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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郎媒夫 “诸君请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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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亭下论战,茹洗以一敌百,辩服了逍遥山野的老半仙,说哭了与他一样饱读各家经典的前辈后生。
被新太守一一斗败的,不止是蒲三公子雇来的说客和刺客,乃至凶阙官舍里的“前朝将军鬼”,亦被茹洗一嘴夺命利齿,骂得狗血淋头、神消灵散。
蒲三公子摆出一副主人姿态,走在太守与太尉的前头,头也不回,向狗牙太守发起了赌约:
“茹大明府,如若句芒乃真神,届时该当如何?”
“那便请神下山,与你我一起,共书大同新章!”
“哈哈!”白波吒马响鼻似的,粗声笑开了。他向来瞧不上这些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但破了一只耳的茹洗,居然比他这个跛了一条腿的莽夫,时而更要刁悍无礼。
“呵呵。”蒲三公子陪笑了半声。他其实非常鄙夷来自荒北的外族蛮将,但他不能表露出来,因为茹洗一张狗嘴再刁,也无非是撕破了“凶阙假鬼”的诡计,而白波吒,他可是实实在在地,一刀劈烂了夜行刺客的头。
“神在山庙中,出了山,便不是神了。”提灯庙姑永远是无风不动的直楞语气。她淡淡奉劝道:“句芒神既在我庙中,诸君还请恭谨为是。我庙里规矩,也务必遵从。”
“是是是,一定遵从。”茹洗连声应道,又换回了软骨书生那一副好脾气,似是羞赧地搓了搓他残缺的、彤红的右耳。
茹洗搓揉着残耳,顺势偏头回去,数了一遍身后人头,来者众多,不乏相识之人。刨去领命而来的十二位说客,余下龙阳君里,有蒲三郎这样的本地世家、富户、名望人士,还有那些截发纹身的山族酋领。
平日山酋们故作言语不通,满脸冷漠、拒命不听。今夜在庙里撞见,倒是罕见地露出了同道中人的欢谑邪笑,同白波吒比手画语,胡扯了几句。
茹洗既觉荒唐,又不禁怀疑,仅因“龙阳之癖”,这般五光十色的人物,即能和和睦睦地共聚于此?
“金字绿笺!”蒲三公子占得要津前排,率先看见了那一抹非同凡响的金绿,眼中瞬时放出精光。
偏殿庭前的扶桑花枝上,悬系着的,不是寻常的墨字素笺,不是数日一遇的朱字雪笺,不是可遇不可求的银字青笺,而是今夜初次一现的金字绿笺!
酋领们震胸嚎笑,其余风流客,亦紧拥上前。
庙姑将提灯挂在花枝上,摘下那一张众目眈眈的金字绿笺,她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只藤篮,摇篮道:
“奇葩极品,不同往常。欲见花郎一面,先须贡银一两,一示诚恳,二因花郎怯生,不喜人多。”
白银一两,足以竞价拿下任何一张墨字素笺。
围拥睽视的一半人,窸窣散开,分别占定了其余挂着十三张墨字素笺和两张朱字雪笺的扶桑花枝。
见上一面又如何,难道他们之后能斗赢这些锦衣富户、赤膊酋领、太守太尉、世家公子,最终娶得一夜花郎么?罢了罢了,不如不见,空留怨想。
茹洗双手一抬,向蒲三公子揖礼回谢道:
“多谢蒲三郎招待。”
“呵呵。”蒲三公子向藤篮中掷入白银五两,是他和他二随从、以及太守太尉向花郎献贡的见面礼。
雪皑皑的足银,瞬间在藤篮中垒成了一丘小雪山。
“诸君请随我入拾伍号花房。”
“诸君请随我入拾肆号花房。”
“诸君请随我入拾叁号花房……”
十五位提灯庙姑,不知从何处冒出。她们摘下其余十三张墨字素笺和两张朱字雪笺,与摘下那一张金字绿笺的庙姑,齐声招呼道:
“诸君请随我入贰号花房。”
“诸君请随我入壹号花房。”
“诸君请随我入零号花房。”
众人虽已见闻过不少次,仍不禁暗中称奇,这十六位提灯庙姑,尽管鼻目形体处处不像,但语气是一样的直楞又淡然,好似同出一窝的亲生姊妹。
———她们并非同窝姊妹,实乃同生一体。
生为大妖之子,被将军独留在空房的小公子,自是能看破那十五枝悬空扶桑花,被菟丝缠绕的诡影,亦能挣脱菟丝缠缚,自熏神花香中及时清醒。
“迟矣,迟矣!我睡迟了。仙侍阿姊,等等我呀!”
众人闻香回顾。比沁人心脾的甜香,更令人惊艳的,是小公子恍若花仙、犹似神子的惊世美貌。
“乖哋个怪。”粗鄙如白波吒,亦不免震撼于这般突如其来的惊魂之美。但不知为何,白波吒莫名觉得,这一张精美得几近于脆弱的脸,他之前,似是在哪里见过。
蒲三公子轻佻地吹哨引逗,出言调笑道:“小花郎,你来迟了,花墙已合了。”
众人听罢都笑起来。他们不可能看不出,这般熏香佩环的矜贵人物,必不会是卖花之流。但蒲三公子看小公子孤幼一人,口音又耳生,就想与外来远客,耍个乐子玩玩。
小公子似是没听出话里的调笑,不应不答,只忙着奔赶。众人一路盯视,又自动向两边排开、让出一条道来,目送小公子成功追赶至金字绿笺队伍的前头。
蒲三公子耍完痞气,又装回了雅客风流,向远道而来的贵游子弟稍作揖礼,诚挚赞言道:
“小郎君审美一流,巧思服饰。小郎君你,是将一方春和景明的清新润丽,穿在了身上呀!”
按照正统礼法来说,颜色以“正”为尊。
但矜贵小公子,偏偏穿了一身的“偏色”:
长裾轻缓拂地,是三分碧波融入了七分雪水;柔衫叠穿薄纱,是半江烟雨朦胧了满枝蘸水粉樱。娇粉合嫩绿,衬得美少年水灵清丽、出尘脱俗。
茹洗简直看呆了,他狠狠揉搓起他残缺的右耳,紧盯着陌生小公子嫩白透亮的奇特耳朵:
不贴脸的招风耳,相面书上谓之“轻狂”;
耳高于眉,则象征着“天资早慧、年少成名”。
照相面书来说,茹洗这般残耳陋相之人,命库中绝无半斗金银官禄,但他愣是穿上了正紫色官袍。茹洗不信卜者言、不信鬼神说,令他看得万分惊疑的,是连续穿破了贵相耳朵的那一串摇晃垂坠、叮当白恍的细长耳链。
纵是截发纹身的蛮荒山族,少数部族,或有男子耳穿兽牙的风俗;可穿粉着绿的小公子,竟是生生洞穿了耳轮软骨、耳涡软骨、以及耳垂软肉,整整三处破洞:
高于眉尾的上耳轮,左右对称地刺穿着一叶银白蝶翼。蝶翼之下,另有一短一长二耳链。
短耳链垂至眼尾平延处,末端晃荡着一枚雨滴小巧的剔透宝石。
另一线长耳链,则先后穿过外耳涡中段软骨、以及下耳垂软肉,优美地垂坠出两弯灵动的银闪弧线。
耳骨穿孔,这一礼法不容的叛逆之举,注定小公子评考不上秀才、升任不了大官,甚至行商作贾时,也要被人怀疑其品性、难以信任其交付。
茹洗迷惑地搓着他的破耳朵。根本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耳部穿孔,在他所剩无几的耳肉上,隐隐作痛。茹洗百思不得其解,小公子何以破耳六洞伤口。仅剩的唯一推断,便是:
他仅是为了好看,他就是为了美。
小公子不做官、不发财,他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看似业已修成寡欲清境的小仙子,抚上腰畔绣花小荷包,掏出白银一两:“我要入零号花房,我爱人间极品美物!”
庙姑不言语,无奈接过了不速之客递来的银两。
因菟丝花寄居在神木残骸之上,故她能感觉到,枯寂已久的神木,对即将到来的铁衣,心怀期待。又因她不是人,是极稚嫩的小妖,故她从未去细想过,将军为何要入花墙密道,其中可有误会?
她不过按部就班,帮红扶领主做些力所能及的琐事。然而,帮大妖领主教训白荼大妖这一坨孽子脓包,似乎超出了她菟丝妖力之所及。
原本舍弃金字绿笺的那一半人,其中小大半,又高举着白银一两,移回了将入零号花房的队伍———不见便罢了,可此时此刻,一旦亲眼见着了小公子这般惊魂的神仙人物,心中宵想与怨想,便躲不过了。现下,他们必须追随着那迷人的沁甜馨香,去与那连神仙公子都要爱上的人间极品花郎,见上一面。
余下拿不出白银一两的龙阳君,平生从未如此愤恨过他们的命,为何要他们生来嗜癖男色?又为何令他们如此卑贫苦陋、无人来爱?可怜他们费命搜刮来半吊铜板,换来一张寻常的墨字素笺,与同般下沦、潦倒的劣根花郎,紧紧相拥一夜。彼此却又很默契地感受到,其实他们双方,心里互相都不怎么看得起……
“咚、咚、咚……”一锭锭雪亮足银,不是钱似的,哗哗流入小藤篮,须臾便盛满了半盆。庙姑不得不高声呼止:“最后一次,绝无再改!”
在其余十五支队伍不住回头的羡怨的窥视里,最长的那一支队伍,迫不及待地鱼贯跃入今夜庙中初次挂牌、全新显现的“零号花房”。
新花房,极大、极深,洞房幽室、香雾缭绕,其金碧辉煌,比豪门富户更甚,几近皇宫禁殿。
众人步观步望、啧啧称奇。纵是太守茹洗,精于勘推、断案如神,亦被香迷糊了,全然不觉他足下步数,早已超出了庙宇之外。
香雾深处,摇曳着花枝长翎,羽扇一层层散开,现出一面冰莹剔透的水晶幕墙,水晶幕墙之后,是一级级落满绯红花瓣的白玉阶梯,玉阶尽头,傲然矗立着一尊威严王座。
高踞王座之上的,即是那万里挑一的极品花郎。
花郎左足垂地,趾间溅染着几滴鲜红的花瓣汁液。他右脚踩在王座边沿,竖起的右膝上,撑着屈起的右臂。他右拳抵住右额太阳穴,面覆红纱,金黄的瞳,侧目俯视下来……
“日撅的神发癫!”一锦衣富商,身量短小、气壮如山,怒声斥骂道。
富商恼火他一锭白银空打了水漂,疑恨句芒神拿他打趣耍弄。莫说花枝王座的巨身美人站起来,他连那一方高底的王座,都怕是爬不上去!拿他与这一尊光裸凶战神作对比,无异于细棍战长枪、浅丘填深渊(此处为互文),难说究竟是谁日撅了谁。
富商气急败坏,怒骂离去。矮胖身影方没入花影雾丛,便传来他一声惨叫。
除去陌客小公子,众人皆是一悚。
庙姑不愠不笑,仍淡淡道:
“神之审美,不容置疑。
“消受不起,是尔命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