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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神嫁男 万根挑一, ...


  •   “将……将军?”孤独的逃兵,刹那间认出了自家将帅的声音,他浑身僵楞,他迫不及待想回头,又害怕看见将军。

      “你不是雪卿,你是毒蟾。”

      “你是我在搏场上全注押胜的狂暴斗士,”将军记得他选入帐下的每一个亲兵的名字,“你成为我的白牺兵后,我替你取了一个新名姓,叫作北野赤兔。”

      “小兔子,眼珠红红,其实好凶的。”

      作为金牡王朝当世第一大将军,赵光牧含笑招摇的颤荡声线,显得过于轻浮、过于亲昵了。

      一团雾腾腾白汽,飘来北野赤兔眼前。

      雾帘掀起,露出一池白滑浴水。一双连着宽肩阔背的长臂,舒展地搭在池边。“咔哒”,将军拧动起疲惫颈脖,犹如一头懒散的兽,回味着它唇齿间的血。

      “过来,替我沐浴。”将军发令道。

      毒蟾斗士羞垂了一张麻癞脸,与将军同浴、亲密相接,一直是他心底耻于说出的梦寐以求。

      他一面深深庆幸,一面又不免心惊着怀疑,将军是否将他错认、又或把他暂替作陆雪卿。

      “过来,再近些!”将军不耐烦了,湿淋淋的长臂,钩锁住小兔子无措的颈脖。将军危险的鼻尖,刺红了小兔子翕忽的耳:“白兔亲卫,何以垂目避视,我很难看么?”

      “不……不难看!”小兵习惯了疾声答“听令”,竟不知如何解释“否”。

      他自是不敢抬头看将军。

      池面如镜,倒映出将军的侧脸。对于一位杀敌将军来说,这一张脸,生得着实过于俊美了。

      “?”

      池面映出的另一张脸,不是陆雪卿那一张蛊惑将军的妖孽脸,也不是令人生恶的癞疤脸。

      那是他自己原本的脸、是他本该长成的一张好脸!

      “将军!”

      北野赤兔喜极欲泣,他不再抗拒,他任由将军捏玩着他的面颊、他的颈肉、他后脊的每一颗椎结……他将他焕然如初的面颊,擦拭过将军喘动的胸膛;他以他誓死忠勇的虔诚,伏拜起将军攻无不克的战神之躯;他用他比陆雪卿更绮情湿艳的魅态,体贴着将军全身的疲惫……

      “嗯!啊~~呜呜呜……”

      在浓腥漫溢的满目乌红中,小弟听见了湿腻腻的水响,那声音他似曾相闻,似啼非哭、既爱又嗔。

      半干不湿的血糊糊,自年轻汉子脸上揭落。林雾蒸腾,周遭死寂如故,一束清白月光,自雾顶照落,照亮了眼前万千藤蔓:

      藤缠蔓延、遮天笼地、牵连涌动、吸咻滑擦、龙盘云雨。

      “啊!”

      一张麻癞脸,时见时不见,沉浮在密密匝匝的藤蔓里,好似腐败沼泽里,不时冒出的一团臭水泡。

      北野赤兔溺水一般,四肢紧紧缠抱住身上藤蔓,他目张口开,血泪濛濛,痛之爽极,欲鲜/愈死:

      “将军…赵光牧大将军!……你、你好会骑……”

      年轻汉子被打破的眼眶,几乎要瞪裂了,他好不容易看惯的那一张麻癞脸,居然泛出了极不相配的桃色绯晕;深陷藤沼的四肢躯干,仿佛被抽去骨头似的、烂醉如泥,却还要主动向藤蔓回缠、搂抱:

      “将军,我…我也爱你!”

      北野赤兔死死缠紧他的“将军”,一张不忍直视的脸,偏偏还要露出一副令人作呕的、幸福沉沦的被爱表情,脸上两抹绯晕,躁得发紫、发涨……

      那一洼洼陷在皮肉里的紫乌乌麻子坑、连带着两枚颤翻翻的白眼珠,皆鼓起来了、凸出来了,眼看着似要崩裂、快要爆皮射出了!

      年轻汉子终于反应过来,那湿腻腻的水响声,确然来自人的体内:

      那是人的筋骨肌肉,被千万条藤蔓,沉缓而细致地揉按、搓挤、研磨、盘碾……

      于是乎,筋骨尽碎、软烂成一包被人皮裹着的肉泥血浆!

      “将军,我爱你……我爱你啊!啊啊啊……”软烂成泥的人,不知耻、不知痛,但求一爱、尽邀一爽。

      可他爱到涕泗横流的将军,究竟身在何处?

      牢牢拥裹着的他,分明只有漫天涌动的藤蔓。

      年轻汉子惧愧交加,不忍直视、却又移不开眼。比起窥视他人失态的罪恶感,年轻汉子最感愧怍的,是他居然觉得,那仿若有生命、有知觉、有魂灵、那绿海如山的诡怖藤蔓,竟然有一种妖冶神秘的美。

      “!”

      年轻汉子眼见那两枚颤翻翻的白眼珠,即将自麻癞脸上不复存在的眼眶骨中、激射爆出时,一层藤蔓及时编织成片,将其全脸、全身地密实笼罩。

      “咣!”

      只听得一声闷响,裹成人形的藤蔓,鱼一般游入地下。地面猛然鼓起一个大土包,又骤然平陷……

      月光雪白,林雾蒸腾,周遭死寂如故。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尸骨无存、滴血不遗,与无言大地,彻底溶为一体。

      眼前森然藤蔓,矗立如千寻佛塔、盘踞如万重青苍,冥冥之中,年轻汉子恍若听见了神的判词:

      “知书达理者,空识而乏力,自沉下沦、咎由自取。但念尔良知尚存,舍尔一命,取尔半舌。”

      “噗嗤———”

      一团热辣辣血花,溅开在嘴腔里。被点破真身的沦落文人,被他自己热辣的舌血,呛憋得快要溺毙。而他那一颗至死不忘风花雪月的高雅之心,居然还在惊叹,惊叹那一朵蔓生花的美:

      它清透雪明,宛若润湿人世间的第一束月光。

      它内无花心,花蕊空缺处,兀自发着蓝幽幽的光。

      在痛入昏冥之前,他嗅见了甜蜜彻骨的花香……

      ———将军自甜沉沉的熏神花香中,兀然醒来。

      窗外月烛闪动、树影幢幢。突然,窗上映出一巨手,巨手投下的长长暗影,流入窗来,黑长手影在床前揭地而起,犹如一条昂首吐信的游身巨蟒,嘶嘶招呼道:

      “醒也!醒也……你来呀……你快来呀!”

      将军方坐起身,床边独自伫立的铁衣,亦丁零当啷地自行走了过来。将军左脚方探入铁足罩中,右腿铁护膝便自动裹紧了,将军双臂一展,左右铁护膊便当即套好了,胸甲背甲亦迅速合拢了。

      将军拿过悬空的铁兜鍪,戴毕,走出门去。

      门外不见鬼影巨手,唯有一枝悬空的红扶桑花。细长花心、垂似吊灯,蕊头上晶亮蜜粉,焚闪着金红的光,恰似一盏提灯,引着将军一路向前。

      将军走过一间间客房,听见自窗隙中,溢出一阵阵鼾声梦呓。显而易见,铁衣将军是句芒神特别邀请的,第一位贵客。

      将军亦早有直觉,他身上铁衣与庙中古木、以及令他死而复生那一朵无心花,一定内有牵连。

      将军入得后殿来,望见殿中一尊美得雌雄莫辨的句芒神像,右手持六角宝镜,左手端半枚仙桃。

      麻衣庙姑向将军递来三柱青香,将军并不跪拜,径直插入香炉,庙姑见之无礼,亦不恼怒责备。

      三股青烟,环绕着将军,一圈圈来回地飘落飞旋,从头到脚、由腰至臀,细细打量、慢慢品赏。

      三柱香快燃了一半,青烟才悠悠回拢;同时自贡神香案上,浮起一张精美绿笺,三股青烟凝成一道,徐徐浸入印有缠枝暗纹的青绿笺纸。绿笺上浸渐浮现出八个金灿灿的古篆大字:

      “万里挑一,人间极品!”

      此乃句芒庙内,迄今出现过的最高品级的判词。

      庙姑不喜也不惊,只淡淡陈述、照例指引道:“神像后有两道暗门。选好之后,便不能再改。”麻衣庙姑向将军递来那一张绿笺,和一支毫笔。

      庙姑不多言,将军亦不多问。将军大手一挥,在笺上画了两弯犄角,以作亲笔画押。庙姑仍是默许。

      最后一笔画完,毫笔自行从将军手中脱出飞升,挂回殿顶吊灯的花枝,是为落笔无悔之意。

      笔墨定而暗门开,左右两边,皆是幽狭甬道。

      不作迟疑,但凭直觉,将军抬脚迈入神像左手边的暗门。

      在将军看不见的身后,句芒神左手端的那半枚仙桃,欣慰又预料之中地,窃笑着亮了亮。

      悬空扶桑花枝,继续在深长甬道里照亮指引,愈往里走,甬道愈发狭窄,将军猛然察觉,上下左右四方墙壁,似是正在逐步收拢!

      似乎察觉到将军已然察觉,四面墙壁,突地往里逼近,速度之快,在将军张开双臂抵住左右墙壁之前,四方墙壁,瞬间合拢了!

      在轭星明光铠的至坚保护之下,将军并未被四方墙壁挤压得粉碎。

      实际上,将军这才看清,甬道内墙并非石墙铁壁,而是由层层花枝编织而成,花枝韧劲十足、簇簇新叶、柔嫩清新,朱槿扶桑、枝枝盛绽、暖红发光。

      “噫……”

      “咿……”

      在铁衣与花墙的双重裹缠中,将军听见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沉重的低震鸣颤,仿佛万古冰川重碾过沧桑悬崖,又好似两头史前巨兽在恶斗:

      花枝意欲脱下将军铁衣;

      而铁衣势要把将军穿牢。

      二者相争不下,互耗着对方无边无尽的洪荒蛮力。

      “会发光的鱼,放开,莫与我闹。”从何处传来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叱?是何故人在故作恼怒着窃笑?

      铁衣不过是失神了一瞬息,便被花枝乌泱泱地钻了间隙。它轭星明光铠,堂堂天下第一神器,居然又一次!遭外力强行扯脱!

      与铁衣一起褪下的,还有将军一身血色旧衣。

      密密匝匝的花枝,缠满了将军四肢,将其往左、往右拉开来,拉成一个平平整整的“大”字。

      “咦?”花枝正欲喷洒花蜜、以濯洗待媒卖花郎的胴体/峒体,却发现,卖花郎嫩红新伤覆盖着浅白旧痕的斑驳肌肤,竟是滴汗不出、纤尘不染,干净得如同雨后新叶。

      花枝乐得轻省了一步,便将花蜜换作香喷喷的蜜粉,亮闪闪洒满了大将军淡茶色的肌肤……

      一番精心妆扮后,花枝卷来了一面大圆镜。将军全身顽抗,徒劳挣扎中,不意瞥见了镜中人一眼。

      将军惊觉那镜中人的面容,非常陌生。

      将军自是认得他一双凶恶不祥的黄金瞳,却不认得他那一张过于干净的脸。

      他面上蓝黑色的繁复咒纹,他母亲唯一留给他的赠物,居然消失得一干二净、了无遗痕……

      将军暴怒而起,生生拽动了千百道锁缠花枝:

      “我撅你须尻!”

      庙姑手中提灯,忽然晃动了一下。

      她与庙中亿万扶桑花枝,同眼共耳、同察共感、同力共受,庙中一切,她不所不见、无所不闻、无所不知。

      庙姑与花枝们,确然无辜,早在将军迈入庙门之前,他满脸的诡怖咒纹,便已然褪色洗净。

      庙姑尽力不手抖,方才她与那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小斗了一场,将那小魔童,再次熏迷了过去。

      她不过是一缕五百来年的菟丝花,若非红扶领主将她自千年枫香树上移来,寄生在此神木残骸上,她如何能卸下那一身上古神器的铁衣,如何能制伏那一位白荼大妖诞下的孽子。

      庙姑握稳了提灯,花枝重新锁紧了将军。

      庙姑领着最后一批龙阳君,走向左偏殿。

      众人跟在庙姑身后,既期待今夕品桃分袖的夜会良辰,又窃窃私语着、各个心怀鬼胎。

      走在队伍前头的,是本地大世家的蒲三公子。他们蒲氏一族,延祚百代有余,无论皇枝几度枯荣、王朝几经起覆,蒲氏稳踞金哀河上源,受庇于花固群山连绵不绝的福荫。

      蒲三公子身后,是新上任的花阳郡太守,茹洗。若当世皇帝还姓“陆”,茹洗这般贱姓陋面之人,至多在天禄台里,做个抄文写字的闲散老博士。

      可惜金哀河之南的陆桑帝,终究败给了金哀河之北的郦绯君。战无不胜的龙月血天戟,先横扫北境,再跨渡长河、一统南北。接着,天下独尊的大帝,便将权柄伸来了南北皆不靠、地处远西的花固群山,设立了崭新的花阳郡。

      新皇帝将其麾下北方蛮将,白波吒,迁来花阳郡做太尉。新太守,则选了一个不得志的南方秀才。

      茹洗太守今朝小人得志,定要大施拳脚,整治出一番新气象,以此叩恩跪谢赏识他才华的新主君。

      茹洗新官一上任,即胆大妄为地放起了第一把滔天烈火,他在全郡敕发大篇激昂檄文,其主旨为:

      远鬼神,禁淫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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