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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病态(三) “连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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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发生在他六七岁时的事情。
当日爹娘带着连姝外出,他便一个人在庄里瞎玩,结果一不小心玩到太阳快下山,他若再不回家定会被爹批评,便着急忙慌地立即往家里赶去。
就在回家的途中,他刚下了一道长坡,小跑两步后,身后忽然就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重物滚落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孩子在下坡时不小心跌倒,滚了下来。
他认识那孩子,但是并不熟悉,所以他迟疑了一阵,想着要不要去帮把手,可又顾虑着太阳落山后他会吃一顿竹笋炒肉。
好在他看见对方已经慢慢地爬了起来。见状,连郁心里庆幸,便没有再过去,直接回家了。
结果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还没有睡醒,却听见外面好大的哭声。他睡眼惺忪地走出去,哭的是一个女人,娘正在安慰她,一旁爹的身边还站着个隐忍的男人。
他刚打算靠近,娘就使眼色让他回屋里去。
他当然不。
这个年纪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他便趴在墙角偷听。
“如果……如果我昨天自己去接他,他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他当时摔下来肯定可疼了,骨头都断了……”
“如果他脚没摔断,掉进河里肯定能游上来的,他最擅长游泳了,他最爱游泳了……”
直到那女人唤出那个名字,连郁却忽然僵住了。
是昨天那个小孩的名字。
他愣愣地一直没动作,直到娘亲将女人安慰好,陪他们走完部分流程回来,发现他还蹲在墙角。
连母一看就知道他在偷听,走到他的面前:“你偷听之后是什么想法?有小钱的例子在前,以后还敢自己偷偷出去玩不?”
但连郁却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连母轻轻敲了敲他的头:“连郁,说话。”
小孩似乎终于听见了她的声音,木讷地抬起头,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连母慌了,立刻给他擦眼泪,手忙脚乱的:“哎呀,我不就语气严肃了一点嘛,你以前那么被揍都嬉皮笑脸的,今天怎么还哭了?”
结果连郁哭得更凶了。
“我……我昨天看见他摔下来的,可我没有帮忙,我直接走了……”他哭得快断气,“如果我去帮忙,他一定还活着……”
连母从他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大概拼凑出事情经过,看着他哭成这样,自己竟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这时候,小小的连姝恰好经过,小脚扑腾扑腾地走过来:“哥哥为什么哭了?”
连郁忙捂着脸,不想让连姝看见狼狈的自己:“因为哥哥犯错了。”
“犯错,那是什么?是让哥哥哭的原因吗?哥哥不要哭,我们不犯错就好了。”
小小的连姝不知道哥哥哭的原因,她只想让哥哥不要伤心。
而连郁似乎真的被连姝安慰到了,颤抖着手抱住她,埋在她的肩膀哭了人生中最狼狈的一次。
可在那之后,他的情况并未有所好转。他开始频繁做梦,梦里的小孩七窍流着污水,站在他面前把他往水里拽。
“为什么……你明明看见了,为什么不帮我?”
他几乎每夜都会被吓醒,浑身冷汗。
连母太担心他的身心状态,那段时间到处求医问药,可是他的状态越来越差,在他的脸上很难再看到笑容。
直到有天,一个道士来到万花庄,经过连家小院时停了脚步,进来讨了口水喝。然后他看见了坐在角落默默无声的连郁,离开前提了一嘴:“孩子,你可以去青山门试试。”
他茫然地抬头看他。
“成为仙门弟子,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方可解决你的执念。”
他把这话听了进去。
所以,他一开始去青山门的想法就只是想着能帮助别人,尽己所能。但也因此,他觉得自己得了一种病,一种害怕因自己没能出手而害死一条命的怪病。
说到最后,天上的最后一朵焰火消散了。
连郁静静地看着天空:“所以看到我现在这样,爹娘不会过多劝我。但是阿姝她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她无法理解我。”
他又低垂着头,言语中有些哽咽:“可我也不敢告诉她这件事,我怕在她心目中的那个伟岸兄长身份会就此消失。”
温拂渔终于开口了:“连姝喜欢的又不止是那个伟岸的兄长。她喜欢的只是她的哥哥而已,不会因为你的任何错误就讨厌你、厌恶你,这才是家人。”
温拂渔重复道:“这就是家人。”
连郁捂着脸,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雪儿,那你听到这些,对我又是什么看法呢?”
温拂渔看着他。
她是什么想法?
他参与了对方死亡的经过,过不去这个坎,所以现在的他会尽自己所能阻止死亡。
她也因为见证了家人的死亡,因此想保护自己唯一的家人,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她的回答是:“连郁,我好像能理解你了。”
不过是同一类人罢了。
两个人静静地在夜里相望,像是遍体鳞伤的小动物找到了伙伴,在这个夜里抱团取暖。
直到门口传来阵阵声音,是连姝他们回来了。
连姝一回来就直奔温拂渔房间,手里举着一只糖画,是一只可爱圆润但不知为何身上看着刺挠的小动物。
她伸长手臂试图举到温拂渔面前:“雪儿姐,这是送给你的。”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在夜里会发光的宝石。
温拂渔双手接过,说了句“谢谢”,但是当她拿着糖画看了几眼后,忍不住问道:“这画的是什么?”她看不出来。
连姝瞥了眼连郁:“是刺猬。”
温拂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怎么又是刺猬,你哥才这么说过我。”
“就是我哥说的啊,我觉得也蛮符合的,就让糖画师傅画了。”她指了指糖画,又指着温拂渔,“和雪儿姐很像呀。”
连郁也在一旁煽风点火:“是吧是吧。”
说着说着,连姝又从袋里摸出来一个:“哦对了,我给哥也带了一个,不过我路上吃了一只耳朵。”
连郁接过,但是好半天没看出来这是个什么。一只耳,四条腿,大尾巴。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这还看不出来吗,狗啊。”连姝坏笑,“毕竟狗狗可是我们忠实的朋友嘛,和哥你超——像的。”
连郁冷笑一声:“连姝,你皮痒了!”
连姝立刻后退一步,瘪嘴大喊:“娘!爹!哥要揍我了!”
这个院子重新填满了热闹,温拂渔看着他们,很轻很轻地笑了。
*
转眼就到了该回青山门的日子,也到了连姝依依不舍的日子。
“怎么又要走了,明明才没待多少天……”
连郁弹她脑门:“胡说,我们这次待了得有一个月吧。”
连姝张嘴咬他:“还不是因为你一直不在家陪我玩。”
每次这种话题,聊着聊着就要扯到这个方面,温拂渔几乎都能猜到接下来的画面——先是连郁表示他只是顺手去帮忙,连姝定会反驳他,但是连郁又不吃她的反驳,于是连姝会生气,也一定会喊出那句“哥哥最讨厌”。
这种画面在这些日子平均三天就会上演一番,怪不得连父连母早就见怪不怪,她现在也快习惯了。
于是她抢在这个画面重现前主动挤进两人的谈话:“连姝,下次回来我继续陪你玩呀。”
连姝换上一副笑脸:“好啊好啊,我最喜欢雪儿姐了,下次早点回来呀!”
告别了连姝,告别了连家,也告别了万花庄,两人再次踏上前往青山的路程。
这次回到青山门,已经有弟子看见她会点头示意,尤其刚走进来没几步,她就听到有人在她身后大喊:“青雪!”
她还没回过头看清人,就被一记猛抱搂住。
然后那人开始捏她的腰:“诶!好像软了点,青雪你长胖了?”
莫俪在一旁笑:“你眼睛可真尖,居然一下子就看见青雪了。”
温拂渔试图扯开那只焉坏焉坏的爪子,但田莱避开她的的动作,手上不停:“她多显眼啊,尤其身边还有连师兄,想不注意都难。”
连郁就这样被挤出了温拂渔身边的位置,只能在一旁默默站着。
雪儿有朋友是好事,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胸腔那里莫名有些闷闷的,有点不舒服。
于是他不合时宜地开口:“雪儿。”
三人一齐看向他。
他挥挥手:“我先走了?”
温拂渔还在跟田莱的手对抗,头也没抬:“好。师兄再见。”
连郁、师兄,她的称呼分得太细,连郁感觉胸腔闷的更厉害了。
连郁还是抬脚走了,但是边走,却还是时不时回头看她们,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甚至他还看见宋其旻也跑过去和温拂渔打招呼,手掌连续两次猛拍温拂渔的肩膀,她就更没时间看他了。
“哟,你眼神都要拉丝了。”有声音从背后传来,随后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是陆和靳:“师兄?真难得在门派遇见你。”
“是啊,好好放松了一段时间,结果委托都离我而去咯,只好先在门派里待一阵咯。”他说着,顺着连郁的目光也看了过去,“你看谁看的那么入迷?”
连郁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一定是你那青雪师妹。”他笑着,低声附在他耳旁,“你喜欢她?”
连郁脸瞬间红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不喜欢……啊,这个不喜欢也不是讨厌的意思……”
这种支支吾吾的模样最让人怀疑了。
陆和靳忍不住笑他:“那你这么依依不舍干嘛?你知道吗,你那眼神简直和我家狗看我离开家时一模一样。”
连郁无语:“师兄,你拐弯抹角骂我呢?”
“哪有。”陆和靳摆了摆手,“不过我挺好奇你们这是什么关系。你出去比赛要给她带东西,她又专门跑咱们听雪峰安慰你,你们过完年还一起回门派……啧啧啧,小孩子就要好好学习啊,那都是我们大孩子该做的事。”
连郁甚至都没心思问他是怎么知道青雪来听雪峰安慰他这件事,他只是努力证明:“我们就是朋友而已!我也是看她终于交到了朋友,所以内心替她欣喜!”
陆和靳挑眉:“朋友?连郁,你那眼神可一点不清白啊。”
连郁回怼他:“师兄怎么能这么笃定?”
“那是因为你师兄也有喜欢的人啊,我最清楚了。”
陆和靳这番话说地脸不红心不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开玩笑,但就连郁对他的这些了解,他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所以他听见这句话后无比震惊:“什么?师兄你居然……”
他的八卦之心使他忘记了自己郁闷的心情,只想迫不及待知道师兄喜欢之人是谁,结果有的时候,越重要的事情越容易被打断。
周茗月站在了他们面前,她方才已经站在这里看他们很久了:“你俩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介意跟我分享吗?”
连郁正打算回答,陆和靳却抢在他前面作答:“不行,这是我俩的秘密。”
“装神秘。我也不是很想知道,快走吧。”
“好。”
属于青山门的日子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