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仙门（一） 他不会认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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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二十三年。
浓云如墨，暴雨如注。
泥泞的山路模糊不清，少女一脚踩空，连带着手里掰断的枯枝一起滚下了陡坡。
手臂被尖利的石块擦过，火辣辣地疼，她闷哼一声，泥水糊了满脸，却一声不吭地撑起身子，抹掉雨水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真是流年不利，偏赶上这种鬼天气。
她咬着嘴唇往前赶，耳边还回荡着不久前那句告诫——
“姑娘并非此世之人，留得越久，回去的路就越渺茫。如今这般……莫非是姑娘心有不舍？”
她忽然停住脚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茫茫雨幕，把那座待了三年光阴的山门彻底遮住，连同里面的人和事一并模糊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心有不舍？
不，她只是运气太差，恰好撞上这场暴雨而已。
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她与他们，本来就是条陌路。
＊
“姑娘，青山到了——”
马车停下摇晃，温拂渔从回忆里醒过神来，掀帘下了车，把几枚铜钱塞进车夫手里。
车夫掂了掂铜钱，望着山道上的人流，忍不住感慨：“不愧是第一仙门，每次开山门都这么热闹。”
平和四年，青山门时隔五年的一次开山。
温拂渔回应：“毕竟第一仙门的机遇难求。”
“那倒也是。”车夫咧嘴一笑，调转马头朝她挥手，“那姑娘，祝你旗开得胜啊！”
温拂渔也朝他挥挥手，随即转身汇入石阶人流之中。
青山巍峨，五年一度的招新仪典，引来无数怀揣仙梦的人蜂拥而至。只是仙途渺渺，最后能踏进山门的不过十之一二。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扇刻着“青山门”三个鎏金大字的崭新石门上。
她踏出这扇门不过才一个月，但门内外的时光已经足足过去了百年。
三年前，她遭遇危机不慎掉落悬崖，无意间被卷进时空乱流来到了百年前。虽有幸在青山门待了三年，但目的也只是为了找到归家的方法，仙法学了些皮毛，能够应付很多场面，但不足以面对一个强大的对手。
她有她的仇敌，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站在仇敌的对面，把受过的伤一一还给对方。
所以为了变强，强大到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她还是选择再次踏入仙门。
只是在此之前，她在其他几个门派的结果实在不尽人意——
她要是全力发挥，对方就觉得她是别的仙门派来捣乱的弟子，直接拒绝把她赶出去；她要是完全藏着实力，又会被以“小友没有仙缘”为由被拒绝。
几番试错下来，她最终又来到了青山门。
只是这里承载了她的一部分回忆，有好的，也有坏的，总归是让人心里有所芥蒂。
温拂渔压下心里那点涩意，重新整理好心情，随着人流踏进了石门。
广场内人声鼎沸，灵气氤氲。
温拂渔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观察着门内发生的变化。正走着，却忽然听见前面人群传来一阵骚动——
“晦气！”
她探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骚动的中心躺着一位男孩，捂着肚子疼得直不起腰，眼里泪光直打转。。
站在他身旁的锦衣男子，正一脸嫌弃地拍着肩膀上并不存在的脏东西，啐道：“青山门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了？碰脏了小爷的云锦，你十条贱命都赔不起！”
见男孩没立刻搭理他，他又变本加厉地踩住他的脚踝，恶意地碾了两下：“啧……你爹娘没教过你，要先跟人道歉吗？”
温拂渔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锦衣男子。
巧了，她刚好知道这人。
云陵城的赵家公子，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
这家伙被家里人宠上了天，从小惹事无数，偏偏家里有点皇族人脉，没人敢跟赵家作对，他的烂性子就这么被惯得越来越无法无天。
温拂渔其实与他算是有小仇。
当年他把几乎整个云陵城的人都嚯嚯一遍后，转头把目光投向了刚搬来的舅舅。
把舅舅辛辛苦苦养了好久的牡丹花给折了不说，还嘴硬说是花太脆弱。
她当时差点就冲上去动手，却被舅舅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得意洋洋地走了。
既然他现在还是这副没人管教的模样……
她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目光随意扫过地面，指尖微动，几颗圆润的小石子就无声无息地落进了掌心。
——那她就发发善心，教教他什么叫夹起尾巴做人。
闹事的那位还在那儿咄咄逼人，连带着挺身帮忙的好心人也被他骂了一通。
“小爷说话你们在那嚷嚷什——”
“啪！”
却听见一声脆响，一颗石子精准地砸在他嘴角，把他嚣张的话音截断。
他错愕地摸了摸嘴角，不可思议地抬头张望：“谁？是哪个王八蛋敢打……”
话没说完，接二连三的石子就朝他飞了过去。
石子密集如雨，颗颗冲脸，力道刁钻。
他捂着脸原地直跳，硬是把所有石子都挨了个遍，没骂出口的话最后变成了哭腔，哪还有刚才半分嚣张的样子。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呜呜……”
温拂渔面无表情地弹掉最后一颗石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不错，准头没退步。
既然已经小惩大诫了，她就不再关注那边的动静，深藏功与名，转身打算离开。
只是转身的瞬间，却差点撞进一个怀里。
温拂渔反应极快地往后撤了半步，成功避开了撞个满怀，倒显得对方伸过来打算扶她的手有些多余了。
对方率先开口：“抱歉啊姑娘，方才看你的小伎俩入了迷，没注意到距离，多有得罪了。”
闻言，温拂渔抬眼看去。
来人一袭青色渐变长袍，身形挺拔，一根白色发带束着高马尾，面容俊朗，正一脸歉意地看着她。
而他腰间，一枚刻着“青山门”三字的木牌分外醒目。
青山门的弟子……
温拂渔意识到什么，立刻言语诚恳地服软：“当着仙门弟子的面伤人，这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妥，还望看在他没受伤的份上，勿要赶我走。”
她装地乖巧，觉得还是要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谁知少年明显愣了一下：“什么？不不不，姑娘你多虑了，行侠仗义的事怎么可能赶你走呢？况且我也没那个权力……”
他说话急了些，木牌随着他挠头的动作一颤一颤地晃。
“实不相瞒，今日是我入门后第一次参与招新的事，所以就……有点兴奋过头了。方才真的是被姑娘的手法吸引，所以唐突了，还请姑娘海涵……”
他顿了顿：“那个，姑娘要是不嫌弃，我替你引引路，介绍介绍青山门，权当赔罪？”
温拂渔听到最后这番话，认真琢磨了一下他的提议。
说来也是，她对现在的青山门确实一无所知，能有个内部人士给她讲讲也好，省时省力。
她点头道：“好，那就有劳了。”
少年精神一振，便跟她娓娓道来。
第一仙门青山门，门下弟子分普通弟子与亲传弟子。如今门派由四位仙尊坐镇，分别修炼体、剑、法、阵四道。
“其旻仙尊掌体术，刚猛无俦；茗月仙尊掌法术，术法通玄；景川仙尊掌阵术，玄机莫测；祝荣仙尊掌剑术，剑意凌绝。我呢，主要修的就是剑……”
温拂渔仔细听着，却在听到一个名字时愣了愣神。
他方才说……祝荣仙尊？
可她明明记得，百年前的祝荣仙尊早就选定了继承人，如今其他三尊之位都已经更替，为什么“祝荣”之名还在？
除非……当年的继任者连同仙尊本人都已经陨落，只有这样，才会由其他弟子直接继承尊号和身份，成为新的“祝荣仙尊”。
她斟酌了一下，正想问问这位“祝荣仙尊”的身份，人群中突然爆发的惊呼打断了她的话，也截断了少年的讲述——
“快看！仙尊驾临了！”
温拂渔几乎是下意识看去。
高台之上云雾缭绕，四道身影从云端缓缓降下，端坐在白玉莲台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满怀期待。而她的视线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着似的，不受控制地锁定了最右边那道身影。
一袭素白流云广袖，腰束深青近墨的玉带，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身形。寒玉簪随意挽住半头墨发，剩下的青丝如瀑般垂落在肩背。
眉峰似远山凝黛，其下一双深邃眼眸，无波无澜地俯瞰着下方。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衬得整张脸愈发清冷孤绝，高不可攀。
她望着那人的脸，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是连郁。
居然……是他？
容颜未改，可惜褪尽了少年意气，气质跟从前大不相同。
可温拂渔还记得——这人当初屈腿坐在藏书阁外的老树上，嘴里叼着根不知哪来的狗尾巴草，隔着窗户跟阁里的她闲聊。
不过说是闲聊，其实也就是他一个人在说话。都是些他下山执行任务的小事，他却讲得不亦乐乎。
直到他突然聊到以后的打算：“大师兄快化仙了，师尊打算让他继位。等他当了仙尊我就自由了，天大地大，想去哪去哪。”
实在是他的语气太过轻松，温拂渔才舍得从书里抬起头来：“你对成仙没有半点兴趣？”
少年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反问：“这个嘛……那你呢？学成之后是离开青山门，还是继续待在门派修行？”
温拂渔对上他的眼眸，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又低下头去看书了。
“……我会离开这里。”
听到她的回答，少年轻笑一声：“对嘛，成仙之后得活那么久，身边没有父母和阿姝就算了，连你也不在，我可是会寂寞死的。”
曾经的对话字字清晰，可如今，他端坐仙台，成了那个未曾料想的仙尊。
她心里泛起一丝尖锐的刺痛。
他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成了祝荣仙尊？
她离开之后的日子里，他又经历了些什么？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可最终，温拂渔只是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管他为什么成仙，不管他经历了什么，现在都跟她无关了。
他不会认出她，她也不必再记得他。
“姑娘？姑娘！”青衣少年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啦，幻心镜已经开启，大家都准备进去了。”
温拂渔终于回过神来。
她抬眼看向前方，乌泱泱的人群所去之处，立着一面巨大的古镜——
考核第一关，幻心镜。
境内会展现每个人的内心所想，或欲望，或执念，或创伤。以一炷香为限闯出幻境，成功者步入下一关，迷失者则直接出局。
她立刻收起无关紧要的思绪：“多谢，我马上就出发。”
“姑娘，需要我再讲一遍规则吗？”
“不必了。”
她摇头，目光投向那扇通往未知幻境的镜门，脚步坚定地向前迈去。
“规则我都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仙门（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