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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轮回   枝梢上 ...

  •   枝梢上的莺鸟俏叫,轻风吹纱帐。院外丫鬟笑声盈盈。
      洞房里的小女子酣睡中,约莫过了几时,睫羽轻颤,春风拂面风铃轻响。门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空纹几缕穿过阁房。院中的鹅卵石沐浴着无限春光,檐下的小婢女却急得焦头烂额。
      门外的泱儿小声嘘嘘着,"主子这是怎了?话说比平常起时晚了可不少呢。"
      难不成……“主子出事了?”她愈发着急,蹙起眉头。旁边的秋菊压低声音嚷嚷着"哎哎哎,光天化日之下,难不成有小贼不成,你呀,瞎操啥心呢。"秋菊撇了撇嘴,敲了敲她的脑门,一把拉住泱儿。
      秋菊继续守在门外。而泱儿叹了叹口气。
      泱儿挠了挠头。袖口的花香淡气入鼻。"也对…是我想多了。"她小声嘟囔着。阳光暖融融的,不热不冷,毕竟连她也小憩几会儿了,姐姐多腄一会儿也不奇怪。
      正时阁房中的女子翻了翻身子,意识渐渐清晰,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呼声充于鼻间,房内似与外世相隔,格外安静。亵衣的袖子落下,露出雪白的藕臂。
      她抚着隐隐作痛的头,连最后丝丝睡意也全无。
      "嗯……”凌羡缓缓起了身
      “这是?”
      一瞬间她的瞳眼恐骤,抓起旁外的丝枕祷,缩了缩身子。墨黑的秀发披肩,油光水滑。她摸了摸旁边的头枕,这好不真实,她不是早已…?!
      "白芷!"
      宫外隐约有人影晃动,脚步渐近。随着吱呀声,房门推开。
      "姐姐!你叫谁呢这是,睡糊涂啦?"眼前一身鹅黄寰女装,二七之年,眸若秋水泱泱,乌黑而又水亮,两纹新月眉轻描。
      这是泱儿。
      泱儿望向房榻上的姐姐,见主子相安无事,便嘴边哧哧着笑。
      她踟躇约半,竟吃口起来,两眼汪汪。
      "…姐姐…姐姐?…姐姐!"见不闻声色,泱儿挠了挠鳃,有些不知所措,而身边人的温度却满怀于身……,越来越紧,怕是一刻也不想分离。
      "姐姐怎么…突然抱起我来?"泱儿无奈笑笑,轻轻拍起主子的背,而那余热的身温竟她滂滂落泪。
      "今夕是何夕,丫丫?"凌羡轻轻唤起小名,就像在小阁放纸鸢时那样亲切,而她的嘴唇轻轻颤抖,小心翼翼。可她还是不信。
      "祯宁十二年四月中旬辰时呀,姐姐这…?"
      难道?她心里波澜起伏,惊呼连连,身体不住颤抖。她重轮前世了?
      她语塞难止不住,又开话。
      “我是谁?”
      “姐姐你糊涂啦?您是凌府大房二小姐呀。”
      指尖摩挲着,指节泛白。指甲陷入肉里,那真实的酥麻。
      这…是真的……
      祯宁十二年……她正二八年华。
      刹那间,无数回忆翻涌于脑海。原来这一年是所有悲剧的开端,她难以忘怀。
      是舍不得的人都殊途陌路,恨的人却同路虚行。也是人们口言中的与荆北王同属“金玉良缘”的一年。
      她想到一场宫变扭转朝堂风云,还有南平水关战……那些事儿都会牵连她的命运,甚至推波助澜。

      她怔怔望向窗外,春荫柳绿的画景多么美好。不知望向多久,恍过神来,因为她知,现在不是由她活在花好月圆的时候,她要为了那些人的“希冀”好好活下去。
      既然想起这些事,那她绝不要让那些事重倒覆辙。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的泪,起身洗漱束衣,望着镜中的面容,她情不自禁上手抚了抚镜中的自已,和前世那憔悴不堪的妇女不能联想到一起。
      那面铜圆镜映出的模样多么娟秀,皮肤白透凝皙。眉睫细长微垂,凝抹乌墨。眸中映千雪澈明,那种素净,是多么不可得。长发披肩,润嫣的唇边氤氲开一丝泛泛鸢色,青丝三千披肩。
      就这样静静等待着秋菊束鬓。
      待她妆完,她便推开闺房的门。
      原来院中的花木这般绿意画水,抽芽泛青。那繁花叠簇,光下如此绵密。
      她便走返在院中
      而二院的春雁堂,花海翻腾,香气萦绕扑鼻。舞蝶寻蜂,春色满园关不住。
      "这院子的连翘开得实美,绿盎盎正盛"花中佳人倚立,湘色绉纱裳穿身,面容姣姣,睫羽轻翘,凝眉思索。
      "泱儿,这花放花瓶送人倒不错,先采几枝儿,再去柜房携个瓶儿"说罢泱儿上前采花,树叶葱葱落下。
      "姐姐"泱儿突然起了话,"泱儿打听到约莫不过几日,便是宫赏宴,只是像入宫这种庄重的场合,不该早些半月得知吗?….倒显姑娘像外人。"泱儿喃喃低语。
      她望着枝梢上的连翘,看着泱儿釆花露出的手腕,淡淡一笑。
      宫赏宴?……是有点意思。
      "说是赏花也只不过是为各自暗中寻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罢了,或许父亲辈们早已为我许好了"良人",不必我操心呢"
      当年凌道恺与前皇许下婚聘,将她嫁给三皇子荆北王做王妃,虽她百般不愿,倒是荆北王上府求娶,想到那副模样,让人心生恶呕。
      泱儿又止不住辩道。
      “那刚才您睡时院外的丫鬟呢,在那打闹嘻笑,这是不把您放眼里啊,不管姐姐在干什么,也不能如此放肆啊,大清早的…”
      “要不是这院子建的早,木料好些,不然也吵……”泱儿的话语中途遏止。
      “泱儿,这府子那么空旷,本就清冷。多一点人气也好不过。”
      听完几番话,她只好默默采花,倒也心不在焉,只是自从那场动变之后,自家姐姐越不受见侍,心里难免不舒坦。
      而凌羡却不觉望向二院的大门。虽安慰泱儿时不慌不忙,可她还是有点缓不过来。
      阁房、院子的东西都是旧有的,只有院门上那块牌匾是红漆涂沫的光鲜亮丽。
      不知多少风雪年前,那夜雪落纷飞,火炉里的炭烧得腥红,照映在那面色祥静的脸上,几分惨白,病怏怏的,没有活人血色。人就这样僵硬地侧躺在软榻上,而手上轻拈的绢布悄然落在地上。
      就这样等到丫鬟端来盆水时,咣当流了一地,手忙脚乱,吓得到处流蹿,呜咽地喊着。
      茫茫纷雪那么悄无声息,带走一个人。
      “大夫人出事啦,来人啊……呜呜呜。大夫人出事啦!来人啊!"
      就这样,那夜半雪时,凌门的大院前门大雪踩了许许多多大小不齐的脚印。阁房里外祖母,二房夫人沈兰因,三房小妾青氏,还有许多随遣的下人,只是医诊的刘大夫把了把右手的脉,也摇头轻叹,行礼告退。屋里唉声叹气,唏嘘声一片。
      她被一个大她几岁生疏的丫鬟叫醒,待她醒来,纷沓的脚岁声渐近,她急怱怱赶上来,却径直扑倒在地上。
      “娘!”她嘶心裂肺地吼着,”旁边除了哥哥,外人投来的眼光竟如此凉薄。
      她吓得语无伦次,眼前人脸上浮肿透出诡异的绀紫,几道青筋沿太阳穴虬结突起,恰似素白瓷胎上崩裂的釉纹。她想拼命唤起她,摇醒她,可还是不醒人事。
      凌门的大夫人阡陌泱,即是膝下儿女凌羡,凌熤的生母,于祯宁六年腊月初三亥时与世长辞,病逝而终。
      而那吃人的阁房,除了她和哥哥的哭声一阵,旁观的人一声不吭,死寂一片。
      是心中感叹,惋惜?还是暗自得意。
      凌熤也泪流满面,没了力气。呜呜咽咽唾了气。
      那晚的时间如此短,短到没有下一面。
      后来,他们俩哥妹寄于二房沈氏篱下,本就没有娘家托举,便更加卑微小心。
      凌门没了当家主母,而沈氏母族势力也大可以给她撑腰,便顺理成章当上了大房夫人,而上位之后,便派人将她们的院门上的牌匾拆了,换上“仁寿院”三个字,用金边描字。命木匠将木碑刷得漆亮鲜红,如沁过血般。而沈氏将原来的牌匾换成大房原来的名字,其中不言而喻。
      说是换了匾添些福气。
      是福是祸,她也心知杜明。

      “姐姐?”身旁的泱儿开话。
      她恍过神来,望向那冒头的丫头。
      “丫丫,还有几日是宫赏宴?”
      “嗯……听说是五日之后,这几天看大房献进的丝帛衣绸一批一批的,想必也快了”
      初春消融残冬的冰雪,滋养青青嫩草,带来一线生机。
      这宫赏宴……她想,是个时机。
      说罢,她轻轻撸起衣袖,正要上手时,泱儿扺开她的双手。
      泱儿正欲开口,被打断住了。
      "泱儿,不必担心,釆你的花先,我和你一起。"
      "姐姐,这种事我来做,您连早膳也没动呢,先去吃吧。"她笑了笑,不忘捣鼓手上的活。
      凌羡思索片刻,依旧上前。"这花急着有事干,一起摘的快些。"
      "哎哎哎,这…."泱儿面露一丝窘迫,嗫嚅了几声。
      春光沐浴在绿叶上,春风拂面起发丝。凌羡踮起脚尖,握紧枝头上的连翘,初春开的连翘花瓣长而圆,旁边树上的玉兰也开得洁白如玉,淡雅的清香令人心身舒爽。
      约莫不过半时,两篮的花儿满满当当,而摘过花的树却依旧花团锦簇。两人拍了拍手,凌羡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姐姐,摘那么多花做甚?"泱儿小声喘着气,疑惑不解。
      "泱儿,这些东西是要送人的,我先回房"说着凌羡转身携着篮子进房,衣裙衾衾,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送人?送谁?就这花也值得送吗?泱儿一时脑筋转不过来,急忙忙小跑回去。
      阁房中楠木圆桌精巧细致,桌上的瘦肉青菜粥正热乎,小碟里的榨菜肉丝让人食欲大开。凌羡捣着勺子,一边细嚼慢咽一边思索着眼前的事物。
      洁白的手腕,盈盈的花香,皇后娘娘最喜欢的花…是…还有那些世家小姐…如果…
      她似乎有了个清晰的想法,只是尚未完全,她又想了想,便低头吹了吹粥,慢慢咽下去。
      不久之后,泱儿拿出库房中的宝璃瓶,瓶子表面光华精美,沉淀淀的胆矾蓝显透出几丝淡淡的秧色,这种淡色配上玉兰,倒有几分美意。
      秋菊收了收桌上的饭碗,瞟了瞟几眼桌上的篮子,只是跟泱儿一样百般不解。
      花是来赏的,摘了花头,没有枝根,要那么多做什么?
      "秋菊。"听到呼唤,她顿了顿。
      转身走向主子,凌羡挥了挥手,示意蹲下,秋菊压低身子,只在耳旁唏唏嘘嘘说了几句。
      秋菊的脸色慢慢转变,一开始懵懵懂懂,后来便轻颔点头,似懂非懂的。凌羡止口时,她还低吟几句……虽还是有些不解,但还是端起花瓶便走出阁门。
      "花瓶带走干什么?不是要拿来插花吗?
      泱儿望着秋菊渐行渐远的背影。

      "泱儿,如果装到花瓶,那可太没意思了。"凌羡抬起眼眸,眼里如凝起的水雾朦胧,让人捉摸不透,她轻轻勾起唇,看着花香四溢的玉兰、连翘。
      她知道王公贵族的金贵玉女们,从不缺这种不稀罕的花,她们缺的是在旁人口中的印象,越是名门世家的女子,给人的初见印象是最重要的。用胭脂化出的绝艳脸蛋越经不起时光的推敲。而无意中的有意便是她现在能构成的最好的计谋。
      宫廷的宫赏宴也只不过是办给皇族的,而这后宫要的是绝色佳人吗?这世间又有多少沉鱼落雁。
      而无意中的香,便是最好的选择。说着令人深信不疑,可越是细小的动作便是最有力的体现。这后宫要的从来都是安分守己,端庄典雅的世家小姐。美貌,礼仪,教养,品德,为人。孰轻孰重?
      可淡淡的雅香,又能说明什么呢?
      "泱儿,初春开得花还有哪些。"泱儿听得津津有味,撑着头嘟囔着。"有海棠,虞美人,芍药,桃花,君子兰!"
      这些花开得艳压一筹,比起连翘玉兰,更香更浓更妖艳。
      宫赏宴是皇家推办的,各家的娇小姐争相打扮,比个高下。个个美艳动人,娇艳欲滴。而玉兰则是稍显脱俗了。
      可越是随其主流,便不能让人记忆深刻。她要的不是做那个出类拔萃的,而是在人意识里她是怎样的人。
      用花制香囊,取花泡茶?
      她有了思绪,可时间不足五日了。
      “咚咚咚……咚咚咚”
      阁门轻微晃动,宁静的氛围便被打断。
      “谁?”
      “是我小姐,臺大娘”门外传入一阵悠悠的声音。
      泱儿上前开门,只是臺娘带着一个丫鬟进来。凌羡从凳上起来迎接。
      那丫鬟手上掫着一个精细雕琢的木盒,木色在光下显得古朴典雅,镌刻缠枝莲纹栩栩如生,看着工艺精细的木盒,想必里面的东西也是好货。臺娘眄眯了几眼桌上的东西,又看向凌羡。
      “小姐,这是夫人让我送来的。宫中举办的宫赏宴莫不过几日便在皇宫推办,盒里面都是新进的簪子步摇。
      也望您好好着装打扮,这在宫里的宴会,这脸凌府是要的。”
      “今日的午膳在大院用膳,说是老爷要商讨宫赏宴一事儿”
      “臺娘,我知道了。”她抿了抿嘴,提了提嘴角。
      臺娘脸露温润慈善,笑起来虽有些许的皱纹,可脸上保养也算得当,想想在沈夫人下使差待遇不错,她穿着绢布绿马面裙,发上扠着的簪子也算精美。
      “若小姐没有什么疑虑,那我便不打扰小姐了”说罢,她行了行身,便带着下人返回大院。
      等到她走后,凌羡收起那笑容,低敛眼眸,便打开木盒。
      ……
      泱儿向前探了探头。
      盒里的什物有玉雕、有细细碎珠、最多花雕卉纹算得上好品,虽说玛瑙、玉翠也有,有精雕的花纹。可款式倒是算老的。
      她情不自禁笑了,讥诮这意料之中的一幕。
      “新进的?罢了也只不是用剩的呈上来了。”
      真是用心,倒还恭恭敬敬献上。
      泱儿拿出最亮眼的簪摇起来细看,倒瞧不出什么。虽镌刻嵌上的亮玉倒还流光溢清,可上面的花纹倒是前些年世官小姐流行的,这种琐事府衙丫鬟倒喜欢抱团絮叨,她还是知道这些的。
      泱儿哀声抱怨几声,嘟囔着嘴。
      如果倒在细心几分,凌羡倒也瞧出一丝端倪。
      这一盒的簪子,步摇,流钗总共就六支,区有的璀璨夺艳,饰上的雕纹也细分,有的簪子倒是素雅清淡,有的则是只有碎碎细珠牵起的流苏,这种饰物倒考验饰物人的礼仪,若是得体大方,那是锦上添花,若是出点丑象,那倒显得这发上乱晃,看上去张扬无礼。
      就除了最夺艳的银鎏璎珞步摇,就只有这只有这流苏出彩些,胜在款式新颖。
      “真是苦了这番好心”
      其他的饰物纹路算老些,在这闺房倒没那么清晰可见。放在太阳底下,都是达官显贵的公子小姐们,这雕纹、珠玉那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这些头饰、衣裳倒最喜欢媲美,就怕还会有些闲言碎语。
      可这步摇太过张扬,只有这流苏便是冥冥中最好的选择。
      “姐姐,要不送回大院吧,谁受这窝囊气。”
      真是浪费这盒子了,泱儿暗想。
      “不必,臺娘都亲自送来了,再退回去,那某些背后的小人可又有话头聊了。”
      凌羡轻轻一笑,拿起流苏在阳光下打量。几缕阳光映衬在白皙的脸上,眸瞳潋滟,看似有所定夺。
      “这宫赏宴就有看头了。”她的语气懒慵慵的,倜傥几分,又伸了伸胳膊,含笑的模样让泱儿有些看不透。
      眼下的事即决定,那她便要解决花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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