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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鸠酒 细雨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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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缠成铁链般的雨幕,如丝如烟又似雾,纷纷扬扬地洒落,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像一场浩荡永无止境。
雨滴打在屋檐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屋檐下的宫灯,烛火微弱,轻轻一吹,似乎就能让这微弱的烛火霎时熄灭。
她站在风雨里,单薄的衬衣禁不住狂风吹打,只是那双凝眸却散了焦,似乎有万千苦楚早已压着她的身躯,一点一滴砸在她身上。
“娘娘…请。”冷宫外的侍卫弯着腰,满脸谄媚。冷宫那扇破旧的闸门发出一阵吱吱呀呀的响声,尤如危言的鬼哑声般惊心动魄。门沿丝网也撕扯开来,暗处悄悄蠕动,墙面上抓挠的残血叠织交加。
朦雨中一柄精巧别致的油纸伞在绽开,步摇碎珠轻轻碰撞,在雨声中埋没无声。
凌羡长发一泄,不知雨或泪淋湿单薄的衣料,碎发浮面,睫毛点缀着细细泪珠,是悲倦。
“今个不巧儿,扰了凌王妃思旧。”撑伞的婢女旁,传来讽刺的声音,声音悠悠。
雨旧纷纷,铜铃声起,是悲中的哀鸣,亦无声无怨。
“思旧?
思念你和荆北王的狗分恩情吗。”
凌羡挑起眉梢,眼角却下沉,明明绝滟的眼睛却空荡荡。她面质着蒋如,望着那双黑澈的眸子,掀不起一丝浪涌。
“原以为你知道啊,那么我便告诉你一个莫大的好事。
就当赐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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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亲盖玉玺,上朝昭告天下,将凌王妃及凌氏全门……诛绝。可顾及多年夫妻恩情,将凌王妃流放到荒野岭。”
刹间,心尖万根刺起,她闭上眼。
“临死之人要是早有预兆,那也不会活得这么落魄吧?不过凌门已然灭绝,如今还是关心你自己的性命。那野岭的山狼饿得是口水垂涎,或许殿下从未想过让你苛活下来。"
她的凤娘漆亮有神,轻微抬起雨中人的下额处。
荒野岭是鼎城人人唾弃远离的荒地,那杂草丛生,人烟几乎了了无,山问野匪疯鬼,穷出遍地。当年四皇子(荆北王)遭杀劫,当时刀光血影,随从的侍卫也死无全尸,她只记得一名剑客直冲四皇子,凛冽刀光直拔,可她却替她承上这血痛,刺穿脏腑。
她不是傻,也不是蠢,而是别无选择。
当时她不及反映,却被夫君生生拉过去,替他挡剑。
“凌儿,我别无选择。今朝我必补偿你,是我不好。”眼中温言如玉的公子却让她无比生疏。
他紧紧抓住凌羡的手腕,就如当初拉她挡剑的力道一样,深深掐紧她的骨肉。她正半死不活,半醒半迷,可他却以此威胁她不要说出。
如今,将她放到荒野岭,冷眼旁观她被活活折磨,
这就是“补偿?”
是啊,二十年算什么?待他待基高位,也只不过是没有价值的弃棋,可以随意扔弃?
任人碾踏她的所有……亲人……孩子……付出,家族。
她的心慢慢缩紧,没有一丝容她悲哀的地方,只有麻木贯穿每寸伤口。
"好一个狡兔死,走狗烹。"她的眼底似快浕灭的长灯。将凌门赶尽杀绝,活口不留”凌羡闭上眼,心中无比沉重,如铅灌心。
“蒋贵妃、荆北王,天造地设啊……若不是有我母族扶持,现在你便是给他陪葬的!而他也只是落得刀剑穿心的死局罢了……”
而那无措的呼喊,无处逃窜的下人,红焰跋扈舔舐着整个凌府,空中万箭齐发莽下,血流成河的景象,声音在她脑海里浮现、回荡,像烧红铁箍的诅咒铐在她的头上。
她紧紧抓住蒋如的纤手,握紧手腕。攥紧的粗手掐出浅痕血印,臃肿的手指没有一丝润色。语气柔缓,浅笑安然的目视着,眼中深渊几里黑。
三百二十八人,何以忍心血流满凌门?
“啪”一声脆响,另旁的侍女掌在凌羡脸上,热辣辣,触动每丝每肉,下手恨快。
“贱庶人,怎么跟蒋皇后说话的!”秋棠跋扈抬起眉眼,丝毫不将眼前人放在眼里,
蒋皇后这三个字,犹如绕耳畔。
“秋棠,不必。”蒋如眸中深沉,上一刻明明浅浅颔笑,下一秒却变成这样。眉头舒展而缓长,眼角如凤尾般上翘,明恍恍而又深邃,眸中艳色美绝,肤若凝玉,墨发乌抹。好一个绝艳美人啊。发鬂金珠玉坠,凤摇金钗,细细碎珠堂皇。
“在这世上本就弱者消亡,虎狼相争。凌府权贵高门,名声显赫,哪怕殿下不灭,还有多少人眼红见不得,凌门下台,是命中注定的。"
“荆北王也只是杀鸡儆猴,以凌氏为先,凌门最后的价值是帮殿下稳固政权,何尝不是恩赐呢?”
她抚了抚肩上的尘子,缓缓起了身。身上华华锦绣衣裙,金丝细缝,流光溢彩。明明朦胧雾里,却还是那么夺目。
滴滴雨细落缀涟漪,蔓开水波,重重的敲打地面。
霎然间,一块坚硬的青铜虎雕落势而下,她拼命抓住,直到她看清上面的字。
虎雕落得叮当响,她的嘴唇不住颤抖,目光停滞,瞬间冷宫墙院寂静鬼异。
这是虎符,是先皇亲赐给凌将军的将军令。虎符血迹斑斑,磨损磕角边上。残磨的表面上几滴泪珠,铁锈味涌入喉间。
“哎啊,怎么掉了?”蒋如故叹惊讶,微微张嘴,只是眼里墨色冷清依然不变。
凌羡紧紧抱在胸前
“凌门四代忠心为国,誓死效心。历历代代多少马革裹尸,而你们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残害魏国朝政的巾帼英雄?你让先皇们情何以堪?”声音沉重又字字千钧。
字字戳心,压跨她,一切将她深深埋没,一点一点吞噬着她的心,剥开伤痂,撒上粗盐般痛。
眼里没有五彩斑斓,失了窍一样,只有眼泪最后的余温告诉她还在世间,清醒又恍然。
明明前不久传来太子失心成疯的噩耗,明安公主早逝后的悲讯……那么巧,和她的亲人逐步离开。
最后一个……
是她。
话音回荡在宫中,不知过了多久。
虎符落地,雨水中浸湿。
“……情何以堪?”蒋如,冷笑一声。
缓缓逼近,俯下身子拾起虎符。
“祯宁七年十二月,凌都督凌道恺之子凌熤奉命凌将军传旨予边塞,可仕心不轨,私改圣意,而半途关山匈奴从南阳山围阵杀出血路,将一支浑然不知军情的小仕队杀得片甲不留。直到全军阵亡,援兵才赶来增援。”
而领头的是她哥哥。
赤金护甲划过虎符裂痕,簌簌铜锈混着血痂掉落:“那年南阳山谷的雪...埋了三千具尸首。”
“我唯一的亲人死在那里,最后连一面也没见就不辞而别。
她突然揪住凌羡衣领嘶笑,“知道现在我最恨的是什么?
“说出此话的时候,你们凌门问心无愧吗?"
当年战争平波,南平洲归为魏国,这场胜利历经六个月的沧桑而夺来,而凌熤大将军步步高升,立下丰功伟绩,赐名鸿越将军,上朝百官朝臣下,圣上将虎符亲赐给予他。
这虎符是归来的荣耀,也是后来被指责图谋不轨,拥兵自重的铁证!
世人看来这前途光明磊落的一生,可她看来他的青云路铺满多少惨死的白骨。而她只能在无人的墙角暗暗窥探本该属于他哥哥的东西,
"你所相信的,骄傲的,是假的。你所恨的,嗔的,是真的"
宫墙四立伫起,凄森压抑,她喘不过气。
哥哥万劫不复,战死沙场。唯一的亲人也死去了,连她最恨的人却成为她最爱的人的正妻,正正堂堂嫁过去,而她永远爬不上来,像一个蝼蚁供人碾压,受尽虐待与讥讽。
这种感受,是她报受凌门哥妹(凌羡凌熤)的决心。
“失去至亲的感受,很不好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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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胧胧的雾拢罩皇宫,黑云压城。越来越响,雨声欲坠欲深,像人心中的邪念一样,没有尽头……
“是啊……可
当年蒋蚺私吞后卫粮草违令后一意孤行时,搅得整个军队志气大乱,是谁当众割下自己战马血肉分食士卒,宁可不人人少吃,也要匀出一线生机,才压下一众哔变?”
凌羡没有惊慨,淡淡的直勾勾看着前方。
士气就像上沙场拨剑的胆魄,没了士气,上沙场多么可笑至极!
"蒋蚺急求立功拨赏,可他贪的,是五千人的活命粮。”
“五千人……的命不是命吗?无血无肉吗”
秋棠正欲开口,本就急不可耐。可听到冷笑声不断。
“可笑,连死讯都从仆女身上所知,怎么不是?你们凌府权势滔天,几几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她倾头含笑,意蕴深远。朱摇尾坠“叮呤呤”响。
“故事编多了,梦里也有的梦,凌庶人即然不愿醒来,那就……永远别醒了。”
半刻之余,一个宫女端起玉盘缓缓而行,盘中的酒杯伫立,里面的毒酒摇摇晃晃。
宫女来至她身边,她看清了……!
是如心……!
那是先帝长孙皇后的大宫女,如心。
生着一副好皮囊,年纪已然大。可她为何留在蒋如身边做差事?
"唔!?咕噜咕噜"酒汁猛烈灌胃,辛辣入味,沧得她前踊。双腿跪地,她奋力反抗也徒劳无功。
她粗鲁捏着她的嘴,四肢被按压。原来墙外不止她和秋棠,是她的手下还有……
她最恨的人
荆北王:谢兰洲
她余瞥看清他,恨之入骨。温润如玉公子含笑轻拂,缓缓步入,衣携玉佩,白衣翩翩,风度温雅。只是话中温言软语,他含笑俯视着她的挣扎。
“蒋儿,何必着急?眼眸是一如当年的温柔,他轻轻凝眉,小至看不清,可又很快舒缓。
不过,事不人所想,杀也
无从过罢”
"嘭"
酒杯碎了一地,玉屑划破她的脸颊,渗沉出丝丝血。本就羸弱的身躯,经过强烈的顽抗,早就无力。她的嘴唇麻木发紫,沉甸甸摔倒在地上。
"吾今之何死,来世血刃报还……吾魂未定,你们终不安!"她竭尽全力,咬牙吐出逐字。狂风呼啸而过,嗡嗡不安。
突然,伴随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血血点点洒向四周。粗糙的麻衣染上腥红的血色,鲜艳的血色于清水下异样的刺眼,她的嘴边红透一片,五脏六腑撕心的痛。
她笑得悲切,看着他们,看着凉薄的雨打在脸上。
为什么?她默问过自己。她的亲人,孩子,挚友一一离她而去,因她而受,就像一场精密无缝的棋局,四挟将帅,孤立无援。
没有退路,死路一条,这条路万丈深渊。
"嘭"那只悬空的右手重重落下,一滴泪划过下巴,就如对阎王取命前的临终告别。
一切皆如过往的云烟消散…………
朦雾茫茫,人心真浊,是是非非,几个鼠寸之辈暗自得逞,可慈恩庙的烛火霎时熄灭…
电闪雷鸣,击起的惊雷响彻云霄,就此而别。
那滴泪存别着对故人的眷恋,流在冰冷的脸上,血泪流尽,空一场……
青雨下一袭衣淋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