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挑灯见鬼》丨春天丨

84、84.命运簿 时过境迁

　　一千年后

　　阿月正在闭关中，忽然睁开了眼睛。

　　心灵感应一般，他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而这不对劲的源头来自于人间。

　　为了看看人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他的分灵去往人间各地月神大殿，结果令他大吃一惊——
　　相较于以前，月神大殿的香火少了许多，还有不少神殿被荒弃了。

　　这种现象从何时起，他却不知，只因他这一闭关，就长达五百年。闭关前，他来到人间看时，并未发现有何异样，却没想到，五百年过去，今时已不同往日。

　　当然，香火多少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人们对他心生失望？

　　正想着，这时，北方某地一座月神大殿中，来了一对面黄肌瘦的母子。
　　母亲提着供品和香纸来拜月神。
　　小儿嘀咕道：“这儿根本就没有神仙，拜了也没用。”
　　母亲训斥，“别胡说！”

　　小儿一跺脚，嘟着嘴哼道：“就是不灵嘛，拜了这么久也不见这月神来帮我们。娘啊，我听说很多人都去拜无极观里的无极天尊，很灵验的，有求必应！不少人真的发财了！”

　　母亲听后，心中一动，望望那落了灰、掉了漆，多少有点灰头土脸的月神塑像，犹豫再三，最后跪下拜了三拜，站了起来，提溜着供品和香纸，拉了小儿的手，叹道：“好吧，就去那无极观烧香好了……”

　　阿月望着那对母子离去的身影，愣了会神，心说：“原来是因为……我不能满足人们的愿望，所以让人们失望了吗？”

　　可他想到一千年前，他和星辰强行满足了人们的愿望，结果最终，十之七八，还是回到了天机定的结局——该穷的人，还是穷。
　　剩下的十之二三，有好有坏，扯平了。
　　总的来说，逆天改命，并不会万事大吉。

　　就算是有的方面的运势强行变好了，也总会有另一方面的运势要承担逆天改命的后果，而这个后果，十之八九是坏的。
　　就比如：一个人突然发了横财，但也正是因为发了财，而变得像个暴发户一样，横行霸道，欺凌他人，结果导致官司缠身，判入牢狱。
　　如果是这样，那还不如不改命。

　　而且，天规有定：为人逆天改命是违反天规的。
　　一千年前，星月仗着自己的神力强大，才敢无视天规，除去星月之外，其他诸神无一人有这般魄力，反而，当初十之八九的神仙都是反对星月的。
　　可是轮到今日，竟出了个无极天尊？

　　“无极天尊是谁？天上诸神中有无极天尊吗？……难道是我闭关太久，不知道天宫新升上来一位无极天尊？”
　　他出了神殿，向其他神官一打听，同样没听说过有无极天尊这号人物。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隐隐察觉人间似有不好的事发生，不好再闭关，决定去人间一趟，看看人间情况如何，顺便，再去探访一下那传闻中的无极观。

　　下凡后，他走访民间，越走访、眉头皱得越紧，只见人间旱涝频发，赋税沉重，民不聊生，甚至有一些村子死绝了一般，空无一人。

　　走到京城，这种情况才好了一些，但也是贫富差距很大，富人锦衣玉食、满面油光，穷人却粗布短衣、面黄肌瘦。

　　走到城中时，忽见一座富丽堂皇的神观里人头济济，他抬头一看牌匾——
　　无极观。
　　这岂非就是之前那对母子说的无极观？
　　他有意探访这无极天尊到底是何方神圣，便踏进了这座神观。

　　观里，很多人都在排队上香，每个人手里都捧了一个小玉神像。

　　但这玉神像并不简单，因为，这神像里藏了一个坐在火莲上的小鬼。

　　更关键的是，他越看这玉神像，越觉得眼熟，似在哪里见到过？

　　正想着，忽然视线一定，他定定地望着那座无极天尊的神像雕塑——这塑像，就是放大版的玉神像。

　　这么放大了一看，他终于认了出来。

　　这是韩灵机！

　　说起韩灵机是谁？那得提一提五百年前，这韩灵机原是一个凡人，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混入了天宫，还杀了一个命司的小神官，后来被一个叫檀命的神官抓住。

　　按照天规律法，后来韩灵机被打入地府，接受审讯。
　　地府首先剥夺其性命，也就是杀死他的肉|身，再打散他的天魂和地魂，只留人魂接受地府严刑拷打。但在打散他的天魂之时，竟发现，韩灵机体内的天魂能量颇大，这是吸收了许多天魂所致，这也就意味着，韩灵机曾杀害过很多人，吸食了这些人的天魂，以强大自身的魂力。

　　很快，地府就联想到一件事。

　　之前，地府按照生死簿上的死亡时间，去一个村子抓捕亡魂，结果非但没有抓到亡魂，反倒意外发现，整个村子的人都失踪了，后来，在一座悬崖下，发现了全村人的尸体，这明显是凶手为掩藏罪行，转移尸体。

　　而在这之前，地府就已经发现了不少地方存在多人非正常死亡事件，也就是说，在同一个地方，有多人在相近的时间内，没有按照生死簿上规定的命运轨迹正常死亡，而是由于其他非正常因素导致死亡。当时地府没有多心，因为命运无常，天机难测，有时候人的确会偏离原本记载的命运轨迹而意外死亡。

　　但这一次，整个村都被杀了，这明显是有凶手犯下了滔天罪行！

　　因为每次阴差抓捕亡魂，无论亡魂是成功被抓捕，还是亡魂不知所踪，都会记录在案，所以地府立刻去查近几年来失踪的亡魂，这一查，大吃一惊，相较于以前，这几年来的亡魂失踪案飙升。

　　也就是说，到了生死簿上记载的死亡时间，阴差去捉魂，结果没有找到亡魂，这有两种可能：人提前死了，亡魂早就飘去了其他地方，没有在生死簿记载的死亡地点；人还有死，所以捉不到亡魂。

　　要查明亡魂是非正常早亡，还是未死，无法通过死亡簿来查看，需要借助命运簿才行。

　　须知，命运簿既是“主动”的，也是“被动”的，主动表现在，它的确可以决定人们的命运。被动表现在，它只能被动地由命司神官撰写，不能自动撰写。

　　也就是说，人们会按照命运簿上记载的内容，过完这一生。与此同时，随着人们的人生经历，命运簿上所记载的字会同步发出金光。
　　但如果，中途因为某些变故，人们的命运偏离了命运簿上的记载，那么，命运簿不会自动根据人们新的命运轨迹而进行修改，只会是看到“金光”停留在命运转折的那串字，同时命运簿仍会照常发光。

　　生死簿则是没有“主动”，只有“被动”，它只是复刻命运簿的内容，不能决定人们命运，后续关于亡魂审判的内容，则由阎王爷撰写。
　　如果命主中途的命运轨迹改了，生死簿不会有任何响应，只会到了生死簿上原本记录的死亡时刻，生死簿就会照旧发出红光，却不会管命主是不是真的在这一刻死亡。

　　所以，阎王爷亲自去了天宫命司，调阅了那些失踪亡魂的命运簿。

　　阎王爷发现这些人的命运轨迹都停在了命运簿记载的死亡时刻之前，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非正常早亡，偏离了命运簿原本记载的命运轨迹。

　　这件事惊动了天宫，阿月也是那时候开始了解这件事的。当时整个命司排查了所有的命运簿，发现了很多非正常死亡的人。

　　为了查出凶手是谁，天宫将命运簿全部调出来，盯紧每一册命运簿，一旦发现有非正常死亡，立刻派神官去往命运轨迹停止的地点，查看一下是不是有可疑凶手在场，如果有，不管是不是真的凶手，一并抓来审问。

　　但是后来，虽然是抓了一些可疑的人和妖怪，但经过审问，并非是大规模屠杀的凶手。

　　直到，后来韩灵机混入天宫被抓了，地府发现韩灵机作为一个凡人，但体内魂力极强，应是大肆杀人，吸收人的天魂所致，所以把韩灵机和之前大肆屠杀的凶手联系在了一起。

　　最终，地府将韩灵机收押在无间地狱，判其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阿月原以为，这韩灵机会在地府里被关到永不见天日，却没想到，五百年后，竟在人间被奉为神明！

　　难道，韩灵机从地府中逃出来了吗？

　　这时，几个香客从他身边经过，小声交谈道：“你们放心好了，无极天尊很灵验的，有求必应！”
　　“你们都许了什么愿？”
　　“哎哟，这个不好说吧，万一说出来不灵了咋办？”
　　“怎么会？无极天尊心怀慈悲，怎么会因为咱们说出来就不灵啦！我先说好啦，我家老头子病了，我一个人又要照顾孩子，又要照顾病老头，每天都是花销，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所以我祈求大仙能赐给我家一些银子。”
　　“我也是诶！”
　　“大家都差不多啦，无非就是求财，求姻缘，求仕途的嘛，都是为了日子过得好一些！”
　　“是啊是啊……”
　　“这小玉神像回家我得好好供起来，每天拜一拜，相信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的！求大仙保佑，有求必应，有求必应！”
　　“呵呵呵呵……”
　　几人说说笑笑交谈着，出了神观。

　　阿月心知这无极天尊并非天神，不可能真的会通过神力满足人们的愿望，不过既然人们都说有求必应，他倒是好奇：“要如何‘有求必应’？”

　　他暗中跟在那方才求财的大娘身后。
　　跟到家之后，他轻盈跃上附近的一棵树，坐在枝干上，等着无极天尊的“有求必应”。

　　但他等啊等，都等到望着天一颗一颗数星星了，却迟迟等不到那大娘突然发财，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守得云开见月明，忽然，一天夜里，“当啷”一声，几摞铜板落在了大娘家门口，同时一道黑影子闪了过去。

　　“原来如此……”阿月心道，“原来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把千家万户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立马悄悄跟了过去，结果令他吃了一惊——他竟追到了皇宫！

　　那黑衣人闪进皇宫后，不见了。

　　“原来是皇宫在暗中搞鬼，蛊惑人心。也是，全国各地遍布无极观，这么大的工程量，也只有皇宫有这样的财力物力人力，可以承担得起。而且，皇宫大肆鼓吹的是无极天尊，很可能，皇宫和韩灵机暗中勾结在一起，妖言惑众。”阿月心想，“难怪人们求财的愿望这么容易实现，皇宫加重赋税徭役，从民间搜刮民脂民膏，再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利用‘有求必应’的求神方式，返回给人们三瓜俩枣，借此让人们相信无极天尊是心怀众生的神明……”

　　他又想，“可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让人们信奉无极天尊吗？就算是信了，皇宫和韩灵机能得到什么好处？”

　　目前线索太少，他自然百思不得其解。但不管是为了什么，当下老百姓苦不堪言，一定是皇帝为政不仁，而皇帝的任命与人间命途等等都是命司根据天机推演而决定的。

　　难道，天机会安排这样祸害人间的戏码吗？

　　为求真伪，阿月决定上天宫查看一下命运簿，看看是不是果真如人间那般记载。如果是真的，那他一定要当面质问命司为何这样安排？

　　到了命司后，一个小神官急忙跑了过来，“月神殿下有何事？”
　　阿月直言：“我要查看命运簿。”

　　“这……”小神官神情似有些不自然，道，“这可能要问一下——”

　　“不必问。”阿月不容置喙，直奔主题，一查，果真，命运簿上记载的内容，十之七八就是人间正在发生的。

　　“为什么要这样安排？”阿月大为震撼，一脸不可理解。

　　“回月神殿下，这个……”小神官吭哧道，“自然，自然是天机安排的。我们也只是按照天机给的指示，这样……这样写的。”

　　“天机是天机，万事贵在人为。照这样下去，人间必有大祸。而且，按照天道规定，天宫诸神，必须守护人间太平。你们就算不站在人间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也要遵守天道，守护人间不是吗？”说罢，眼见小神官一脸紧张，答不出话，阿月心知一个小神官也决定不了这些事情，只能找直接负责人。

　　没记错的话，当今掌管帝王命运簿的命司大神官是檀命。檀命还有一个同胞弟弟檀运，这对兄弟诞生于一座人杰地灵的山上，是由天地灵气和人们的信仰而诞生的。
　　像星月一样，因为承载了人的信仰，所以这对兄弟天然地对人们抱有仁慈之心。
　　阿月以为，纵使天机果真这样安排，檀命也不会允许这样祸害人间的戏码编写在命运簿上。

　　当然，只是他以为，也或许，是他以为错了。

　　也或许，将来，会有起义者，推翻昏庸朝政？

　　他继续翻看着命运簿，却并没有发现起义者的出现，倒是发现，命运簿上的笔迹前后像变了一个人，而且删删改改，修改了许多次，杂乱无章，看起来不像檀命的严谨作风。而且，这有关人间命运的簿子，怎么能随便涂改乱花，岂非罔顾人命？

　　难道檀命变了，变得不在乎人道，只遵守天道？

　　还是说……

　　他心念一动。

　　还是说……编写命运簿的另有他人？

　　不然，为什么这命运簿前后字迹不一样，前面的字迹工整严谨，后面的字迹虽清隽有力、却稍显狂乱，而且涂涂改改，杂乱无章，好像由两个人写就？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他想，那么有人混入命司，擅自编撰修改命运簿，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五百年前，韩灵机就曾混进过命司，如今故技重施，也不稀奇。
　　而且，命运簿上的内容，也很可能不是天机所示，而是，别有用心的人自己编造出来的。

　　可还有一个问题，只有檀命的神核笔才能编写帝王命运簿，如果是有人冒充，那么必须得获得檀命的神核笔。所谓神核笔，就是用神核化出来的笔。而神核对于一个神官而言，无疑是命一样的存在，不得离身。
　　那么，如果真的另有他人冒充，那个人是如何获得檀命的神核笔？是偷？是抢？还是檀命给对方的？如果檀命的神核被他人拿走了，岂非没了神力？

　　总之，檀命是个关键。

　　想罢，阿月立刻去找檀命，却见檀命在闭关，而且周身有结界，显然已进入大周天，这个时候如果被外人强行打断，恐怕气脉紊乱，伤及六根。
　　这么看，檀命的神核似乎没有被取走，否则，不可能周身化出神力结界。
　　同时，这也表明，命运簿上的内容，就是檀命亲手所写。

　　不过照目前的形势来看，神核没有落入坏人之手就算是个好消息，同时因为与檀命交好，阿月还是生出了恻隐之心，决定先不打扰檀命闭关了，而是先去调查韩灵机的事。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阿月除了知道当年韩灵机杀人的事，除此之外，对这个人一无所知，想到命司掌管天下所有人的命运簿，其中肯定也包括韩灵机的命运簿，便去命司调阅，结果令他惊讶。

　　五百年前，韩灵机混入天宫命司，那时他就把自己的命运簿给销毁了！

　　而一旦销毁命运簿，天宫便不能再掌控韩灵机的命运。

　　也难怪，韩灵机会冒着风险，混入天宫。

　　但后来，韩灵机也被天宫抓了个正着，关入地府，怎会和人间有勾结？
　　除非……
　　阿月心中升起不好的念头，心说：“必须去地府问个明白才好。”

　　嗖，一束月光划过，直奔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