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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该涂药了。” 吃过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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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林清便急匆匆赶回了公司,闻序仍旧回了书房处理工作。张妈得知季声受伤后,更是什么也不许他做,季声成了无所事事的人。在这间不算小的公寓里晃晃悠悠闲逛两圈后,季声又打开电视,找到林清之前看的那部苦情戏,懒懒地窝在沙发上,无聊地打发时间。
因为疼痛,季声昨晚睡得并不好。这会儿吃饱喝足了,困意便气势汹汹来袭,没多久季声就裹着毯子伏在沙发上睡着了,凄美伤感撕心裂肺的片尾曲也没能把他吵醒。
季声罕见地梦到了他妈妈,那个身材瘦小头发长长的女人。梦里的她很好看,梦里的自己不过三四岁的样子。季声记得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是很温柔的,尽管不爱笑,但经常抱着他逗他玩,还会在代销点偷偷给他买零食吃。他梦到冬天的夜晚,窗外飘着大雪,昏黄的灯光下妈妈把他搂进怀里,还塞给他一只小小的热水瓶。他听到妈妈在唱歌,声音轻轻的、甜甜的,像他吃到的糖果一样。最后妈妈亲了亲他的额头,夸他好听话。
两个小时后醒来的季声抱着胸前的羊毛毯,愣了好一会儿神。
他有多久没梦见过他妈了?
漫长的十几年中,季声梦到他妈妈的次数少得可怜。掰着手指头数,也不过三次。第一次是季声趁季书出去喝酒找女人的空档被他小姨接到家里好吃好喝待了几天的时候,第二次是小姨去世之后李之蕴第一次肯偷偷跑出来见他的时候,第三次就是现在。季声想,大概是这里太让他安心了,他只有安心的时候才会梦到他妈妈,梦到那个对他还算和蔼的妈妈。
窗外忽地一声闷响,惊醒了季声的沉思。季声起身走过去,拉开厚重的窗帘,外面什么都没有,只玻璃上留下了一小团灰扑扑的印痕。大概是麻雀撞到了落地窗,季声垂眼向下看去,才惊觉原来两天前的雪下得那么大。雪早已经停了,小区里的路被打扫得很干净,只有园里的各色花树枝干和灌木上还覆着厚厚的一层雪。
季声找到在厨房忙碌备菜的张妈,说:“张妈,我下去走走。”怕她不同意,季声又道:“就在楼下,我不会乱跑的。”
张妈担心道:“要不要告诉少爷一声?”
季声想了想,摇头道:“他这么忙,还是不要打扰他了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张妈犹豫片刻,说了句“好”。
季声还穿着那身睡衣,只在外面套了件及踝的羽绒服。张妈给他戴上帽子和围巾,把脸和耳朵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季声把手揣进兜里,缩着脖子冲张妈眨眨眼:“我走啦。”
张妈送他出来,直到电梯门关上才放心回了公寓。
刚走出单元感应门,季声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凛风裹着残雪的冷冽,深吸一口气,连肺里都是凉的。季声抬头望了望天,浓灰厚重的云层中浮着一点白光,似隐未隐,仿佛挣扎着要挣脱最后的桎梏。
明天或许就是晴天了,季声想。
他沿着楼栋前面的绿化丛来回仔仔细细搜寻了两圈,也没发现有麻雀的踪迹。季声稍稍放下心,找不到起码说明它没撞死。他没打算很快回去,随便找了一处花架下的长椅,扶着椅背慢慢坐下。小区里很安静静,目光所及看得到的人也不过三三两两。虽然很冷,但这样平和美丽的景色和自由新鲜的空气让他有些舍不得离开。
他已经很久没在外面好好待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奶声奶气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季声睁开眼睛,原来是不远处两个四五岁的小孩子正在拿着雪球夹夹雪球玩儿,不一会儿就码了整整齐齐一排。季声觉得有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们看了很长时间。其中一个小男孩儿好似觉得不过瘾,四处环顾着找还有没有别的能码的地方,于是他盯上了季声坐的长椅。
小男孩胆子倒也大,噔噔噔跑过来,开口便是:“叔叔,我可以在这里夹雪球吗?”
季声挪了挪,移到长椅最边上:“可以啊。”
“谢谢叔叔。你想要雪球吗?我送给你一个。”
季声笑着摇摇头:“不要。”
小男孩歪头疑惑道:“为什么?好多人问我要呢,你为什么不要?”
“嗯……”季声也学着他歪头,认真思考了下,指着他的雪球夹说:“因为我不喜欢小熊,我喜欢小兔子。”
小男孩撇撇嘴:“可是我没有小兔子。”
季声扭头探身从身后的冬青树上随手抓了一把雪,团成团,笑着说:“我会捏,你要不要?”
“叮——”
季声手托着巴掌大的雪兔子走出电梯,刚要伸手按门铃,没成想面前的门突然被推开,抬眼间他差点迎面与门来了个亲密接触。季声吓了一跳,忙急退两步。
闻序穿着黑色大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看到季声的那一刻,他明显松了口气,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怎么去那么久?”
季声只顾着注意手上的雪兔子,生怕它掉了,没察觉到闻序隐隐担忧的语气。他朝前走了两步,抬起冻得通红的手向闻序展示他的杰作:“送给你。”
季声仰着头,闻序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纤长眼睫上的雪珠。
“我在楼下遇到两个小孩儿,我们一起夹雪球来着。我捏了三只兔子,这是最好看的一个。”
闻序略略俯身,仔细地观察起他手里那只雪做的兔子。其实简单到有些抽象。身体是前尖后圆形似鸡蛋的雪团,上面插了两片细长细长的叶子当兔子耳朵,还有两颗圆圆的黑色东西塞进两边当眼睛。
季声像是知道他想什么似的,指着兔子眼睛道:“本来想用黑豆做眼睛的,但是太大了。后来那小孩儿从家里翻腾出一瓶药丸,小小的圆圆的,正合适当眼睛。”
闻序失笑,竟然是药丸。
他抬起眼睛望向季声,漆黑的眼瞳里盛满温和笑意:“很可爱。”
听到闻序的夸奖,季声心脏微微发涨,不免有些开心。他笑得眼睛弯起来:“你喜欢就好。”
“好了。”闻序伸出手,小心地把雪兔子从季声手中移到自己手中,道:“回家吧。”
季声跟在闻序身后,在玄关处换了鞋子,脱掉羽绒服,才发现睡衣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截,大概是玩雪的时候撸起袖子露出了睡衣,然后不小心弄湿的。但季声没在意,他心情很好,话也莫名多了起来:“这个小兔子的捏法是李之蕴教给我的,很简单。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幼稚,因为我当时觉得它很丑,就因为这个我还被李之蕴打了一顿。”
“季声,”闻序蓦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对他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季声是个悲观主义者,什么事情都喜欢往坏的地方想。见他表情严肃,心又一次提起来,惴惴不安:“是……什么东西啊?”
“先去卧室把衣服换了,我拿给你。”闻序道。
“不用换,这样就好了。”季声三两下地把湿掉的袖子部分挽起来,露出白皙的小臂:“很快就干了。”
……
“你倒是会凑合。”闻序沉默几秒,无奈地甩下一句话。
闻序先进厨房待了一会儿,季声就站在客厅等他,等闻序出来后便亦步亦趋地跟他一路来到书房。闻序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林清买的新款手机和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写着手机号。季声有些惊讶,没敢上手接。
他的只有唯一一个联系人的手机早在几十天前与闻证的那场闹剧中摔得粉身碎骨。这些日子他仿佛天聋地哑,整个世界里只有闻证,什么李之旬李之蕴全部被隔绝在外。他何尝不想知道他们的近况,可这手机……
无功不受禄。
这么些天闻序也算了解了他的脾性。他将手机放到他手里,手掌包裹着他的指节紧紧扣住,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严肃:“拿着。”
“我不要。”
闻序并不理会他的拒绝,只道:“手机里常用的软件都有,不过电话卡是新的。还记得家人或者朋友的联系方式吗?”
手机握在手里仿若千斤重,季声想回答,可喉头哽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人僵持片刻,闻序微微叹了口气:“为什么要有心理负担?买手机对我来说不过是件顺手的事,你安心接受便好。”
季声垂眸看着能映出自己脸庞的光滑屏幕,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机壳上的星芒纹,好半晌才艰涩开口:“算我借用几天成吗?我真的不要。”
不接受别人的心意却还要用,连季声自己都觉得自己拧巴。
闻序帮他的,他已经还不清了。他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以这种可笑和无力的推拒来尽可能地少接受闻序的施舍的善意。他对闻序是有愧疚的。当日闻证毫不留情戳破了他的心思,闻证因此对闻序做了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试探。说他心怀亏欠也好,说他不堪重负也罢,总之,能少欠一点便是一点吧。
况且,闻证迟早会找到他的,迟早会的。
最终,闻序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揉了揉他的头,算是答应了。
吃晚饭的时候季声心思明显不在这上头,他心里盘算着李之蕴放学回家的时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几口,不住地往手边的手机屏幕上瞥。闻序见状只能先强制性没收了他的手机,等他好好吃完饭,才还给他,并把他赶回了卧室休息。
加上李之蕴微信的那一刻,季声也顾不上自我纠结了,只有满心欢喜。可小姑娘显然还在生气,当头一句“那么多天,我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为什么不理我?”,弄得季声哑口无言。
季声斟酌半天,回道:“对不起,手机坏了,电话卡也不能用了。”
“我以为你出事了!!!”
季声没想好怎么编谎话,手指停在输入键盘上好一会儿,那边很快又发来一句话:“你是不是没钱买手机了?”
李之蕴扭头给他转了三千块钱。
封从南的药很管用,一天下来,疼痛轻了许多,是季声能忍受的程度。他胸口下垫了一只枕头,此时正横趴在床上。看到橙色转账消息跳出来的一瞬,季声惊得立马支起胳膊:“你哪儿来的钱?”
“攒的。”
不对,每月的四千块钱都会按时打到李之旬爷爷的账户上。老爷子从农村过来的,素来俭省,虽然疼爱李之旬李之蕴,但零花钱也只会一百两百的给。何况两个老人刚出了院,李之旬又刚受了伤,兄妹两个人再怎么省吃俭用也不会眼也不眨地就能拿出三千块钱。
“李之蕴。”
“说实话。”
李之蕴最怕季声连名带姓地叫她,只能老老实实说:“做兼职攒的。”
季声气得脑袋发懵,打字的手指头恨不得把屏幕戳烂:“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谁让你做兼职了?如果钱不够花,为什么不跟我说?李之蕴,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没一会儿,李之蕴发来一条长语音:“你别生气嘛。我们做兼职其实就是在小区楼下的早餐店帮忙卖卖包子和粥饼,早起一个小时而已。还有就是周六周日发发传单卖点小东西,没耽误学习。”
季声根本不吃这一套:“那也不行。有早起卖包子的时间你们多睡会儿不行吗?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其他什么也不要想。”
“我再多寄些钱。别兼职了,听话。”他知道李之旬李之蕴向来主意大,怕他们还是偷着瞒着干,他不放心,便跟李之蕴说:“让你哥给我打个电话吧。”
李之旬是主心骨,他得先说服他才行。
面对李之旬,季声心里没底,电话铃声响起来时候他立马紧张起来。他按下接听键:“喂。”
“什么事?”声音冷淡。
“哦,我没什么事。那个,”季声紧张到微微冒汗,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那个,我再多给你们寄两千块钱吧。别,别兼职了,你们现阶段主要还是好好学习,钱的事情别担心,行吗?”
当年许靓说过的话季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你父亲三百万的账我已经平了。另外,你每个月工资多少?两千?三千?”许靓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这样吧,按每个月六千块钱,我再给你三年的钱,这二十多万就当你三年不能在外工作的额外补偿。季声,这样总该足够了吧?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季声把存有这二十一万的银行卡给了吴一卓,叮嘱他每个月以他的名义给李之旬的爷爷寄去四千块钱,剩下的依旧存着以备急用。
他自作主张地定下每月寄去的数额,竟没想到这些钱原来已经不够他们的生活、买药和学习支出。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之旬……”
“季声,”李之旬突然打断他:“林清跟你是什么关系?”
季声被他问得一愣。他不知道做了什么令人误会的举动,才让李之旬问出这句话。他把他们那次出现在学校门口的场景仔仔细细过了一遍,心中疑惑,没什么特别的啊。
“朋友。”
“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
“知道了。不用寄钱,不缺钱。”李之旬说完就挂了电话。
……
季声叹了口气,他果然搞不定这小子。
但钱还是要多寄。季声向李之蕴要了吴一卓的联系方式,把好友验证发送了过去。
“笃笃——”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季声扬声道:“进。”
闻序推门进来。他换上了深色的真丝睡衣,袖口随意地挽着,手上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季声立刻从爬起来,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床上,打了声招呼:“闻先生。”
闻序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制止了季声要下床的动作,道:“该涂药了。”
!!!
季声呆住,脑袋里闪过早晨林清问他的话,脸颊再一次瞬间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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