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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贺惊春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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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惊春站在练武台中央,在万人瞩目中看向申彧。他徒弟正坐在练武台边上,仰起脑袋含笑看着他,通身绯红如一捧烈火。
贺惊春用树枝利落地挽出最后一个漂亮剑花,随即跟着微微一笑,将树枝朝天上高高掷去。
伴随着贺惊春灵力的奔涌,那树枝腾空而起。
砰——
在剧烈的声响中,树枝在半空中炸成一个金光四溢的烟花。
练武台顿时亮如白昼。
弟子长老们“噢噢”叫着,气氛在此时轰然登顶。
徐青书左手拽着段薇,右手拽着牧流枫笑了老半天,然后说:“今天贺惊春怎么骚里骚气的。”
“他平时很沉稳。”牧流枫话一直不多,实际却心思通明洞若观火,他慢吞吞揣测道,“贺长老今天像是在开屏。”
“不能这么说他嗷。”段薇爱不释手地摸着装有琉璃冰心的储物袋,维护贺惊春道,“贺长老做什么都肯定有他的道理。”
听道侣这么说,牧流枫喉咙一哽,悻悻说:“……嗯。”
徐青书:“……”
徐青书转头让铁长老把天演门库存的好酒端来,然后跟在贺惊春之后释放灵力,朝天上炸了几个大烟花。
他笑着对段薇道:“你说的也有可能,贺惊春总是不好琢磨的。”
“诸位,”瞧见兴奋的弟子们,徐青书喊,“我让铁长老去端酒来了!今夜大家不醉不归啊!”
“好!”
“多谢掌门,掌门最好啦!!”
“陀螺掌门天下第一!!!”
听见这群家伙马上就给自己取了诨号,徐青书气笑了,骂:“你们这群小兔崽子!”
那几个给徐青书取了外号的弟子立马跑远了,在练武台上留下了嘻嘻哈哈的清亮笑声。
申彧没注意到自己灌了一坛酒下去,只觉自己晕乎乎的,脑袋时重时轻,整个人像是踩在云上。偏偏他喝酒一点都不上脸。凌若晨观察了他一会儿,觉得他神志清醒毫无问题,看起来还能再喝几斗,于是又掏出一坛酒给他,站起身就跑去找贺惊春了。
“你是有哪些地方没明白?不要急,大家一个一个慢慢问。”
这会儿贺惊春身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弟子,他们把自己弄不懂的陈年疑难扒拉出来,凑着贺惊春想问个答案。
贺惊春脾气很好,讲法鞭辟入里,认真讲解完后没听懂也没关系,只要有人说不懂,他便会耐心十足地再讲一遍。
等到凌若晨凑上去问问题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凌若晨赶紧把自己察觉到的长老们攻击的弱点讲出来,又问贺惊春自己身上的十六处破绽到底是什么。
“你运功时是不是腰腹处总有滞涩感?那是你运功的方式过于刚强了,你需要更柔和一些。剩下的破绽我传音给你说。”
对每个弟子,贺惊春都只当众说出他的一处破绽,剩下的则传音直接告诉他本人。这样既能让弟子们了解彼此,又不至于直接把弱点暴露到所有人面前。
凌若晨听完自己的破绽,默默将其记在心中。
“至于剩下的那些你发现的长老的弱点,”贺惊春在众人面前感慨道,“你说的都是对的,若晨。你在战斗方面独具慧眼。”
“不愧是大家的若晨师姐!”贺惊春听见有人赞叹着。
他顺着那赞叹声看过去,发现那人挺拔站立于人群之间,正是勇敢逃出家中,然后削发直接遁入无情道的宋华。
真好。
贺惊春想:她又长高了。
贺惊春对宋华露出一个和煦的笑,然后对一众弟子说:“如果我和长老们不在,你们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多问若晨和申彧。”
“好!”弟子们齐声答道。
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天演门弟子们齐齐俯身冲他作了一揖,然后散去。
贺惊春整了整衣服,确认自己身上干净整洁,迈步朝窝在练武台边沿的申彧走去。
“怎么刚刚没有过来?”贺惊春坐到申彧身边,丝毫不嫌脏,说,“问问题的人太多了,是我不好,现在才来找你。”
申彧迟钝地眨了眨眼,贺惊春的话音在他耳朵里听不太清晰。
他想了一会儿,才理解贺惊春话里的含义。申彧摇摇头说:“没事,我不会吃醋的。”
贺惊春扑哧一声笑了。
申彧的神情却很庄严:“我当初在忆仙童那里呆了好些年,虽然知道张化云不是好人,但是还是很感激他。他教我读书写字,让我在仙童道场里学会了最基本的功法,不然我没办法参加仙尊赛,我也遇不到你……”
“我知道像你这样好的师父是很少的。今天你能去指导他们,是天演门弟子一生的幸事。我也相信他们会一直记得你教的东西的。”
“所以我不吃醋,”申彧说,“我是认真的,贺惊春。”
这下贺惊春笑不出来了。
他看着表情执着的申彧,伸出手去摸摸申彧的头说:“我知道了……好孩子。”
申彧听见贺惊春郑重的话音,知道他把自己说的话放到心里去了,满意地抓住贺惊春的手上下晃了晃。然后他突然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贺惊春的掌心。
贺惊春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又看看放在申彧脚边的坛子,确认申彧这就是喝醉了。
“回春雪峰吧。”贺惊春说,“你好好休息。”
“嗯?”申彧大半张脸埋在贺惊春掌心里,呼气湿热,嗓音听起来有点不真切。
他问:“什么?”
这小醉鬼。
说话吐出的热气喷洒在手掌中,感觉有些奇怪,申彧还慢慢地眨着眼睛,睫毛划过掌心,触感更鲜明了。
贺惊春有点想抽回手,但申彧抓得很紧,他不敢有动作,只是道:“我说这位小徒弟,我们回春雪峰,成不成?”
申彧没有动作。
等贺惊春重复第三回,他凑近,才听到申彧咕哝着,说了一个几不可闻的“嗯”。
“那乖徒弟,你把我松开,好不好?”贺惊春又道。
申彧慢慢松开手,贺惊春凑过去撑着他站起来。
申彧推了推贺惊春,自言自语道他自己能走,贺惊春信了,结果申彧刚迈步就是一个大劈叉。贺惊春听他说什么都不敢把他松开了。
“慢点,慢点,师父你别走太快。”申彧撑在贺惊春身上,两个人绯红的身影交叠在一起。申彧晕乎乎说:“我们从春雪峰下面走回去吧。”
“也好,都听你的。”
贺惊春撑着他,两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天演门其他弟子眼中。
夜色里,春雪峰无比寂静,只偶尔能听见几声鸟鸣。幸好贺惊春到了这等修为,什么地方都拦不住他,他扶着个醉鬼,还是走得很稳。
“老是以伤换伤,”贺惊春和申彧走在林间小道中,周遭除了他们已经空无一人,贺惊春说,“不要总用这个打法,太危险了,申彧。”
申彧身上崩开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现在有些疼。
他靠在贺惊春身上,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就在贺惊春以为申彧不会回答的时刻,申彧迟缓而郑重地开口了。
“但是我要赢,贺惊春。”贺惊春听见申彧重复道,“我要赢。”
不是我想赢,而是货真价实的我要赢。
贺惊春明白这些措辞的区别,他勾着申彧的手臂,无言地笑了。
“我明白了,”贺惊春说,“我会教你的。”
“但是,”贺惊春又说,“申彧你要知道,不只是以伤换伤这种方式才能赢。”
“我都明白的,贺惊春……但我现在还是太弱小了,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今天晚上这样以一敌百呢?”申彧的语气十分向往。
贺惊春笑了笑说:“会有那么一天的,到那时,你会比我还要厉害。修真界所有人都将仰望你。”
申彧喝了酒,反应很慢,好半天过去,才靠着贺惊春发出高兴的笑声。
……有点像鹅叫,贺惊春想,好呆,却又忍不住跟着申彧一起笑。
贺惊春能感觉到申彧笑起来胸.腔的搏动。
他越发清晰地意识到了真正的人和一个冷冰冰的词语的区别。
作为‘演天化地’大阵的阵灵,在贺惊春刚被点化产生神智的那些年里,每每看到贺羽抄着手,听贺羽说他诞生的宿命就是为了给主角做师父时,贺惊春总是不屑的。
“谁让你自己给自己取名为贺惊春呢?人主角师父就叫这个名,一本小说里总不可能还有重名吧。”
贺羽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无奈地耸耸肩说:“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只有自己走下去,我没办法帮你的,小小贺。”
“谁要当师父,”贺惊春邦邦给了贺羽两拳,把贺羽掀飞出去,“小贺你尽瞎说,我还小呢!”
嘶——
贺羽摘下狗尾巴草,把它攥进掌心,揉了揉被打痛的腿。
看看贺惊春不屈的脸,贺羽笑着对那小豆丁说:“是,你还小呢,小小贺。”
所以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长大。
当然,这种话贺羽是不可能亲口对贺惊春说的。在成长的过程中,贺羽也不可能陪伴在贺惊春身边。贺羽忙得很,要做的事情多到仿佛会随时跟在贺羽后边撵。
不过贺羽不在,贺惊春也不在意。
他很厉害,会学着自己成长。
虽说‘演天化地’大阵这名字听起来牛轰轰的,实际最开始它设立在升天梯上,只占据了小小一块。
幸好这时贺惊春还没有学会孤独这种情绪。他一个阵灵坐落在阵里,兀自俯视这世间的日升月落,万物更新,也能看得不亦乐乎。
“收收牙好吗?小小贺,”贺羽偶尔回来看他一眼,瞧见贺惊春的脸,叹着气说,“你看起来笑得也太蠢了,我真不想说你是我点化的阵灵。等以后你走出去了,别人看见你这笑起来的大板牙,简直是毁我贺羽一世英名……”
“不过,”叽里呱啦讲完了一大堆贺惊春听了想揍人的话,贺羽老是等到最后才来个转折,又摸摸他的头说,“你看起来过得还好,我也就放心了。”
“呵。”听完最后一句,贺惊春便默默打消痛骂贺羽一顿的念头,只是回应这家伙以世人常用的白眼。
贺羽来过,和贺惊春说几句话,笑着挥一挥手,又走了。
贺惊春仍旧坐落在大阵里,高居于世人之上,俯瞰着整个修真界的世事变迁。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看到的人事物越来越多,贺惊春还是那样坐着,心境却慢慢变了。
他很聪明,功法术法等等一看便通,却老是看不懂为什么人会有那么多喜怒哀乐。
为什么呢?贺惊春想,为什么都是人,他们却又会有截然不同的作为?
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悔恨?会什么总有那么多人要流下眼泪?为什么他们总是痛苦?
贺惊春俯瞰着世间。
他惊讶于世人的软弱,鄙夷着世人的贪婪,憎恶着他们的邪恶,但同时又无法自拔地承认,自己折服于那些愚蠢而纯粹的坚韧和善良,自己始终向往着希望——即使那是比星火更稀少的东西。
“你不再只是笑了。”贺羽坐在他身边,看到了贺惊春的变化,各式各样的情感从贺惊春的身体深处涌出来,使他变得痛苦,却也使他变得充盈。
贺羽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