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荒芜尽头的春日》叫我小堂就好

8、呼唤她的那一刻 清澈而灵动

　　列车依旧未到站，身旁的友人还在熟睡，张潺潺也有些昏睡的感觉涌上。

　　细微的起伏在身下晃动，愈想昏睡，这种感觉就愈被放大——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意识朦胧间，她会疑心自己躺在船的甲班上，天地都倒悬，海浪涌现在平躺的身躯上空，宁静间，它深蓝色的波浪轻柔地向下探寻——悬空在身上，然后是额头、鼻尖，直至睫毛——它柔软冰凉的波浪于此时化为细丝，忽闪着，倒映在她漆黑的瞳孔中——它倒映在她漆黑而明亮的瞳孔中，是波浪，是条条细丝，蓝的，还是深蓝的，又或是——黑色的——是那夜楼梯间她的发梢被风吹起，轻扬，有细丝横跨二人间渐渐缩小的距离，随心所欲地逾矩，直至攀附上另一方的脸颊，轻触一瞬，然后又灵巧地，果断地转身离开。

　　白气依旧晕染着，包裹着棕红外皮的透明袋被捏得更紧了些，发出窸窣的响声。张潺潺不自觉地低头探寻窸窣的来源，却恍悟这时自己发出的动静。而细丝随着风的离去慢慢归于宁静，那倒悬的海水又占据画面，它的身躯充盈起来，相较于刚才，仿佛有船经过，她的胸膛一起伏，海浪的弧度也随之变化——起，然后落下——落下，然后升起——身下晃动的感知又被拉大，她疑心自己确是在甲板上，直至眼前的海水间隐隐显出原木的身影，四周的宁静化为每月那一晚能够回家的休假降临时空荡宿舍的沉寂，浅蓝色的床单缠在指尖，张潺潺静静地感知着，床侧上方的帘子轻轻晃动，制造出这间宿舍中唯一的窸窣动静。

　　朦朦胧胧间，她似乎听到，听到她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潺潺，”

　　“你睡着了吗？”

　　张潺潺坐起来。

　　然而宿舍里没有声响。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延伸至头顶的上铺，除了安静，别无他物。

　　她披上外套，轻轻地站起，平日高强度的作息压得她无力去沉浸于自身原生的痛苦，而当奢侈的闲暇降临——下个月的生活费、降温要准备的衣物，以及有些隐隐发痒的咽喉……像是一条绷紧的线，力一松，顷刻崩塌。

　　她听着走廊里宿管的动静渐渐隐去，才轻轻地打开屋门，然后走出。即使她不知道困倦的她为什么要在这时走出这扇门。

　　或许只是不想再承受躺在床上的那份晕眩感。

　　或许有时安睡只是无忧者的特权。

　　总之她走出那扇门，而晚间的宿舍也自然不可能让学生随心出入，兜兜转转，她又将自己带到那楼梯口狭隘的拐角处。

　　她裹紧外套，倚着一侧的壁身，刚刚那声幻听的“潺潺”又在脑海中游荡。

　　她的名字是潺潺。村里的亲戚这么叫她，入校后的同学这么叫她，面上不显，实际待自己很亲的二姑也这么叫她，宋愉以后也会这么叫自己。

　　但第一个这么叫自己的人是妈妈。当那个男人喊自己“哎”的时候，母亲会站到自己面前，蹲下身，看着自己的眼睛，拉起自己的手，认真地喊——“潺潺。”

　　轻而坚定。

　　不是“哎”，不是可有可无的，不是孱，不是羸弱，而是“潺潺”，是清澈的，流动的，充满无限生机的。

　　还记得那是母亲逃离后的事情。是一个闷热而令人晕眩的午后，纵然张潺潺已经回忆不起清晰的场景，只有几个模糊的光点在思绪的拉扯中一点，一点的被放大。

　　她看见年幼的自己跟在二姑的裤腿后，因不安想拉对方长裤的手颤动几番又缠回自己的衣角。

　　二姑站在自己的前方，宽厚的肩膀遮住大半视野，只有男人不耐烦的眼神透过缝隙渗漏。登记户籍的人又一次将笔敲向桌面，催促着男人赶紧决定孩子的名字，暑日的闷重一层又一层地笼下来，套在人的脸上，接着蔓延至全身。

　　“你孩子的事儿你一点也不上心？”二姑蹙着的眉头又一次加深，彻底激烦还未从醉酒中清醒的男人——“我不上心？反正她娘都跑了。一个丫头片子…耽误事。”

　　“爱叫什么叫什么！别问我。”

　　接着那常年耸着的佝偻的腰身就发出粗暴地，隆隆地踩地声，即刻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一种未知的，怕只被作“哎”的恐惧作祟，密密麻麻的爬上她的肩头，然而仅仅一瞬，因为她扬起头，看见那宽大的臂膀依旧稳稳地伫立在自己的前方，似乎挡住了未知。

　　二姑没有走。

　　张映红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无奈而粗重地叹了口气，无声地接下这一摊事儿，转过身，对着登记员说，“这孩子，她母亲在时，总叫她潺潺。就潺潺吧。”

　　小地方的流程没有那么规范，登记员也不过是村里几个较识字的人里拔出的将军，微微不耐烦地用带着口音的疑问声确认几遍这个字的字形。

　　小学都未读完，在地里俯身劳作了一辈子的二姑此刻又俯下身，借了一角废纸，笨拙地握起笔，歪歪扭扭地写起记忆中孩子母亲唯一一次恳求自己，恳求自己记住的一个字——潺。

　　清澈而灵动的潺流，万万不要被这平直却笨重的黄土箍住。请记住，你本不属于这里。

　　潺潺。

　　潺潺。

　　——“潺潺。”

　　一阵凉风随着那道熟悉的声音传入张潺潺的耳朵，她裹着外套的手依旧没有松紧，猛然间睁开不知何时闭上的双眼，依然维持着靠墙的姿势。

　　而出现在她面前的，在此时也来到这个楼梯口的，是宋愉。

　　张潺潺惊愕一瞬，不自主地站直了身体。对方此刻手上拎着一件厚外套和一袋…煮玉米。

　　许是贸然进一步称呼了较亲昵的名字，或是二人又同处这狭小的楼梯口——没有人，天地也无声。

　　总之这次是她喊她潺潺。

　　“刚刚把这袋玉米忘了。吃吗？”

　　她看向她眼中自己的倒影，看向那自己的倒影中交织着的对方的面孔。

　　一瞬，那闷热在褪去。浪涌、晕眩和不安——消散，消散。

　　“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