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荒芜尽头的春日》叫我小堂就好

7、让风牵动我吧 不由自主的

　　教室的窗子又起了水雾，黏黏地挂在冰凉的玻璃上，那张做题时不自觉皱眉的面孔被这流淌的雨痕融化在其中。

　　今年的雨季格外反常，在这片往日已经该趋于干燥与凛冽的平原上连绵了一日又一日。它的影子蔓延着，将潮湿浸透在每一个呼吸的间隙。湿润大部分情况是凉爽的、快慰的，然而它同时也沉重、难缠。

　　教室里已经隐隐泛起即将归家的躁意，直至最后一道铃声的打响，那沉闷的室内立马热闹起来，嘈杂的声音浮动在每一个角落，兴奋的、欢悦的。即使窗外的雨声渐渐放大。

　　有人现下才开始在凌乱的桌兜里急促地翻着要带回家的书；有人已经早早收拾完毕，脚步在走廊里撞击出清亮的响声，有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走出教室。

　　张潺潺还坐在原地。

　　她手中的笔在此刻也被放下，然而她望了望窗外的雨势，一瞬间就给自己不准备回家的想法又增添了这个强有力的理由。

　　窗上有雨珠滚过，像她两次曾看见的那光滑表面上的水珠。张潺潺怔了一瞬，下意识的微微侧头，目光挪移在宋愉的座位上。

　　已经空了。

　　张潺潺意识到这点，心里莫名有一点小的失落。然后随即是对自己这种失落的微微诧异——她开始渴求看到她吗？

　　这种隐秘的颤粟感无端地从指尖涌来，震得张潺潺又把头埋进纸堆里，笔尖划过纸面，发出一些细微的，令人稍稍安心的摩擦声。

　　教室里的窗户能打开至一条缝的限度，但也仅限于此。人多的时候在这狭小的空间中这条缝是必须的，然而此时这里只剩零星几人，窗外带着雨水湿气的风毫无顾忌的涌进，张潺潺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握着笔的手指。

　　她站起身，准备关上一张窗的缝隙。就在这起身的瞬时，那外来的风从她的身下滑过，卷起一张垒在书本上的草稿纸悠悠转转地往地面落去。

　　张潺潺只得又俯身去追赶那张还没用完的稿纸，然而风灵巧地顶托着纸张，从她的指缝划过，它牵着单薄的纸张往前，往前——直至将她从后几排引到教室的第一张窗前，张潺潺此时也有些急切起来，不愿意再接受它的牵制，一把捞回这漂浮在空中的身影，然后抬起半弯的腰身，才发觉自己已经直对着眼前这张透明玻璃。

　　这张在楼层高处直接对着教学楼一楼出口的窗子。

　　她的目光不受限地向外蔓延，自然而然地在那低处的出口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是宋愉。

　　她还没走吗。张潺潺握着稿纸静默地站在原地，眼神没有立即偏离。对方站在教学楼门口，身上也几乎没有行李，但张潺潺发觉对方的晃动的身影有些焦躁。

　　直至对方把身上的外套脱下，作出要披在头上动作时，张潺潺才想起楼外越下越大的雨来。又想起自己包里的那把伞。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冲到窗前，想喊住宋愉准备冒雨离开的身影。然而当听到窗户被推到钉死的那道界限发出一声闷响时，张潺潺大声喊话的冲动又被扼住，然而楼下刚披上外套的宋愉却在此时恰好地抬起头。

　　她看见她。

　　张潺潺看见对方眼神对上来的一瞬间便立马也加重了眼神的回应，而且无来由的，她觉得宋愉是可以读懂的。

　　于是她立刻转身把伞从挤在教室后方的包中拿出，奔下楼梯，朝门口跑去。

　　直至看到那道为自己驻留的身影。她立马把手中的伞递出，自己的胸膛在此刻起伏的有些剧烈。

　　宋愉还维持着把外套披在头顶的姿势，怔愣了一秒，才赶忙把外套放下拎在手里，下意识就去接那把径直递来的雨伞。

　　触碰在伞柄的瞬间也与对方的肌肤相触。像一道细小的电流从指尖连接处闪过，张潺潺掌心处较粗糙的皮肤后知后觉地被这一瞬的触摸唤醒。

　　大多数时候，她并未因为恶劣的生长环境产生过多的自卑与不适。但此刻这种因从小搓洗衣物和做家务产生的粗糙触感迟钝地开始在身体内呼吸时，刚刚突然涌上的冲动也稍微冷却，张潺潺才有些讪讪地，像被触电似的收回手，不自觉地想将它藏在身后。即使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楼外的雨声更大了些。

　　许是缓解不适，或是单纯解释，总之张潺潺率开口：“我不准备回家。这把伞你先拿着用吧。”

　　宋愉听着，手里握着这把伞。她没有开口探询张潺潺不回家的原因，只是点点头，和她素日的寡言一样，道出一句谢谢，然后转身走进雨中。

　　张潺潺还站在原地，直至看着对方的背影隐没在雨雾里。

　　直至对方的背影一点点趋于模糊。

　　模糊。渐渐消失。

　　张潺潺脑中的场景逐渐变淡，手肘又不自觉地搭在头顶，然而这个姿势仅仅持续了几秒，因为这偏垂直的靠背令她的颈部不是很舒适。

　　她此刻和陈叶桐坐在返程的列车上。

　　窗外疾驰而过的画面勾勒出一幅连环画，微微将她的思绪拉回，身旁的叶桐偏着头，看起来已经睡去。

　　回过神的张潺潺打开手机，离到站还有一段时间。于是她并没有叫醒身旁人，把目光又向窗外投去，天色已经有些暗沉，开始展露夜晚的痕迹。

　　也是在夜晚快降临的时候，雨依旧没有停。张潺潺已经去到宿舍，同她一样没有回家的舍友也有，或许是不太熟悉的缘故，都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张潺潺正坐在床铺上看书，直至听见宿舍的门响起被推移的声音，她抬起头，是宋愉提前回来了。手里拿着张潺潺给的雨伞和一个袋子。

　　她两侧披下的头发有些被雨水浸湿的痕迹。张潺潺刚想轻声让对方擦一擦，但只见宋愉先悄悄地凑到潺潺旁边——

　　“跟我来一下。”

　　二人轻手轻脚的走出宿舍，走廊里有细碎的讲话声，她们穿过有些昏暗的走道，穿过耳边各个房间里窸窣的声音，随着淅沥的雨声躲到一处拐角的阴影处。

　　安静。无声。二人都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张潺潺径直坐在地上，宋愉则是蹲着，在此时掀开袋子，热腾腾的气味顿时萦绕在二人之间——一整个热红薯。

　　入秋的雨夜有些凉，宋愉小心地隔着袋子将温热的红薯掰开，然后将其中一半拿出递给潺潺。

　　张潺潺也小心地透过阴影中的细碎亮光接过，感受到手中红薯的热度时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咬下去，温热混着甜腻包裹了整个身心，张潺潺的坐姿更加随意，不由自主地夸赞到：“好吃。”

　　宋愉的神情也放松下来，“这是我姥姥蒸的。”

　　张潺潺又咬下一大口，听着宋愉的话，抬起头投去一个笑容。这时她又注意到对方发梢处的水珠。

　　周围静谧着。

　　雨声，这时也渐渐隐匿。二人不知何时坐的更加近了。

　　张潺潺更清晰的看见那水珠。看见那阴影中折射出亮光的水珠。看见那折射出的，自己的倒影。

　　不由自主的，她伸出手，想为对方拂去这份潮湿。

　　宋愉也没有再说话。

　　不由自主的。

　　直至快触碰到的一瞬，就那一瞬，那汩灵巧的风又追随而来——凉意敲醒了她。

　　于是连忙收回这越界的举动。

　　不知谁先在此刻反应过来。

　　风啊。你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