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探案实录》启飞

92、第 92 章 此

　　此刻夜色已深，街上人流非但未散，反倒愈发稠密。不少百姓睡过一觉掐着时辰赶赴主街，打定主意要把上元灯会所有摊铺尽数逛遍。

　　各家店铺也纷纷亮出看家手艺，卯足力气沿街吆喝。偌大金陵城，尽数裹挟在这份喧嚣太平的暖意里。

　　可仅仅相隔两条巷道，绕开人声鼎沸的主街转入僻静后街，便是另一番天地。

　　此处不见往来游人，也无灯火暖意，高墙对峙夹出窄巷，树影婆娑沉沉，连晚风都添了几分萧瑟死寂。

　　四名身着寻常苦力粗布短衫的男子，佝偻着身形，贴着墙根快步穿行。仔细看去，每人怀中都搂抱着一两名孩童。

　　孩子们全都人事不省，脑袋无力歪靠在肩头，便是他们如此疾行颠簸也未被惊动，分明是遭迷药迷晕失去了意识。

　　一行人眼神警惕，赶路之余频频回头张望，时刻戒备着周遭是否有路人撞见。

　　几人刚消失在巷道拐角，一道不足半人高的黑影便自墙角迅速窜动起来。

　　此刻城中百姓大多涌向主街，四周屋舍漆黑沉寂。

　　花景用方才在路边扯下的一块用来遮盖杂物的脏布，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唯恐自己头上或身上的饰物反光，引起那群奸徒的注意。

　　他原本是下楼来看人玩爆竹。这玩意儿稍有操作不当极易崩伤人，平日里大人们忙于生计劳作，很少有空陪孩童玩耍，就算到了上元灯会，也大多只许大人操作，孩童只可远远观望。

　　故而那周遭一片，大多是和他年岁相仿的孩童。他正看得入神，远远望见一处刚摆开的面人摊，便打算上前瞧个新鲜。

　　谁料刚离开人群，恰巧在巷口撞见一个个子矮小、挤不到前排看爆竹的小女孩，被一名男子伸手死死捂住口鼻。女孩几乎来不及挣扎，很快便失了力气。

　　那男子便装作怀抱熟睡女儿的模样，堂而皇之穿过人群，转身拐进了巷道之中。

　　花景此时已经离醉仙楼有些距离，加之街面与酒楼大堂处处人声喧嚣，就算他放声呼救，声音也未必能传到盈盈或是小二耳中。

　　而这种用迷药掳走小孩子的事情，屡见不鲜。

　　今夜上元灯会人多混杂，正是浑水摸鱼的最佳时期，这伙歹人绝不会只掳走一名孩童。倘若呼救惊动他们，就算他们抛下这个小女孩仓皇逃窜，其余被掳走的孩子便再难找寻。

　　是以花景几乎转瞬之间便拿定主意，快步跟了上去。

　　他身形矮小，不易引人注意，又擅长在人流缝隙间穿行。一路尾随之时，还不忘在墙根留下逍遥宫的暗语，就这般悄悄跟到了此处。

　　花景循着歹人的踪迹刚转过拐角，一名男童骤然苏醒。待看清挟持自己之人的面目，当即尖声惊叫起来：“放开我！来人呐！有拐子啊……”

　　男童一边嘶喊一边拼命挣扎，可或是迷药药力尚未散尽，亦或是年纪幼小气力不足，依旧被歹人死死箍在臂弯之内。

　　只不过这变故来得终究猝不及防，歹人来不及再次施用迷药，只来得及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还是他的同伙连忙取出迷药，再度将那男孩熏至昏迷。

　　可就在这一阵纷乱空隙之间，花景只觉眼前蓦地一黑，一股苦涩气味直冲鼻腔。他身子一软，便落入一名男子的臂弯之中。

　　“一群废物！”那男子嗓音低沉，厉声斥骂，“都被一个孩子快跟到家门口了，还他娘的无知无觉。”

　　“老大！”那四名男子正要开口请罪，便被来人果断截住：“全都住口，即刻撤离！”

　　花景被他们一路颠簸地带到目的地，只觉身上饰物跟衣裳通通被扒了下来，估摸着是见他身上的穿戴皆不俗，打算拿去变卖换银钱。

　　天寒地冻，衣衫一件件被剥去，花景强压下浑身发颤的本能。好在这伙人怕他冻死或是染病，卖不出好价钱，便胡乱给他套上一件厚棉服。

　　房门重重合上，门外传来掳他过来那名男子的声音：“警醒些，盯紧了。等人全部聚齐，明日便把这批货送出去。”

　　花景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澄澈，全然没有遭迷药熏晕之后的昏沉迷蒙。

　　他悄悄四下扫视一周，发现门窗四处漏风，缝隙宽大。借着缝隙渗进来的微弱光亮，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破败屋舍，满地积灰、蛛网遍布，看得出此地久无人居。

　　先前他被擒之时，那人曾提过“家门口”，照此说来这里便是他们的据点，这伙人对周遭环境定然极为熟稔。倘若此刻贸然出逃，恐怕还未跑出多远，便会被重新擒回。

　　他暗自思索，自他被迷晕掳走直至抵达此处，途中他始终没敢睁眼，却能真切察觉，一众歹人全程并未搭乘马车，纯靠脚力奔走。以此脚程推断，此地距离灯会主街并不算太远。

　　想来这伙人，要么便是行灯下黑之计，要么便是有恃无恐。

　　逍遥宫的人都知道自己百毒不侵，除非被打晕，否则一定会寻机留下暗语。他有信心沈清晏一定能找到自己留下的暗语，从而找到自己。

　　可让他心下焦躁的是，他当初混在一众围观爆竹的孩童之间本就不算惹眼，也不知众人是否已经发觉他失踪。

　　屋中此时已有十余名孩童，个个昏迷不醒。花景一时也想不出脱身良策，只能压下心绪，暂且静心等候时机。

　　可没过多久，方才在半路醒来的孩子竟然又醒了过来，不管不顾地就往外冲去。

　　花景一时间惊得怔在原地。他是亲眼见过歹人半路给这孩子施用的迷药分量的，便是壮实的成年男子，此刻也绝无可能转醒，更遑论这孩子看着也只比他年长几岁而已。

　　他此刻脑中只掠过一个念头：莫非这孩子也百毒不侵？

　　屋门虽未落锁，门外却有守卫把守。这孩童倒也并非全然莽撞，似是早料到门外有人，闯出房门的一瞬便低空猛蹿，紧跟着就地一滚，竟真躲过了守卫的拦截。

　　然后他一边朝外奔逃，一边高声嘶喊：“杀人啦！啊……杀人啦！”

　　而且这一回他还多留了心眼，没有只顾埋头奔逃，始终将几人纳入视野之内，提防有人绕到身后再给他下迷药。

　　但那几个守卫胜在人多，见未能一招将其擒住，有个机灵的直接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就等着孩子一靠近便动手生擒。

　　那孩子见出不去，便仗着身形矮小灵动，在院落之中来回躲闪周旋，几名守卫一时间竟难以将他制服。

　　可没交手几个回合，他的呼喊没能引来衙役或是金吾卫，反倒把这伙人的首领给引了回来。

　　那人立在出口，手上颠着一柄出鞘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寒诡异的绿光，一望便知刃上淬满毒药。

　　“小子，老老实实的不好吗？爷爷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乖乖就范，要么老子便直接了结了你。反正上元佳节，悄无声息少个把人，本就是常事。”

　　这孩子非但不惧，一双眼眸如小兽般精光灼灼：“小爷也给你们一个机会！小爷姓钱，晋阳侯孙啸是我亲姑父。

　　你们若放了我，小爷便当今日只是一场梦。不然晋阳侯的手段，怕你们承受不起！”

　　这群人听到晋阳侯的名号果然一顿，纷纷下意识看向首领，就见首领手上匕首陡然握紧，脸上露出狞笑：“既然如此，小子，你今日非死不可！上！杀了他！”

　　说着，他便如箭一般向男孩冲了过去。男孩虽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但他一直未放松警惕，在那首领动的同时，他也跟着窜出闪避。

　　可他终究年纪小，也只能称得上动作敏捷，甚至谈不上会功夫。这一闪便被首领精准预判，再想要躲，便已不及。

　　眼见匕首就要从斜上方插入自己脖颈，男孩的身子被人猛然一推，从而改变了方向。

　　只是这一推全然不在男孩的意料之中，身子在被推出去的瞬间，就见有鲜血飞溅。还未等看个究竟，他的头颅重重磕在石头上，瞬间没了意识。

　　“啊……”血滴溅进首领左眼，一阵针扎似的剧痛袭来，他忍不住低呼出声。

　　可转瞬，他硬生生将余下痛喊咽了回去，只弯腰捂住眼睛。纵然面上、颈间乃至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剧痛已然展露无遗。

　　花景乍听见首领惨叫，心头一凛，顾不上手臂刀伤，拔腿便朝门外狂奔。他尚未冲到门口，后颈忽被人一把攥住，紧跟着便被缓缓提离地面。

　　首领那双赤红得仿佛要渗出血的眼睛，直直凑到他眼前，“小子，你有点意思！”他嗓音异常沙哑，和方才判若两人。

　　任凭花景剧烈挣扎，那人始终不肯松手，仿佛手上提拎的不是几十斤重的幼童，而是掌心便可容下的幼鼠。

　　就在他另一只手缓缓探向花景伤口之际，数道劲风破空袭来。首领只得撒手避让，左闪右躲勉强避开要害，身上依旧被划出数道深浅不一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