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探案实录》启飞

91、第 91 章 花

　　花景很是嫌弃地剜了沈清晏一眼，转头冲着陆翊拱手抱拳，开口却卡了壳：“花景见过……额……”

　　沈清晏见他在称呼上犯了难，眼珠子一转，便想明白了个中缘由，当即大笑出声，“自古师门之中以入门先后论尊卑，他就是年岁能当你爷爷，论辈分那也是你师弟。”

　　她双手抱怀，一脸嘚瑟地介绍：“这位就是花家小老三，花景是也。陆翊，还不快过来拜见你师兄？”

　　陆翊自拜入花逐浪门下后，因着他并非刚开蒙的稚童，本身根基扎实，平日里也无需花逐浪时时看管督促。加之陆燃身负重伤不得动用内力，陆翊日夜跟在身侧护卫其安全。

　　花逐浪便也只在白日里教习他功夫，而花景白日需去往私塾读书，整整半年光景，两人竟一次都未曾碰面。

　　陆燃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侧牵着的孩童身上。

　　就见他肤色雪白，也不知是灯火映衬的关系还是怎么，他的发色与双眉颜色并非寻常黑色，倒是有点像是深褐色，一双眼眸的瞳色，也比寻常人浅上几分。

　　听闻沈清晏这番话，花景收回行礼的手，背在身后，学着陆翊方才的模样昂首挺胸，静静等着对方上前见礼。

　　陆翊半点不觉得在闹市之中，向一位身高不及自己腰腹的孩童行师兄礼有何难堪，反倒面露喜色。

　　他恭恭敬敬又利落地一拜，随即蹲下身与花景平齐，仰头望向陆燃笑道：“主子您瞧，总算寻到一个比我肤色还要白的，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话音落下，陆翊伸手指向沈清晏手中的麒麟灯：“这盏麒麟灯我不跟你讨要了，我打算送给师兄当作见面礼，快还给我师兄。”

　　“我偏不还！”沈清晏白了他一眼，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顺势拉住陆燃便转身向外走去。

　　眼看陆翊又要急得跳脚，花景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笑眯眯地道：“宫……阿姐是瞧着你有趣才故意逗弄你的。

　　你放心吧，阿姐不过一时图个新鲜，今夜过后，定会把这盏灯转赠给我。”

　　花景的话，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传入陆燃耳中，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状似不经意间问道：“你为何总爱逗陆翊？”

　　“好玩啊！”沈清晏抬手晃了晃花灯，拨弄着麒麟的四肢，“别的不说，但这竹球性子，你们俩倒是像了个十成十。轻轻一拍，就能蹦老高。”

　　“初与你相识之时，你便是这般。”她抬眼看向陆燃，轻声打趣，“说起来，你近来竟和小老三如出一辙，总在我面前故作深沉，一点都不可爱。”

　　陆燃胸口猛地一滞，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后方的花景，满眼难以置信，声调不自觉抬高几分：“我？……他？……”

　　“可不就是你们二人。”沈清晏全然无视他险些被噎死的模样，还不忘继续添火。

　　“花景不过六岁，本就是最闹腾、最人嫌狗厌的年纪，闹出什么幺蛾子都尚可理解。你呢？怎么治个伤，还把年岁给治少了？”

　　陆燃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闹市之中同她这般置气太过失态，绝非君子所为。

　　“把麒麟灯还给我。”只是这番自我劝慰，终究还是彻底失败。

　　“哼，谁理你，我抢的，就是我的！”

　　沈清晏撇了撇嘴，原本梳着垂练髻而散落在后背的长发，被她用力一甩，再借由身旁擦肩而过之人带起的微风，扬起的发丝轻抚过陆燃脸庞。

　　一股幽幽的清香，混着不远处米糕出炉的甜味，猝不及防地自陆燃的鼻腔流入心肺，让他不由自主地缓缓深吸，似是想要将这个味道闻得更真切一些。

　　只是那缕清香转瞬消散，陆燃下意识迈步上前追上对方，回过神来时，只觉两侧脸颊莫名发烫，目光却始终牢牢追着前方女子的身影。

　　他此刻才恍然发觉，这竟是他头一回看见沈清晏身着长裙。往日里她多是利落胡服装束，即便入宫赴宴也不曾改换风格。

　　沈清晏的长相本就明艳近妖，一袭石榴裙与她的容貌相得益彰，但腰间这个蹀躞带搭配的……，陆燃微微蹙眉，偏过头暗自思忖。

　　沈清晏蓦然回头，撞见他一脸费解的模样，不由得好奇发问：“怎么了？”

　　“如今金陵城中的女子，都时兴这般装束了？”他抬手隔空上下比划了一番，语气里没有丝毫嫌弃，全是不解，“方才一路走来未曾留意，只是……”

　　他话说一半顿住，几番犹豫后才像是下了定论，轻笑道：“你们女子衣衫样式本就繁多，我又常年在边关，想来是我见识浅薄，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罢了。”

　　“并非是你眼界的问题。”花景带着几分无奈幽怨的嗓音恰好从旁边传来。

　　“这是我方才送给阿姐的蹀躞带，我已经劝过好几回了，革带配这身衣裙极其不相衬。可她执意不肯取下，一路走过来实在太过惹眼，都要难为情死了。”

　　陆燃当即面露释然之色，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并非自己眼光出了差错。

　　沈清晏却咂了一声，微微扬起下巴傲气十足：“女子装扮，你们男子懂什么？少在那不懂装懂。本座就高兴这样穿，管得着吗？”

　　这番话一出，自然又换来花景一记嫌弃的白眼。

　　花景索性顺着心底的想法，拽上陆翊径直往前走去，刻意装作与她素不相识的模样。

　　一行人一路吵吵嚷嚷、逛逛停停，终于抵达醉仙楼。

　　今夜酒楼宾客盈门，人头攒动，店家几乎连片刻喘息的空余都没有。

　　柜台内侧坐着一位身着橘色衣裙的女子，只一味埋首算账，拨动算筹的手指翻飞不停。

　　大堂里往来奔走的店小二，更是被逼出了利落本事，双手托举的大号托盘，每个托盘上足足叠放四五道菜肴。

　　他们在拥挤的食客之间灵巧穿梭，既要避让来往客人，又要稳住盘中汤汁不洒分毫，手上跟脚下的功底可见一斑。

　　一名小二最先瞥见沈清晏，微微颔首示意后扬声通传：“掌柜的，人到了。”

　　柜台内拨弄算筹的女子依旧未曾抬头，只腾出一只手随意摆了摆算作应答，连开口应声都不敢，唯恐稍一分神便算错账目。

　　沈清晏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这些年来每逢上元佳节，醉仙楼皆是这般繁忙景象。

　　还记得头一年上元，她兴冲冲跑来，打算同盈盈细数灯会趣事，不料贸然打断了对方算账的思路，险些被怒火上头的盈盈直接掀到护城河里去。

　　自那一回吃过苦头，她便学乖了，再也不敢在算账这种要紧的关头，招惹这位本就对算数不甚拿手的“河东狮”。

　　沈清晏虽是熟门熟路，依旧在人群里左躲右闪，费了片刻功夫才挤入雅间。

　　花逐浪夫妇比他们先行抵达，此刻正一手捏着小零嘴，一手拎着酒壶，随性对唇独酌。

　　陆翊率先凑上前打趣：“师父，您不是立誓戒酒了吗？”

　　花逐浪嘴角一扯，伸手便去捏他的下巴，却被陆翊抬手轻巧挡开。他手腕一转，顺势擒拿，又被陆翊旋身划开。

　　眨眼之间，二人交手五六回合，花逐浪竟始终拿不下他。

　　沈清晏起初也只随意扫了一眼，便转身去跟花婆婆几人炫耀花景送她的蹀躞带。谁知一番炫耀完毕，这师徒二人还在一擒一躲、缠斗不休。

　　她缓步走到陆燃身侧，抬了抬下巴问道：“你几招之内能按住他们两个？”

　　陆燃略一思忖，语气含蓄：“以眼下这般嬉闹架势，三招足矣。若是二人动了真格，便不好估量。”

　　沈清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眉眼带笑：“今日我心情好，算我教你一招，看好了。”

　　她缓步走近正在交手的两人，留足时间让二人注意到自己，下一瞬双手快如闪电，精准扣住两人缠斗的手腕，笑意明媚：“瞧见没？够快不就行了。”

　　花逐浪素来清楚沈清晏的武功深浅，被她制住只觉情理之中，神色并无波澜。陆翊却惊骇不已，怔怔盯着自己被扣住的手腕，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沈清晏松开双手，笑道：“至于这么惊讶吗？小子，你要记着，江湖缠斗与沙场搏杀本就是两回事。再说，你的功夫也不低。”

　　眼见陆翊依旧愣神未回过神，花逐浪顺势捏住他的下颌，把酒壶中的茶水灌进他口中，“叫你方才不分缘由便污蔑为师！”

　　陆翊险些呛咳，这才回过神，带着几分委屈嘟囔：“谁能料到师父竟把茶水倒进酒壶里了。”

　　沈清晏四下回望，不见花景，随即抬眼看向花恒，目光带着询问。

　　花恒会意，轻声向她解释：“方才楼下有人在玩爆竹，花景来了兴致，匆匆将簪子赠予祖母与娘亲，便一溜烟跑下楼看热闹去了。”

　　沈清晏颔首，在陆燃身侧坐下，夹着腊肉笋干慢悠悠地吃着。

　　陆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盅边沿，徐徐开口：“封印之前便有官员递折上奏，弹劾苏博澜贪墨渎职，圣上已然降旨将其革职罢官。”

　　“苏博澜？”沈清晏一时未能对上名号。

　　“苏斌的生父。”陆燃浅酌一口杯中酒，“自年后衙门启印理事以来，苏家辞官的辞官，罢免的罢免，如今竟仅剩苏博韬一人，还依旧身居太常寺少卿之位。”

　　“说实在的，我倒还真挺敬重苏彦甫这个小老头的，品性刚正，称得上一句尽忠职守，为官清廉。”沈清晏不免有些唏嘘。

　　“不过他也是，身为一家之主，多分点精力给子孙，多加管束，也不会落得这般大厦倾颓的结局。”

　　“至于冯书丞他……”陆燃刚要继续，雅间房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方才还在楼下柜台埋头算账的盈盈，神色仓皇闯了进来。

　　“不好了，小老三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