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探案实录》启飞

54、第 54 章 都是蠢货

　　日头自头顶将整个大地照得几乎没了阴影，连点微风都吹不进的内堂里，人就好像是蒸笼里的包子，内外煎熬。

　　沈清晏周身散发的气势，让本就口干舌燥、有些憋闷的诸位大人更觉冰火两重天。

　　谢谨璋最为圆滑，率先出声：“既已结案，下官这就去将本案案卷整理妥当，明日呈上陛下与殿下过目。”说完便躬身退下。

　　袁胜一见他开了头，立刻顺势附和，借口前去帮忙整理文书，紧随其后快步离开。

　　梁奉捷心里虽看不惯沈清晏当众质问太子，但想到她的初衷也是对案子的执着，且方才在公堂之上哪怕心中再有不平，也是顾全了大局，不曾任性发作，已属难得。

　　更何况如今在内堂，沈清晏质问自己未来夫君，燕怀璟身为太子，即便当着他们这些老臣的面，不光没有呵斥，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满脸无奈。

　　那这便属于年轻人之间耍耍花枪，谁都从那个时候过来的，他这个外臣也不好太过古板严苛。当即拱手行礼，也迈步退出内堂，来个眼不见为净。

　　陆燃则坐在一旁，低头垂眸喝着茶，神态认真，好似要给这杯再寻常不过的茶水品出个前世今生来。

　　燕怀璟看着怒目而视的沈清晏，心知今日若不据实相告，她定不会善罢甘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方才父皇近侍传来消息，早些时候宋远明带着宋秉文入宫面圣，竟当场打断了宋秉文双膝。太医查验过后，断言他往后余生再也无法站立。”

　　沈清晏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缓缓抿紧了唇。想来在她的人为入宋府救慕言制造骚乱的同时，便已惊动宋远明，亦或是陆燃当堂直指国公府牵涉命案那一刻，对方就已然心生戒备。

　　燕怀璟短短两句话，虽说笼统，但沈清晏却也能想象得到，宋远明是如何在圣上面前合盘脱出，又是如何不惜断送亲子的一生来保全整个宋家的。

　　可当今圣上那是她亲爹，虽说她不曾在其身前长大，但她却深知圣上说到底是个很务实的人。

　　若宋家毫无用处，那么宋远明连面圣的机会都不会有，顶多得到一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回复。

　　眼下能纵容宋远明行事，足以证明此人当下地位关键，暂时无人能取代。

　　沈清晏脑中思绪几经回转，却还是没忍住脾气，十分不雅地啐了一口，“废物！都是废物！”

　　燕怀璟心知她这是将自己也骂了进去。

　　可还不等他开口辩解一二，沈清晏竟还觉不解气，快步上前，出其不意地狠狠踩了自己一脚，路过陆燃身边时，顺带也踹了对方一下，随后带着满腔怒火转身离去。

　　不比燕怀璟倒吸一口冷气，坐回椅子上缓解疼痛的沉稳，陆燃又疼又气，冲着她的背影嚷嚷，“你这人不讲道理，这事与我何干？！”

　　可沈清晏头也没回，眨眼间便消失在视线内。

　　陆燃端起没喝完的茶水一饮而尽，心里的憋屈才算稍稍平复。

　　他转头打算向燕怀璟告辞，瞧见对方毫无形象地揉着被踩疼的脚，沉吟了片刻，还是开口道：“这若换成旁的女子，便是当年姑母还在她这个年纪，估计也会当堂闹起来。”

　　燕怀璟闻言抬起眼皮，这事还需要他提醒？都说知子莫若母，他同样深知自己母亲脾性，真落到她头上，这类事就根本没人敢摆到明面上来。

　　可问题是，陆燃这小子为了给沈清晏开脱，竟然不惜扯了亲姑母，他的亲娘做幌子，不得不让他联想到那句：有了媳妇忘了娘！而沈清晏又是自己的亲妹妹，他好像也没办法发作。

　　在两头来回拉扯的情况下，燕怀璟越发心绪不畅，斜睨着他，“旁人都先行离去，就你非赖在这，就是为了给沈清晏说情的？”

　　陆燃也不遮掩，坦然道：“我以为她不会善罢甘休，怕她闹起来，你们二人因此再产生什么嫌隙。本想留下给你们做个和事老。”说着他耸了耸肩，“不曾想，英雄无用武之地。”

　　燕怀璟面上神色缓和不少，“清晏及笄之年便接管了整个逍遥宫，世人眼界浅薄，只当她是年纪尚轻无法统领门派，这才选择投靠朝廷，却忽略了大梁与楚国的密探岂是泛泛之辈。

　　她仅凭零星线索，便能带领逍遥宫上下瓦解两国结盟的图谋，足见宫内众人尽数信服于她，根本不存在统领不住的情况。

　　身居高位所要权衡之事本就相通，我始终认为在这方面她胜过你我。只不过如今觉得亲人在侧，怠懒而已。”

　　他口中所说的亲人仅只是字面含义，只是这话听到陆燃耳中，就变成了沈清晏全身心的依赖心爱之人。

　　陆燃分不清燕怀璟这句话是在隐晦警告自己，还是藏着别的心思，此刻他也不愿深究琢磨。

　　他又心不在焉地与燕怀璟闲扯了几句，这才缓缓起身告辞。他以为自己遮掩得很好，其实那落寞的眼神却依旧没有逃过燕怀璟的双眼。

　　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燕怀璟有种这事不能再拖下去，若再拖第一个发疯的估计会是自己感觉。当即打定主意，回宫就招王清淮来问清楚，到底何时给陆燃辅毒致伤。

　　陆燃走出京兆府大门，瞧见门口停着马车，只当是陆翊提前安排，并未多想。可掀开车帘的刹那，脚步猛地顿住，沈清晏竟端坐车内。

　　“怎么这么久。”沈清晏看起来气消了不少，却依旧板着脸抱怨。

　　陆翊虽在陆燃身后，但也听到了沈清晏的声音，看着自家主子怔愣的模样有些不解，还以为车内莫不是还坐着别的什么人？

　　他刚想伸头去看，谁知下一秒沈清晏出手如电，两指直逼陆燃双眼。陆翊不及思索，扣住陆燃腰带，猛地将其拽下马车，同时另一只手五指成爪，扣向沈清晏手腕命门。

　　沈清晏手腕一挽，躲过这记擒拿，顺势一拳再奔陆翊印堂死穴。

　　陆翊那一爪落空，来不及变招，只觉劲风袭面，此时陆燃就在他身后，若他仰头避开，这一拳必定落在陆燃脸上，他不敢丝毫懈怠，一手成掌全力挡在面前。

　　拳掌相撞的瞬间，只听嘭的一声，陆翊身形未动，脚下石砖却应声而碎。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旁人都还来不及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清晏嘴角一勾一抹笑意，缓缓收了手，“上车。”

　　陆翊虽被沈清晏突如其来的狠辣招数吓了一跳，但从最后这一拳上却发现沈清晏其实并无恶意，看似招招致命，不过意在试探。

　　陆燃则是满面怒容，拨开反应不过来的陆翊，斥道：“你发什么疯！”

　　沈清晏半点没觉得方才偷袭有何不妥，淡淡开口：“上车，去大理寺，我送你跟陆翊一人一份大礼。”

　　说罢径直坐回车中，毫不理会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的陆燃，还有一脸错愕的陆翊。

　　经过这一闹腾，陆燃心底只剩气得憋闷，全然没了先前因与燕怀璟对话而产生的没落之感。直到马车行至半路，他才稍微缓和，不情不愿问道：“什么大礼？”

　　沈清晏却不答反问：“上次晋阳侯马球会上，陆翊凭一己之力原地拉停惊马，我就发现他力气异于常人。听说他自三岁起就跟在你身边，这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练就的？”

　　陆燃闻言一愣，不明就里，“他天生吃的多，力气自然也大些。这又怎么了？”

　　他并非刻意替陆翊遮掩或是谦虚。而是自幼身边尽是勋贵子弟、习武侍从，晋阳侯孙家一众儿郎也个个孔武有力，皆是拔尖的好手，虽说跟陆翊不能比，但也同样比不上人家的饭量。

　　因此在他眼里，陆翊不过是比旁人更能吃，所以更有力气一些。

　　若真要论古怪，也就是他自幼干吃不长肉，浑身只攒蛮力。年少时他还曾为此郁结许久，总觉得陆翊体魄天赋压过自己一头。

　　好在后来他内力渐深修为精进，弥补了这份肉眼可见的差距，心底那点别扭，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

　　沈清晏但笑不语，双手抱怀背倚车厢，闭上眼睛假寐。

　　陆燃见她打定主意卖关子，嘴巴一张就要骂人，可目光触及她眼下淡淡乌青，思及她短短一夜，不仅寻到宋嘉所藏密信，还说服李原祖父当堂作证，定是一夜未合眼。

　　他撇了撇嘴，强行将视线移向车窗外。直至马车行至大理寺门前，沈清晏才缓缓睁开眼，眼底那丝疑惑在看到陆燃后便悄然褪去。

　　陆燃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知她方才是真睡着了，这才会甫一睁眼忘记身在何处，也不点破，率先下了马车，下意识伸手就要扶她下车，可手刚抬起，又硬是垂了下去。

　　沈清晏并未注意到他的异样，转头就跟陆翊道：“本案已结，你去把花逐浪放出来。”

　　陆翊看了一眼陆燃，见陆燃颔首，这才抬步走进大理寺。

　　两人双双抱臂靠在车身上，一立车头，一站车尾，隔着一段距离默然以对。

　　沈清晏是因为昨日整夜不曾合眼，加之方才与陆翊动武，虽只几招，但经脉内还是有一小股乱窜的内力让她不太舒服。陆燃则是垂着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消片刻，陆翊与卫斩搀扶着浑身血迹脚步虚浮的花逐浪上了马车，卫斩熟门熟路地与陆翊坐在了车外。

　　马车刚一出了皇城没走多久，陆翊就将马车停在一辆牛车的一旁，花婶扶着花婆婆站在那辆牛车旁。

　　众人下车后，花婆婆好似没看到浑身是伤的亲儿子，而是一脸不赞同的看向沈清晏，“您整夜未曾合眼，不回去休息怎么成？”

　　不止花婆婆，就连花婶的注意力也全都在沈清晏身上，陆燃看了看婆媳二人，又看了看方才还只是脚步虚浮，现在已经开始两腿打颤的花逐浪。

　　暗道他这把年纪怕娘怕成这样，也算是个人才了。

　　沈清晏再三保证稍后便回去歇息，花婆婆这才勉强应允。再看向花逐浪时，眼底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冰冷慑人。

　　花逐浪抖着声音，好不容易喊了一声“娘”。花婆婆却没回应，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叠的比寻常帕子大两圈的白绫，上面隐约有暗红色印记。

　　沈清晏嘴角抽了抽，若她猜的不错，那应该是一块血书，且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不其然，花逐浪抖着手接过，只扫了头几个字，瞳孔便猛地一缩，挣开卫斩与陆翊的搀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