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探案实录》启飞

107、第 107 章 出

　　出了安化门，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少有树木土坡能用来藏身。

　　这种开阔地界，乃是尾随跟踪的大忌。好在晨间出城赶路的商队、挑夫等络绎不绝，且韩岚的马车除门帘外，只有两侧有车窗可供观察，容易造成视野盲区。

　　陆燃却也不敢大意，他放慢脚步，跟在一支货商队伍的末尾，借车马人流作屏障，目光牢牢锁着前方韩岚那辆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韩岚的马车驶出二里地，便命车夫停在道旁的茶肆。

　　他下了马车，慢悠悠扫过来路，目光沉沉，似是生怕被人尾随。直至确认车后都是陌生面孔，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转身走进茶肆。

　　陆燃借着商队高高堆叠的货物遮挡，在两边错身的刹那，趁着所有人都往远处张望，无人低头留意车下，身形微闪贴着地面疾掠过去，滑入马车底部，指尖狠狠扣紧车底粗重的木梁，手脚发力，牢牢扒住。

　　不多时，韩岚便出了茶肆，上了马车。车夫一声喝，马鞭落下，车轮碾着土路重新滚动起来。车身一路颠簸摇晃，藏在车底的陆燃，就随着这摇晃的马车，向着郊野深处前行。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缓缓驶入一片林子。

　　刚出正月不久，林木尚未抽芽，枝桠尽数光秃秃地向天空伸展，四下不见村落人烟，只有大片枯黄的荒草铺在林间空地。

　　一座孤零零的庄子静卧在林子深处。门楼简陋，远远瞧着像寻常乡野田庄，隐约透着一股刻意隔绝尘世的冷寂。

　　车轱辘尚未碾过庄门口的青石板，远处便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吠声。马车不为所动，径直驶入院中。

　　陆燃眉眼一凝，视线往四周一扫，见隔几步便有人把守，根本没有弃车脱身，另寻藏身之处的机会。便只得将身子与车底贴得更紧一些，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狗吠声由远及近，愈发凶悍，待声响近在耳畔，马车才缓缓停稳。

　　韩岚掀帘下车，几条体型壮硕却并未栓锁链的黑犬，獠牙外露，不住狂吠，摆出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只因没有主人号令，才不曾真的扑上前来。

　　楚荆南手里捏着肉块，抬眼扫了一眼，轻喝一声：“静！”

　　话音落下，群犬当即收敛扑击之势，却仍低声呜呜低吼，退回到楚荆南身侧。

　　楚荆南随手将手中肉丢给狗群，这才看向韩岚，平淡的声音飘了过来：“你让我守在此处等候消息，是东西拿到了？”

　　韩岚掸了掸衣上尘土，缓步走到廊前，目光扫过一旁目露凶光的恶犬，脚步下意识一顿，“上元夜一事终究还是打草惊蛇，如今金吾卫的暗哨全数更换。这事儿您的人必然早已打探清楚。”

　　楚荆南喂肉的手略一停顿，抬眼斜睨韩岚，眉头微蹙，将剩下的肉块尽数丢到地上，引得黑犬争抢撕咬。

　　“你特意约我躲到这荒僻庄子，奔波一场，难道就是为了跟我抱怨，金吾卫的布防有多难啃？”

　　楚荆南转过身，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沾着的血水，“韩伯，咱们之间的交易，可不包含听你诉苦这一项啊。”

　　素来在楚荆南面前谨小慎微、略带畏缩的韩岚，此刻却全然换了一副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诡谲深沉的笑意：“暗哨布防图我虽未能得手，却也算将功折罪，拿到了比布防图更为紧要的东西。”

　　楚荆南眼底的怒意稍稍收敛，挑眉抱臂，眸中泛起几分探究，静静静等待他的后文。

　　韩岚抬眸，目光穿透车身阴影，直直落向车底，扬声道：“陆世子，跟了我这么一路，藏得辛苦。不妨现身，好好叙上一叙。”

　　陆燃闻言，便知再没有躲藏的必要，重重叹了口气，慢慢地从车下现了身。他先是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刚想掸身上的灰尘，却好似发现并不顺手。

　　他极其自然地转头，招呼一旁沉着脸的侍卫：“站着做什么，过来，给爷掸掸。”

　　那侍卫见陆燃被人识破踪迹，全无半分惊惧，反倒一副进了自家院子般松弛自在，不由得明显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楚荆南等候示下。

　　楚荆南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微微颔首。侍卫见状，才一言不发走上前，替陆燃从头到尾掸去尘土。

　　陆燃更是一副素来被人伺候惯了的慵懒模样，微微张开双臂，任由侍卫打理衣袍，语气散漫：“文信伯，你这事做得可不地道。明知我一早就跟着你，也不请我上车坐坐，害得小爷在车底吃了一路的土。”

　　韩岚嗤笑出声，“本伯爷若是提前知会，只怕陆大人反倒不敢来了。”

　　一旁侍卫掸净尘土，垂手默默退归原位。

　　“笑话。就凭你？若是你爹——先文信伯，我或许还会稍微思量斟酌一二。至于你……”陆燃讥讽一笑，“还是别浪费我的时间了吧。”

　　韩岚脸色铁青，方才刻意维持的松弛笑意尽数敛去，面皮紧紧绷起，“陆燃小儿……”

　　“哎~”一旁的楚荆南温和出声，打断了韩岚接下来的话。他对着陆燃从容作揖，“在下楚荆南，见过陆将军。久闻大周战神威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名不虚传。”

　　陆燃一副势必要气死韩岚的架势，下巴冲着楚荆南一努，“看见没有，这才是见着小爷该有的礼数。”

　　说着他眼底的厌恶蔓延开来，“你们韩家没落到这般田地，根源便在你身上，已经够蠢钝无状了，竟还连半点礼数都不懂。

　　真不明白你父亲离世之时，怎么就没将你一并带走，也省得留你在世上，给韩家丢人现眼。”

　　“竖子莫要猖狂！” 韩岚怒声喝出，指着陆燃的手止不住发抖。

　　廊下那群黑犬感知到他翻涌的怒意，当即又朝着韩岚目露凶光，龇着牙连声狂吠。

　　楚荆南沉声大喝：“退下！”

　　他虽生得面若女子，但仗着身形高挑，加之常年亲手施酷刑审问人犯，一身阴森凌厉的气场扑面而来，教人打心底里生出寒意。

　　不止那群黑犬感知到这股慑人气势，齐齐闭了嘴，原本竖起的耳朵全部贴在头顶，嘤嘤呜咽着趴伏在地。韩岚更是打了一个寒颤，不敢再随意出声。

　　陆燃全然不受这股气势影响，鄙夷地上下扫了韩岚几眼：“老而不死是为贼也，说的便是你这类人。”

　　说罢，他便再也不看韩岚，转头看向楚荆南，“楚兄的威名，陆某在军中亦是略有耳闻。可不知楚兄这大年节的，不在楚国好好过节，跑来我们大周所为何事啊？”

　　“自是有些私事要办。”楚荆南见他全然不提方才自己与韩岚所提布防图一事，当即笑容温和，一副文人雅士的模样。

　　“私事？”陆燃先是一脸的困惑，继而又有些不以为然，“即便是私事，楚兄千里迢迢来了金陵，陆某也断不会不肯帮忙。

　　若是楚兄早就与韩家相熟，定也知晓，那是一群提不起的烂泥，何苦屈就。不若直接来我威远侯府，侯府宅邸宽敞，住着也远比韩家舒服不是？”

　　楚荆南唇角噙着盈盈笑意，从容应答：“便是怕陆将军多想，更不敢轻易劳烦陆大人，这才寻了韩伯代为接洽。”

　　陆燃摆了摆手：“哎～楚兄这便小瞧陆某了。”他抬手一拍胸脯，“陆某乃是铁血男儿，又岂会娘们儿唧唧地胡思乱想。”

　　楚荆南面色猛地一僵。他生得一副女相，因此自小非但父母不喜，更是遭受无数欺凌。纵使文韬武略远超常人，一路艰难爬到都虞候之位，可说他以色侍人的流言，从来也不曾断绝。

　　他平生最恨旁人拿容貌暗讽于他。陆燃这番话，落在耳中，无异于直指他算不上堂堂男子。

　　楚荆南压下胸中翻涌的戾气，神色依旧平静，轻笑开口：“你看，陆将军还是多想了。

　　我不过是听闻将军此前重伤在身，又深得贵国未来太子侧妃青睐。自觉不好因我这点私事，贸然打扰二位浓情蜜意，这才勉强寻了韩伯爷从中牵线。”

　　方才还神色松弛的陆燃，闻言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我还道楚兄敢深入大周国都，是条汉子。不曾想，也不过是个爱搅弄流言蜚语的长舌妇而已。”

　　“是吗？那还真是我的不是了。”见陆燃也动了怒，楚荆南感觉舒服了不少，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看来我这桩私事，注定办不成了。既然今日与陆将军有缘在此相聚，将军不如随我回楚国做客？”

　　陆燃随意摆了摆手，“那可不成。我身上琐事缠身，一堆俗务积压，实在抽不出空远赴楚国。”

　　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道：“反倒不如楚兄在大周多逗留些时日，你我二人难得碰面，也好好生亲近亲近。”

　　楚荆南轻轻摇头，有些遗憾：“怕是不行。我在外时限将至，不像陆将军，深得大周圣心偏爱，可以来去随心，说走便走，朝野上下无人敢置喙半句。”

　　陆燃尚未来得及接话，一旁的韩岚陡然怒声大喊：“你答应过我，要替我杀了他！”

　　楚荆南眼底戾气乍现，抬手一扬，一枚银针破空飞出，如电光般直刺韩岚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