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探案实录》启飞

106、第 106 章 沈

　　沈清晏闭着双眼，呼吸清浅。藏在被褥之下的另一只手，指尖正有规律轻扯绑在手臂上的细线，借此调控腕间脉象，制造出一副命悬一线的搏动。

　　今夜积云遮月，昭阳殿本就烛火黯淡。这名医女身为值守之人，沈清晏病情看似平稳又无传唤之时，她本该守在药炉旁，不得擅自进入寝殿。

　　她不敢惊醒榻上人，只悄悄将手探入被子中搭脉，没有将沈清晏的手臂移出被褥，故而全然没有察觉被子底下暗藏的玄机。

　　待医女满意离开之际，沈清晏缓缓睁开双眼，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在确定此女已被事先安排的人盯上之后，伸手摸出一个小纸包，将白日里藏起来的松子糖丢入口中。

　　她也没办法，嬷嬷拿她当小孩子，管得严，入夜之后不许她吃甜食。

　　但这些日子她日日都要装病卧床，没事儿就睡，反而到夜里却有些睡不着了。所以她白日里会偷藏几颗糖果，以备夜里不时之需。

　　沈清晏在床上伸展着四肢，一边琢磨着，要不要让嬷嬷做个面具，找个跟她身量差不多的丫鬟替她躺着，放她夜里出去活动活动。否则再这么躺下去，没病也躺出病来了。

　　但转念一想，眼下尚不能确定幕后到底藏着几股势力。倘若还有另一拨人前来试探，她一旦不在，临时寻来的替身恐怕应付不来得不偿失，便也只得作罢。

　　另一边，那医女全然不知沈清晏心中这番考量。

　　她顺利完成任务，悄然回到药炉旁，原本与她一同看守的稍微年轻一些的医女听到响动，瞬间惊醒：“怎么了？可是沈大人病势加重？”

　　“没有。”她轻轻拍了拍对方肩头安抚，“我方才只是去了趟茅房，不必忧心，若真有变故我自会喊你。”

　　见她神色平和，年轻的医女这才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那我接着睡，有事许姐姐记得喊我。”

　　今夜轮到她们二人值夜，她的资历较浅，若是换作旁人，定会让她这种资历浅的去值守更为难熬的下半夜。

　　但好在许姐姐为人一向和善，从不欺压新人，体谅她年纪小觉多，非但主动提出她值守下半夜，还特意让自己多睡几个时辰。

　　见她不过几息功夫，便再度沉沉睡熟，许医女轻轻一笑，暗自感慨年少无忧当真幸福，说睡便睡，在哪儿都能睡得安稳。

　　她伸手拨了拨炉中炭火，又自怀中取出几根彩绳，似是为了打发这漫漫长夜，在指尖慢悠悠编织起来。

　　直至天色放亮，许医女才轻轻推醒身旁年轻医女：“起身吧，再过一会儿便有人前来换班。你先醒醒神，若是被人瞧出刚睡醒，免不了要受责罚。”

　　年轻医女睡眼惺忪，揉着双眼抬眼，一眼瞥见许医女手中已经编好的彩绳，眼睛骤然一亮，伸手一把抢过，翻来覆去仔细端详。

　　“哇，许姐姐，你的手艺也太好了吧。这是戴在腕间的吗？”

　　手绳仅有半指宽窄，上面都是简单的向阳花样式，却大小不一错落有致，做工精巧，配色鲜亮，叫人一见便心生喜爱。

　　许医女笑着颔首，脸上带着些许羞赧，“这都是乡下人小时候爱玩的玩意儿，哪里就谈得上手艺了。”

　　年轻医女连连摇头：“怎么就谈不上了，会编绳的我也见过不少，可都没有姐姐编得这般精致好看的。”

　　说着，她凑到许医女面前，脸上讨好的神色再明显不过，央求道：“好姐姐，您就把这根送我吧，好不好？”

　　许医女眼神微闪，面露难色，声音放低：“这个，我本是打算找人拿去变卖的。”

　　年轻医女一怔，神色当即郑重起来：“姐姐家里又托人递信儿，跟你要钱了？”

　　许医女迟疑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年轻医女闻言瞬间气鼓了小脸，“咱们医女也算是有些油水的，姐姐哪次不是连带月例，一股脑全部贴补家里，就这还都不够吗？”

　　明知对方是替自己抱不平，许医女依旧面露难堪，不由为双亲分辩了几句：“我弟弟也到了读书的年纪，本来书就贵，文房四宝更不便宜。

　　而且读书劳神，总得吃些好的，才能补养身子，不至于……”

　　年轻医女听得实在不耐，把手绳塞回许医女手里，愤愤道：“就是姐姐性子太软，才一直这般受委屈。”

　　许医女见她气鼓鼓的模样，轻笑出声哄她：“你若是当真喜欢，等我得闲，专门为你编一条，好不好？”

　　年轻医女这才转过脸，怒气一扫而空，笑着叮嘱：“姐姐可不许哄我。”

　　午后，沈清晏听完嬷嬷的禀报，不由轻声感叹：“这还真是：招数不必求新，有用便是上策。”

　　她稍作停顿，继而冷声道：“咱们的人怕不是都瞎了不成？竟让人家的密探都摸到眼皮子底下了，平时这事儿归谁管啊？不是鸿胪寺吗？”

　　鸿胪寺并非只是管理各国来使，监视使团内部有无潜藏细作，暗里也掌管大周安插在别国的密探相关事务。

　　见嬷嬷沉默不语，沈清晏心中便已有答案，排查宫中是否有别国细作这种事，也是鸿胪寺的职责所在。

　　“宴席上我见过几次鸿胪寺的人，一个个的脑满肠肥。我还以为就看着不靠谱而已，没想到能无能到这般地步。”

　　嬷嬷也跟着叹气，不怪沈清晏会骂，大周各地往来商贾众多，被密探潜进京城的还算情有可原。可直接成功潜进宫中，着实有些说不过去了。

　　但她也很是疑惑，“虽说此事不归我管，但按照我定的规矩，鸿胪寺会定期对宫中所有人的家眷等例行核查。

　　这名医女从未出现在任何一次嫌疑名单之上，我估摸着，她此前应该未曾有过行动。”

　　沈清晏闻言，这才稍稍消了气。

　　旁的不知道，但按照大周旧例，所谓排查家眷等，并非只是查一遍同一个屋檐下，或者亲属而已。还要走访邻里问询底细，不可能所有人串通一齐说谎。

　　能够进宫担任医女一职，说明其身家清白，倘若这枚棋子常年蛰伏，从无异动，确实极难被察觉。

　　毕竟没人说得清，她究竟是祖上数代便被安插在大周的暗子，还是后来才背弃大周投靠敌方。

　　“也罢。”沈清晏摆了摆手，“医女不可随意出宫，想要将消息传递出去，必得经过他人之手。咱们就按照原计划，先等着看吧。”

　　话音刚落，她翻了个身，眼中泛起兴致看向嬷嬷：“若是对方身手太强，底下人跟不住，我可以亲自去追踪。我保证，就算萧寤生本人亲至，也绝不会察觉我的踪迹。”

　　“我知道少主是躺烦了。”嬷嬷笑着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好，倘若底下人当真不济，我再来请少主亲自出马。”

　　见沈清晏点头如捣蒜，她又继续开口：“陆大人遣人传了消息，沈肃将军与高勤大人查到了新线索，他今日一早便带着陆翊出城探查，今日怕是不能过来探望你。”

　　沈清晏好奇追问：“可有说具体是什么线索？”

　　嬷嬷摇了摇头，“未曾细说，想来陆大人打算回来以后，再亲口讲与你听。”

　　沈清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陆燃虽说年少成名，多少有些自负。但却从未表现出对女子的轻视，更没什么因怕珍视之人担心，便刻意隐瞒，然后自己涉险的毛病。

　　用他的话说就是：人啊，目标一定要清晰。这事儿的根本就是怕珍视之人担心。

　　很多人一味隐瞒，反倒让牵挂之人暗自揣测，自己个儿吓死自己的、不明就里一个劲捣乱的，也不在少数。本来就危险，平白给自己添乱，何苦来哉呢！

　　既然他不提前细说缘由，不外乎两种可能：要么他也怕宫中有耳目，消息外泄容易打草惊蛇；要么他眼下尚且无法确定线索真伪，故而无从细说。

　　也确实是被沈清晏猜对了，陆燃之所以未曾明说，两点缘由确实兼而有之。

　　今日又是天还未亮，沈肃便利用金吾卫之便，派亲信前来传报：近两日，文信伯韩家名下好几间铺子的掌柜，出城的频次异常。

　　众所周知，铺子里大宗采买，一般是由固定供货的商行亲自送货上门；若是路途遥远，便托付相熟行商送货。或是派铺子里可靠伙计、庄客外出采货。

　　京城本就与旁的地方不同，这里勋贵云集，一个看着平平无奇的路人，说不定就是某个勋贵世家的落魄旁支。看着寒酸，却万万得罪不得。

　　掌柜不得不亲自镇守店中，接待来客小心应对，还要核对账目、调度伙计，轻易不会亲自出城。

　　单单一位掌柜频繁外出便已是怪事，更何况好几间铺子的掌柜，在同一时段接连出城。

　　陆燃接到消息后，草草交代了几句，便带上陆翊与数名暗卫，悄悄潜伏在他们一直出入的安化门周边的隐蔽处。

　　城门渐渐开了，往来行人车马慢慢多起来。但凡见到韩家铺子里的掌柜出城，他便分出一拨人手，远远缀在后头尾随。

　　他原本打定主意，亲自盯着韩家绸缎行的掌柜，据传此人乃是韩岚亲信，所办之事一定也是最为重要。

　　可目光扫过远处时，陆燃微微一怔，竟瞧见一辆挂有文信伯府标识的马车，正往城门处驶来，看样子是准备出城。而探出头来查看城门情况的，正是文信伯韩岚。

　　陆燃立刻侧头低声吩咐陆翊：“你留在城门这里，按照原计划跟着绸缎行掌柜。我去盯着韩岚。”

　　话音落，他敛了身形，不动声色混进人流，跟着韩岚的车马一同出了安化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