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探案实录》启飞

104、第 104 章 长空澄澈万

　　长空澄澈万里无云，清亮温和的日光透过花窗淌入殿内。

　　昭阳殿里接连几日沉沉的药味，已经淡去许多，只剩一丝浅浅药香，与殿中熏香完美相融。

　　沈清晏半倚在软榻之上，身上盖着厚实的狐皮毯，静静听着郭福煞有介事训诫陆燃。

　　“哎哟陆大人，您伤势才刚好，何苦非要往青楼地界去？”

　　眼见陆燃张口就要辩驳，郭福抬手便将他的话截住：“是，您是去查案。可您莫非忘了，上回您去往春意楼，还是同沈大人一道，到头来不还是无端惹上了苏斌那桩是非？”

　　陆燃双目圆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伸手指向自己：“我……我？是我招惹的苏斌？”

　　他当时连看都没看见苏斌，不过被对方望了一眼，便平白惹来对方龌龊心思，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恶心，就这竟也算作是他招惹而来？

　　郭福却并不与他分说对错，只摆出一副看待蠢钝晚辈那般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像是刻意要叫沈清晏听得真切一般，重重叹出一声，便转身径自离去。

　　陆燃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怔了几息，随即转头，满眼震惊看向沈清晏：“不是……陛下莫非……”

　　心底万般话涌上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想说陛下这般颠倒是非，委实有些过分。可此地终究是皇宫内殿，这般大不敬的言语，万万不能宣之于口，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别说是陆燃，就连沈清晏心中亦是满是不解。若说陛下已然厌弃陆燃，可据陆燃所言，每逢商议军国正事，陛下依旧对他颇为倚重信任。

　　可落到私下相处，皇上却总在自己跟前，有意无意给陆燃处处设下绊子。

　　陆燃心底虽憋着几分委屈，可转念一想，倘若日后自己的女儿被旁人惦记，他怕是比陛下还要小气，只会变本加厉地刁难，顿时便释然大半。

　　沈清晏懒得深究这一老一少的别扭心思，径直转回正事：“案发之地虽是文信伯的私产，却也佐证不了什么。你不急着彻查，还有空过来，想来是已有追查思路？”

　　陆燃随手端过沈清晏未曾吃完的甜羹，有一搭没一搭地舀着吃，不答反问：“文信伯韩岚你也曾见过，他韩家如今徒留个爵位，手中并无半分实权。

　　就他那怂样，再加上先前他那个小儿子韩岱，在永嘉伯府构陷我奸杀周嫣然一事，闹得人尽皆知，如今在金陵权贵圈中，谁还愿意与他家有牵扯。

　　他铤而走险涉足拐子勾当，尚可算作走投无路求财心切。但楚国派楚荆南千里迢迢过来咱们大周，为何偏偏会找上他？总不会是善心大发，打算帮韩岚博取圣心，助他飞黄腾达吧。”

　　沈清晏在窗边晒了大半日，只觉得面颊被日光烘得发烫。

　　她刚要挪动身子，想转过身避开窗外来的日光，便被陆燃伸手按回原处。“你做什么？王清淮交代过，你要晒到日落时分，不许乱动。”

　　这些时日，陆燃几乎将王清淮的医嘱当成军令一般，一丝不苟执行，沈清晏也算真切见识到何谓军人的执拗。

　　自知拗不过他，她只得抬手，把衣袖搭在面上：“韩岚又能和楚国扯上什么干系？若是宋远明，反倒还说得通。”

　　见衣袖盖在她脸上，陆燃瞧着只觉心里不大舒坦。他随手拿过一旁放着的话本，替她挡住直射而来的日光，又轻轻把她的衣袖撩开。

　　“我也有这份顾虑，所以来之前，我同陛下提过此事。只是陛下说宋家由他来查，命我不要插手。”

　　但谁能想到，他在紫宸殿觐见时，陛下对他昨夜去往春意楼一事只字不提，转头便遣郭福过来，在沈清晏跟前演了这么一出。

　　沈清晏却轻轻叹了口气，宋远明在陛下心里，终究还是不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陆燃继续往下说，“倘若楚国是想借韩家在金陵打开局面，按道理年节之时便该有所行动。

　　可据我所知，韩家并未借机四处钻营。也知道自己有多惹人嫌，多数人家也只是送去年礼，全了礼数，本人不曾登门拜会。便是上元过后，也只安分守着祖业，不见任何异动。

　　我在想，此事或许和他朝中的位置无关。”

　　沈清晏当即会意：“你的意思是，近日那些流言，是韩家散播出去的？”

　　她摆了摆手：“犯不上。要散播消息，只需往乞丐堆里丢几个肉包子，明日连‘你陆燃实为女子’的传闻都能传遍京城。根本没必要特意攀附哪一家勋贵来做这件事。”

　　陆燃闻言微微一噎，虽嫌弃她这离谱的例子，但细想之下却句句在理。

　　“所以我已经让人暗中盯查韩家。不管楚荆南看中的是韩岚身上什么东西，还是仅仅是凑巧。盯着韩家，总归不会出错。”

　　沈清晏颔首认同，忽而似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陆燃：“你身边素来只有陆翊一人随行，就没有其他暗卫吗？”

　　陆燃心底一暖，唇角勾起愉悦的笑意：“怎么？这是担心我？怕楚荆南的目标是我？”

　　沈清晏看着他眉眼带笑的模样忍不住莞尔，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脸皮摸着也不算厚啊，我还以为都赛城墙了呢。”

　　她收了玩笑神色，正经分析道：“对方劳师动众潜入大周，目的无外乎那么几个。要么刺杀，目标无非陛下、太子，或是你。

　　要么就是挑拨离间制造内乱，就比如如今满城流言，说你觊觎表嫂。”她说着，先指了指自己，又抬手指向陆燃。“一个私德有亏，惦记表嫂的奸佞之辈，怎配执掌三军。

　　这种事情最是忌讳，到时陆家军不敬太子、有意改朝换代的谣言就会接踵而来，难免被有心人钻了空子，大周离内乱也就不远了。”

　　陆燃抬手稳稳握住她的手，无奈又好笑：“你不提我都快忘了。你到底何时恢复公主身份？别真让这顶觊觎表嫂的帽子给我扣死，我哭都没地儿哭去。”

　　沈清晏缓缓坐直身子，目光认真望向他：“我是沈清晏，这一生都只会是沈清晏，不会改燕姓，更不会恢复公主身份。”

　　陆燃见她神情绝非戏言，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为何？”

　　沈清晏并不回避，坦然直言：“倘若我认下公主身份，逍遥宫上下所作所为，便尽数会被归作是陛下或是公主提前布局，一切的一切，皆是为巩固燕家江山。

　　只要我活着，他们尚可算作公主的幕僚、侍卫。可一旦我身死，他们又算什么？”

　　“什么也不是。”沈清晏把这几个字咬得极重，“届时旁人只会觉得，他们失了主子，若是出手招揽，已是给足体面。顺从尚且还好，若是不肯，便是不识抬举。

　　到那时，又还有谁会真心敬重他们？”

　　沈清晏静静打量着陆燃，见他垂眸思索，面上不见任何恼意。

　　少顷，陆燃缓缓抬眼：“可若是一直这般，太子便要背负嫌你出身低微、薄情寡义的名声。这件事，又该如何处置？”

　　握着话本替她遮光的手，不自觉微微收紧。她总该不会打着反正没人知道她的身世，真的就嫁给太子的主意吧？

　　沈清晏手肘撑膝，单手托着侧脸，浅笑着开口：“瞎想什么？我若真嫁入东宫，日后身世一旦被戳穿，便是有悖人伦纲常的大忌，届时恐怕连陛下都得下个罪己诏吧。”

　　陆燃心头大石落地，长长松了口气：“所以你是打算死遁脱身？”

　　沈清晏神色微讪，轻轻点头：“差不多吧。届时只需让太子对外宣告，我在当年阻挡梁、楚两国密探时身负重伤，自知命数将尽不愿拖累他，故而执意拒婚便可。”

　　陆燃面无表情地揉了揉眉心，沈清晏以为他要恼，谁知下一刻就听他哀嚎出声：“那你倒是消停点啊，你这张脸谁见了一面不印象深刻啊。

　　倘若我到头来娶了个与先表嫂容貌别无二致的人，这不还是坐实了我觊觎表嫂的污名？”

　　沈清晏抬手轻拍他的肩头，温声打趣：“我说陆大人，未免想得太多了？谁规定我一定要……”

　　她话音未落，便被陆燃猛地攥住手腕。“现在往外散播你有双胞胎姐妹的传闻，还来得及吗？”

　　不等沈清晏应答，他径直伸手将她轻轻按回软榻躺好，丢下一句“我得去找陛下和太子商议商议”，便匆匆转身离去。

　　一名年纪稍长一些的嬷嬷刚好端着药走了进来，与他擦肩而过，见他走得匆忙，笑着问道：“少主，陆大人怎么沉着一张脸就走了？您莫不是又欺负人了？”

　　沈清晏翻了个身子，将后脑勺对着阳光，“嬷嬷，您都进宫多少年了，怎么还叫我少主？”

　　嬷嬷自然地在软榻旁坐下，仔细搅动着药，一脸的关切，“您是不是操心外面的事儿，准备出宫亲自料理？陆大人不允，所以闹得不愉快了？”

　　“您可别冤枉我。”沈清晏撇了撇嘴，“这种敌国细作潜进京的事儿，他们处理起来经验肯定比我丰富，我何苦自找没趣。

　　我不过就打算说我未必要与他成婚，话都没说完，他就跑了。”

　　嬷嬷这才像是放下心来，却还是嗔了她一眼，“你啊，就爱欺负人。”

　　她将已经凉得差不多的汤药递给沈清晏，“既然觉得陆大人他们更擅长处置此类事情，为何不肯告诉他，已经有人对您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