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探案实录》启飞

103、第 103 章 天

　　天将擦黑，陆燃方才同陆翊离开皇城。此刻正是官署散衙的时辰，百官下值归家，街上马车与轿子挤作一团，二人也不急于赶路，索性牵着马缓步而行。

　　刚行至主街，一股煎豆腐的香气随风飘来，陆翊的肚子当即不受控制地“咕噜”响了一声。

　　陆燃瞥了他一眼，见他直勾勾盯着煎豆腐摊，嘴角紧紧抿着，仿佛稍一松劲口水就要淌下来的馋模样，顿时气便不打一处来。

　　可转念想起沈清晏曾说过，这是修习花家功法的必经之路，心底又泛起几分无奈。“去买两份吧。”

　　陆翊当即双眼放光，抬手扬声喊道：“店家，来五份。”

　　摊主生意红火，陆翊前头已经排了五六个人。二人倒也不急，只唯恐马匹停在道旁碍事，便把马牵到一旁，寻了最靠里的角落落座等候。

　　他们刚一坐下，就听见隔壁桌一名男子压着声音开口：“哎，听说了吗？那个逍遥宫的宫主，上元节那会儿，豁出性命救了威远侯世子。”

　　同桌另一个妇人呷了口粗茶，接话叹道：“哪能不知道，这位沈宫主，早先可是定下将来要做太子侧妃的人，谁料太子一拖便是三年，硬生生把人拖到二十岁，至今没有迎娶的音讯。”

　　“要说这事也亏心。”对面汉子被她带跑偏了思绪，往桌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可听闻，当初逍遥宫肯接受朝廷招安，大半便是冲着这桩婚约。

　　本以为宫主能入东宫为侧妃，哪知太子瞧不上她江湖草莽的出身，事到如今干脆不认这笔旧账，可不就是负心么。”

　　又有个穿短褐的年轻小伙嗤笑一声：“太子那边冷淡归冷淡，这一年威远侯世子陆燃，同那位沈宫主四处查案，日日同进同出，外头早就有闲话了，难说二人没有暗生情愫。”

　　这话一出，桌边顿时起了一阵细碎骚动。

　　年纪稍长的老者连连摆手：“可别乱讲！陆燃那是太子的亲表弟，按名分，这位沈宫主算是他未来表嫂，这般说法，岂不是说他觊觎表嫂？”

　　旁人非但没有就此收敛，反倒越说越大胆，又有人低声揣测，说陆燃军功赫赫，再加上此番重伤死过一回，性情早已大变，心底压根就不把太子放在眼中。

　　各样揣测源源不断飘到角落里二人耳中。

　　自他们开口议论起，陆燃神色便渐渐凝重。

　　上元夜那桩旧事，对金吾卫与京兆府来说，不亚于一场地动，可当夜官府并未大肆惊扰寻常百姓。

　　那晚只有少数人听见丢孩之家慌乱奔走寻子。长街之上，有人伸手相帮，也有人漠然擦肩而过，只顾着赏灯游乐，城内并未掀起大乱。

　　事后有些孩童年纪尚幼，记不得自家住处，官府只好张贴告示寻访亲眷。

　　金陵城内存有拐子的内情，这才慢慢在民间传开，化作茶余饭后的闲话，也令城中家家户户，多了几分照看好自家孩儿的戒心。

　　金陵城中没有傻子。自始至终无人流传沈清晏拼死相救这件事便能看出，朝中百官心照不宣，全都对此事闭口不谈。

　　可为何隔了十数日，待到沈清晏已然苏醒，这件事反倒在民间四下传播开来？

　　陆燃与陆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见几分疑惑。没多时，煎豆腐摊主转头望向陆翊：“客官，是在这儿吃，还是带走？”

　　“带走。”陆燃抢先替陆翊应下，随即低声道，“走，去春意楼。”

　　陆翊微微一怔，眨了眨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燃牵起马匹往春意楼方向行去：“有话便说。”

　　陆翊接过五份煎豆腐，快步追上，“主子，虽说这春意楼是沈大人的地界，但毕竟是青楼啊。咱们这般大摇大摆过去，难保不会被旁人添油加醋，这些话若是传到沈大人耳中，怕是早就变了味道。”

　　陆燃闻言想也没想地回头，很是嫌弃地看着他，“你也说了，春意楼是她沈清晏的地界，她会不知道若我要寻花问柳，第一个便应该避开春意楼吗？”

　　“话是没错。但眼下毕竟她又不能出宫，也没办法印证。”陆翊煞有其事地苦口婆心道，“女儿家对这种事都格外小心眼的。

　　前些日子我听闻李参将赴宴应酬，压根不曾召妓，就只因旁人传他去过花楼，他家夫人直接把他眼睛打肿，足足三日才消下去！”

　　主子，别的且不论，这谁家的岳丈，也不会想看见女婿出入花楼吧？”他好似还怕没能劝住陆燃，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更何况，您尚且还算不上女婿。”

　　陆燃脚下猛地一顿。

　　自他向陛下直言，想要求取沈清晏之后，这些时日，陛下待他的态度，的确处处透着异样。

　　虽说谈论正事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但这几日，他每次去探望沈清晏的时候，陛下好像都有意避开。起先他还以为是陛下刻意留给他们二人独处空间，也没多想。

　　可有几回，陛下已然回宫，郭福却依旧留在昭阳殿。面上笑意和煦，话里话外却阴阳怪气，暗含嫌责，数落他为何总往昭阳殿跑。陆燃不由得疑心，这些话，本就是陛下授意。

　　世人皆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可老丈人往往恰恰相反。难道陛下，也逃不开这般俗念？

　　可春意楼一半属沈清晏，一半归陛下。只要他踏足那里，二人终究都会知晓。

　　倘若陛下当真心中介意，觉得是他抢走沈清晏，那么无论明着登门，还是暗中前去，陛下总能寻由头借题发挥。

　　想到此处，陆燃下意识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晚点咱们避开耳目再去。”

　　横竖眼下在陛下心中，他已然是窥视旁人掌上明珠的贼人，顺眼不了，不如多少顾一顾自己的名声。

　　外头已然传他嗜血暴虐，还敢觊觎表嫂，实在没必要再平白添一笔寻花问柳、好色之徒的罪名。

　　陆翊闻言甚是欣慰，非常慷慨地将手上煎豆腐分出一份递给陆燃。

　　当夜色彻底浸遍长街，春意楼檐下串串红灯笼次第点亮，绯红光晕漫过飞檐，落向门前青石板。丝竹弦乐自窗棂间漫溢出来，混着女子笑语，断续飘在晚风里。

　　轿马停停走走，人影错错，往来的衣袂在灯影下晃出层层叠叠的暗色轮廓。

　　楼后的夹巷却沉在浓黑的阴影里，只有远处灯笼余光浅浅扫过墙根。陆燃同陆翊放轻脚步，借着巷中蔽人的暗处，身形一错，悄无声息由后门入内。

　　二人翻窗进到春娘居于三楼的寝居，双脚刚落定，回身便撞上推门而入的丫鬟。那丫鬟手中捧着香料，想来是来房中更换香物。

　　四目相对，两边皆是一怔。陆燃尚未来得及有所动作，丫鬟已然浅浅一笑：“奴婢这便去通禀春娘，还请两位陆大人稍候片刻。”

　　不过多时，春娘笑盈盈推门进来：“二位来得倒是够快。”说罢目光扫过陆燃与陆翊，又是一声轻笑，“只是运气差了些，这般行事也能被下人撞个正着。”

　　陆燃只觉面皮发烫，上次前来查案之时，自己还伤着不能妄动内力，面对春娘的试探，接不住也就接不住了。但这一次自己已经痊愈，翻个窗户都能被撞个正着，未免显得太过无能。

　　而他又不能解释自己只想避开外人，以防流言蜚语，明知三楼整层都是她的寝居没有外人，所以本就无意隐藏行迹。虽然这是事实，但只会显得自己是在无能狡辩。

　　他只得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继而岔开话题：“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否则为何方才她开口不是问他们为何而来，而是感叹自己来得够快。

　　春娘缓缓走到桌前坐下，提起炉上沸水，慢条斯理地沏着茶，“昨夜整座春意楼，都在传一件事——我们少主拼死救你，究竟是你们二人有私，还是少主对太子用情至深，亦或是另有隐情。”

　　陆燃在春娘对面落座，手臂搭于桌沿，指尖无意识轻轻叩着桌面：“上半夜还是下半夜开始传的？”

　　“上半夜便已经传开了。”春娘把沏好的茶水倾入茶盏，轻轻推到陆燃跟前。

　　陆燃垂眸凝神思索。流言昨夜上半夜就在春意楼扩散，那散播的指令，至迟午后便已经发出。可暗哨的尸首，是后半夜才于乱葬岗被人发现。

　　如此看来，此事应当和暗哨尸身上的线索并无关联。

　　他浅浅呷了一口茶：“上元夜一案，或许有楚国的手笔。”

　　春娘刚端起茶盏的手一顿：“楚国？”

　　陆燃微微颔首：“楚国有位都虞候，名叫楚荆南。咱们眼下没有此人画像，不过据可靠消息，此人年约二十五，身形高挑，一副男生女相。

　　他千里迢迢潜入金陵，目的绝不会仅仅是拐卖孩童。眼下应当还留在城内。春意楼这般四通八达的消息口子，他不会视而不见。

　　劳烦春娘吩咐楼里的人暗中留意，一旦察觉此人踪迹，即刻传信于我，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春娘脸上难得敛去几分戏谑，神色正经起来，低头略一思忖，似在回想近日楼中往来之人，有无这般样貌的人物。

　　过了片刻，她抬眼说道：“此事我记下了。有关散播少主流言一事，我也在追查，只是眼下尚且没有头绪。

　　不过我得到一条风声，当初寻到花景的那处破宅，连同左右相邻的屋舍，虽几经转手，名义上归一名外地富商，实则，是文信伯韩岚的私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