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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眼镜腿 这么久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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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市教育资源集中,几所叫得上名号的重点学校都扎在老城区同一角。
学生一多,配眼镜的需求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沿街望去,各家眼镜店的招牌挤挤挨挨,数量竟比专从未成年人口袋里掏钱的小卖部还夸张。
市中心规模最大的那家连锁眼镜店开业时,宣传下了血本。彼时欲务正业却求之不得的霍添,也曾混在广告大军里,给他们发过几天传单。
传单上最打眼的,是一副名牌镜架。
镜框上粗下细,最大卖点是鼻托横桥镀的真金;两条镜腿走的是稳重路数,弧度还带着几分灵巧,乍一看,倒像蜻蜓点水时翘起的尾巴。
品牌显然也怕旁人认不出它的身价,还特意把那枚奢侈品标识烙在镜腿侧面最显眼的位置,可算不上低调。
抛开镜片不谈,光这副镜架,就抵得上平头百姓一个月的工资。
也正因其贵得稀奇,霍添的印象才格外深刻。
这么久以来,他只见一个人戴过它——资达电子厂的人力经理,周旭。
这人最讲究排场,恨不得把全身上下都贴满名牌,好叫明眼人一打照面就能高看他三分。
偏生他生得黑瘦,好端端一副文质彬彬的眼镜,反而被他带出了几分猥琐的质感。
这截眼镜腿,十有八九就是周旭的。
前些日子,对方就没少给江澎使绊子。要不是他到处散播江澎发了死人财的闲话,江家也不至于遭贼惦记。
霍添原以为像周旭这种色厉内荏的怂包,挨过自己一番敲打后,总该知道收敛。
如今看来,这畜生非但没有消停,反倒行事愈发乖张偏激,甚至大有憋了记狠招、恶向胆边生的趋势。
想到这里,霍添的手不自觉攥紧。眼镜腿的尖锐断口随之深深嵌进肉里,扎得他掌心生疼。
适当的疼痛,硬生生将霍添翻涌的情绪压下。
霍添强迫自己掐断脑海里纷乱的念头,抹了把脸,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老刘向来睡得早,冷不丁被电话吵醒,迷迷糊糊地连打了几个哈欠,才总算把话说利索:“周旭啊?他上个星期就被开了。”
霍添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在厂里时,他也听过不少关于周旭的传言。都说这人没什么真本事,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全靠跟老领导沾亲带故的那点裙带关系。
只是受江采虹事件牵连,资达电子厂近期的工伤官司一桩接着一桩,搞得股东们怨气冲天、领导层焦头烂额。这种时候,总得推个人出来平息众怒。
老刘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直言周旭就是那个被推出来背锅的替罪羊。
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人,骤然被剥去权柄,心态难免失衡。更何况,对周旭这种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落到如今这般灰头土脸的境地,简直比当众狠狠抽他几个耳光还要难堪。
听老刘说,周旭被降职后颓废得厉害,连上班时都时不时偷喝两口借以浇愁。
某天,他又裹着满身酒气,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呼呼大睡。早就对经理位置虎视眈眈的主管见缝插针,转头就把急着找人给重要文件盖章的总秘领了过去。
周旭酒都没醒透,就被保安当众架出了办公室。
自那以后,他再没在资达出现过。
周旭向来是个踩高捧低的货色,哪里敢把怨气撒到手眼通天的老板头上?眼下,还有谁比刚失去母亲、又毫无还手之力的江澎,更适合成为他泄愤的靶子?
霍添甚至不敢细想,若江澎真的落进这么一个穷途末路、满腹怨毒的仇家手里,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他把那截断掉的眼镜腿放回原处,飞快拨通民警电话,言简意赅地报了位置,随即一刻不停地飞身上车,照着老刘刚打听来的周旭家地址驶去。
他根本等不及和其他人会合。
每多耽搁一秒,江澎便离危险就更近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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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酒瓶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餐桌正中那四瓶飞天茅台最扎眼——那还是周旭上个月底特意照着领导喜好买的。
从前,他在亲戚朋友眼里,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谁家孩子找不着工作,想进厂混口饭吃,少不得都得托关系求到他跟前。
原本,周旭还指望赶在年前多走动几趟,在酒桌上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替自己求条活路。
工资涨回去是不敢奢望了,可若能官复原职,往后在公司里,至少还不至于彻底沦为笑柄。
谁知道,这几瓶茅台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他倒先因为几瓶啤酒,亲手砸了自己的铁饭碗。
周旭的年纪已经不小了。
这些年,他的心思全花在钻营逢迎上,专业能力不过尔尔。如今离了资达,再想找个同样体面的去处,几乎难如登天。
只能说,世事无常。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的体面生活,竟会毁在这么个命如草芥的工人手里。
龙生龙,凤生凤。
江采虹这个扫把星,生出来的儿子自然也是祸害。
工厂里偶尔闹出点伤亡,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何况人死不能复生,与其闹到最后人财两空,不如像其他家属那样识趣些,拿了补偿金,欢欢喜喜回去盖楼买车。
唯独江澎是个例外。
或许他年纪太小,还没真正挨过社会的磋磨,骨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否则,也不至于让干惯了脏活的周旭一时轻敌,竟在这么个毛头小子的胡搅蛮缠下阴沟里翻了船。
周旭越想越恨,忿忿地又灌下一大口白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呛得他眼眶发胀。
周旭抬手揉了揉,鼻梁上那副眼镜便又歪歪斜斜地滑了下来。
也不知道江澎这么个半大小子,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若不是周旭提前从仓库里顺了点工业□□,趁乱捂了江澎的口鼻,当时被掰断的,恐怕就不只是眼镜腿,而是他的鼻梁骨了。
周旭啐了一口,折断半截筷子,用胶布草草缠在断口处,勉强把那副歪歪扭扭的眼镜重新架回耳朵上。
说起来,这副名牌眼镜还是几年前他刚升经理时,老婆特地买来送他的,可让周旭炫耀了好一阵子。
谁知,自己前脚刚被辞退,工作都还没交接完呢,那女人后脚就收拾了金银细软,带着儿子头也不回地回了娘家。
周旭盯着桌上的酒瓶,自嘲地笑出了声。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自己不过只是一时失势,这帮墙头草倒跑得比谁都快。
当初周旭风光的时候,那女人恨不得随夫姓。彩礼、金子、名牌包、给娘家的接济,哪样少过她的?
当妈的薄情寡义,生出来的儿子自然也是白眼狼。
平日里要零花钱时,一口一个亲爹叫得亲热。如今都几天了,电话却还是关机状态。
周旭本就觉得那儿子越长越不像自己;现在想想,怕是真不是他疑神疑鬼。
等手头这点恩怨解决了,他非得去北方把那母子俩抓回来,再一笔一笔和这丧良心的娘俩慢慢算账。
至于今天——
周旭阴测测地朝卧室方向望了一眼。
那扇门依旧半掩着。
屋里黑沉沉的,安静得像一口敞着盖的棺材。
酒精是最好的助燃剂。它肆无忌惮地灼烧着周旭的血管,将他骨子里的自大与狂妄一点点煮沸;连那双被恶意熏红的眼睛,都被醉意蒙上了一层阴沉而危险的暗色。
周旭丢了公司里的位置,也失了家里本就摇摇欲坠的那点话语权。
可每一次将拳头落在江澎身上,他都能从中夺回一部分本该属于自己的、对这场脱缰生活的掌控权。
巴掌打下去,呜咽便会取代辱骂;
皮带鞭挞时,冷眼也将化作恐惧。
至少此时此刻,他能像个掌刀的屠夫一般从容、能光明正大地把别人的命捏在手里,看着对方徒劳地挣扎、反抗,直到一点点耗尽力气。
这种感觉,竟称得上畅快。
早知道暴力比讲道理管用,从前又何必浪费那么多口舌?
自己何必在人前低声下气、伏低做小,像条狗一样讨好别人?
周旭从腰间抽出皮带,踉跄着转过身,再一次摇摇晃晃地朝卧室走去。
皮带钢扣上还沾着未干的血,在惨白的月光下看着格外瘆人。
可他还没搭上门把手,客厅那头,门铃忽然响了。
周旭机警地僵在原地,血管里方才还被酒精烧得滚烫的兴奋,顷刻凉了大半。
他没敢贸然应声,只拎着皮带,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
门外那人却像是全无眼色,根本不管屋里有没有人,只一味闷头按铃。
叮咚——
叮咚、叮咚——
尖锐的电子铃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简直和催命没什么两样。
周旭的脸色难看至极,他屏住呼吸,谨慎地凑近猫眼往外看。
他的眼镜不好使,楼道里上周坏掉的灯至今也没人来修。周旭的视野昏暗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门外站了个男人,穿得流里流气,头发也乱糟糟的,看着倒不像个警察。
为此,周旭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去一点儿。
自己绑来的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这才过去几个小时,就算学校老师发现人没回家,也未必能这么快找上门来。
周旭贴着门板,眼珠死死抵住猫眼,压着嗓子问:“谁啊?”
“送快递的。”门口那人晃了晃手里的包装袋。
“放门口就行。”
门外那快递员却像是听出了他的敷衍,隔着门又催了一句:“是到付的挂号信,得周先生本人签收,还要核对身份证呢!”
周旭提防地拧紧眉头:“谁寄来的?”
“资达电子厂。”
门内忽然没了声。
周旭被开除后,为了张离职证明,来回折腾了好几趟。偏偏接替他位置的昔日下属得了领导授意,故意把流程卡得死死的,摆明了不给他留半点脸面。
现在寄来的又是什么文件?
难不成……老领导到底还是念着自己这些年的兢兢业业,打一棒之后,终于肯赏颗甜枣了?
周旭攥住门把手,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期盼,将门拉开了一道缝。
然而缝隙才开到半掌宽,防盗门便猛地被人从外面暴力扯开。
周旭猝不及防,被门板狠狠带得往前一栽。
下一秒——
一记狠踹直直撞上他的腹部。
周旭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整个人便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后背和后脑同时传来一阵钝痛,震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
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快递员”已经扑了上来。
对方直接骑压在他身上,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力道之大,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钉进地里。
周旭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气声,他眼前金星乱窜,手脚胡乱扑腾,像只濒死的螃蟹,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人呢?”
听见声音,周旭才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年龄其实并不大。
对方俯下身,逆着门外昏暗的光,目光短暂的在周旭耳侧停了一瞬。
随即,周旭的眼镜被一巴掌重重扫飞,语气里也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问你——人呢?!”
周旭被掐得眼前发黑的,却还强撑着懂装不懂,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什……什么人……”
“少他妈给我装。”
来人终于松开他的脖子,一把揪住领口,把周旭的上半身从地上生生拎来起来,一字一顿地逼问:“你把江澎弄哪儿去了?”
好不容易涌回肺里的空气呛得周旭撕心裂肺地咳起来,那架势,恨不得把五脏六腑呕出来。
他狼狈地缓了十几秒,终于认出眼前人的身份。
随即,周旭竟咧开嘴,挂上一副令人作呕的笑脸:“原来是你啊……霍添。”
周旭眼里的惊惧一点点褪去,他不动声色地伸手向后摸去,声音嘶哑:
“怎么——”
“现在不叫我周经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