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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未接来电 只差按下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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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手艺有几斤几两,霍添还是心里有数的。
他干脆挑了个张罗起来省事、端上桌也不显寒酸的法子——
煮火锅。
黔省的锅底大致就两个路数:要么拿鲜香浓郁的豆米打底,吃个食材本味;要么炒一锅酸辣开胃的红酸汤,热热闹闹的拿涮菜烫烫舌头。
江澎是桂省人,嗜酸,口味自然也更偏向后者。
上回霍添请他在楼下吃老友粉,江澎硬顶着老板的白眼,往碗里夹了小半碟酸笋才恋恋不舍地停手;就连平时煮面,也惯爱拿酸豇豆炒肉末做臊子佐味。
为了迁就他的口味,霍添特地骑车去了趟三娘湾,在老乡开的杂货店里打了一可乐瓶的红酸汤回来。
既然锅底的滋味已经足够招摇,食材便可以一切从简。
只是近来猪牛肉价格涨得厉害,霍添各割了一袋,中午跑单挣来的钱就先去了大半。
他站在冰柜前合计了许久,又拿了盒鸭血、两袋火腿肠和一块板砖大小的冻豆腐凑数。
这些东西久煮不化,最容易吸味,多借点锅里的油水,好歹也能冒充荤菜解解馋。
至于素菜,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莴笋、土豆片、娃娃菜、豌豆苗,什么新鲜捡什么。横竖便宜量大,够家里几个老爷们儿敞开肚皮造就行。
霍添久未动刀,片火腿肠片得实在恼火。听见推门声,他顿时如蒙大赦,扯着嗓子喊江澎进来帮忙择菜。
谁知钻进厨房的却不是江澎,而是刚从外地赶回来的老张。
“小江还没回呢,”老张站在水龙头前搓了搓手,为了蹭饭,笑得格外殷勤,“这点小活我来干就行。”
霍添没吭声。
老张当他默许了,自觉拎起地上那袋菜,边择边洗:“今晚吃这么好,有喜事么?你搞对象了?”
“扯蛋呢。”霍添咬开一根火腿肠,头也不抬地继续切片,“今天学校运动会,江澎拿了块金牌呢,答应了他给弄个庆功宴玩玩。”
“金牌啊!”老张闻言眼睛都亮了,忙不迭点头,“那是得庆祝下。”
他掰着菜叶子,越想越来劲:“哎,小霍,你说等放暑假,我把孙女接过来住几天,让她跟着小江跑跑步、背背书,是不是也能跟着改改习惯,下学期给我抱几张奖状、几块金牌回来?”
“你孙女不是才刚上小学吗,急什么?”霍添斜他一眼,“再说人家明年就中考了,哪有空替你带孙女。”
“瞧你说的……咱几个都这么熟了,还搞那么生分?”
老张不以为意,继续厚着脸皮摇头晃脑地掉书袋:“不是有句话说么,近朱者……近朱者什么来着?”
“近猪者胖。”
霍添打断老张的絮叨,正想再开口,窗外路灯忽然刺啦一声亮了。
白光晃进厨房,刺得霍添眯了下眼。他握刀的手一顿,突然扭头问:“几点了?”
“六点四十。”老张看了眼手机,跟着霍添一起望向窗外。
天已经沉下来了,对面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了小半。上下楼的抽油烟机陆陆续续地响起,噪音裹着饭菜味绕梁穿行,衬得小区里格外热闹。
今天学校不是能早退吗?
换做平时,江澎也早该到家了。
霍添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摸出手机,拨通了江澎的号码。
没人接。
“臭小子……”
霍添把围裙摘了,皱着眉头,又连着打了好几个。
还是没人接。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热热闹闹地冒着泡,就等着人往里头丢料。
霍添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脑袋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只晚回了一个小时而已,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被什么事耽搁了也说不定。
电话不接也情有可原,江澎不是说过,他们学校查手机查得很严吗?
霍添条件反射性似的想抽根烟冷静下,可光是看着灶台上燃着的那圈蓝色火苗,他便心焦。
他啪地关了火,抓起玄关柜上的电动车钥匙,撒腿就往外跑。
老张一愣,连忙丢下手里的活,匆匆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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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市二中左邻醴江,一入夜,靡靡水汽便会扒着河道爬上来,给白天攘来熙往的教学楼笼上一层阴森虚浮的毛边。
霍添他们赶到学校时,已经过了七点。
除却正上晚自习的高中教学楼灯火通明,其余建筑早已安安静静地沉进了夜色中。
晚班的保安和白天不是同一个人。
听说他们是来找学生的,保安立刻起了警惕。他逮着两人的身份证来回盘问了半天,这才慢吞吞地打起官腔:“早放学啦!运动会四点多就结束了,我五点半接的班,后头没见有走读生再出去。”
霍添把刚在路上买的槟榔递过去,强压下烧心的焦灼,尽量放缓语气求情:“大哥,那能不能麻烦你帮忙调一下监控?我没别的意思,就想看看小孩到底几点出的校门。他一直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我实在是着急。”
“哎,这个我哪敢随便给你看。”
东西虽然接了,可一听要调监控,保安立马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似的:“调监控一般都得跟校领导提前打招呼的,要不就等警察来了才行;不行你们就先联系班主任吧,再怎么着急也应该先找老师问问啊!”
霍添一时语塞。
他这些日子和江澎同吃同住,自以为已经把人照顾得足够周全。可临到找人才发现,别说班主任的电话号码,就连江澎的教室在哪层哪间、平时跟哪几个同学走得近、放学后爱去哪儿打发时间,自己竟一概不知。
都说吃人嘴软,可保安明明嚼着槟榔,嘴上的冷嘲热讽依旧没完没了:“这个年纪的男孩最难管了,今天放学早,指不定跟同学约着去网吧了呢?你们当家长的也别大惊小怪,这才八点不到,没准待会儿就自己回去——”
霍添打断他:“班主任电话在哪儿?”
保安一噎,下意识往里侧墙上看了一眼。他迅速收回视线,舔了舔嘴唇,推诿道:“家长一般都有老师联系方式吧!再说学校有规定,不能把教职工电话随便给外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霍添已经一脚踹开了保安室半掩的门。
门板“砰”的一声撞上墙,又猛地回弹,震得墙灰簌簌往下落。
“哎哎哎!你干嘛,谁让你进来的?”保安立刻变了脸,扑上来拦他。
霍添按捺住揍人的冲动,只重重拨开他的胳膊,径直走到墙边,顺着墙上昏暗发光的通讯录往下找。
好不容易,他在一堆办公室分机号里,找见初二四班班主任陈老师的手机号。
不知为何,霍添的右眼皮跳得厉害。他揉揉眼睛,手指竟也不受控制地跟着发起了抖。
短短十一个数字,霍添删删改改输错了好几遍,才终于拨出去。
与打给江澎时不同,这回呼机声连一次也没响。取而代之传出的,是一段标志着关机的冷冰冰提示音。
霍添不信邪,又换老张的手机打了两遍,但结果还是一样。
他险些把手机捏碎,从牙缝里挤出句脏话。
“哎,你先别急。”
老张连忙上前,把那个叫嚣着要给霍添点教训的瘦巴巴保安架开,转头劝道:“你在这儿跟他耗着也没用——我刚报了警,先在这儿守着。等他们过来调到监控,我立马给你打电话,行不?你再去别处找找,说不定这孩子真跑哪儿玩去了呢。”
霍添心烦意乱地抹了把脸,点点头,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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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来了两名民警。
只是学校门口监控的分辨率实在太低,来往学生又大多穿着同款校服,挤在监控室的四个人几乎把眼睛看花,才终于将画面定格在江澎迈出校门的那一帧上。
屏幕右上角显示的时间是17:02。
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半小时。
监控拍摄范围有限,只能照见校门前那一小段路。再往前,就是通向主路的十字分岔口,没人知道江澎离校后究竟拐上了哪条。
沿途的公厕、还亮着灯的小卖部、没立路灯的巷子,他全找遍了。甚至连马路边的小树林,也冲进去翻了一通。
但还是一无所获。
江澎就像从这世上凭空消失了。
直到口中尝到腥甜的铁锈味,霍添才后知后觉松开牙齿。他的左手拇指盖已经被啃得见了血,可这么点微不足道的疼,根本压不住霍添心口惶惶往下坠的恐惧。
眼下唯一还没排查过的,只剩下通往河边的那条路。
霍添不愿意往坏处想,但他也不敢再心存侥幸。做了好几分钟的心理建设,霍添终于掉转车头,朝醴江骑去。
每个城市都有那么几个骇人听闻的都市传说。而醴江,几乎集结了钦城大大小小的悬案佚事。
酒醉落水的、失意跳河的、游泳溺毙的、凶杀抛尸的……在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里,能得善终的,十不存一。
如今年节将近,江澎手里那笔工亡补助金,难免再惹人惦记。
无论是求财还是寻仇,如果真被歹人盯上,江澎该怎么脱身?
他才那么小。
自己怎么就不警醒点儿?
难道威胁过几个偷鸡摸狗东西,就能杀鸡儆猴,一劳永逸了吗?
车骑得极慢。
霍添一只手攥着车把,另一只手反复拨着江澎的号码。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耳目这样灵过。河边传来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令他心惊胆战。
霍添既害怕找不到人,更害怕真找到人时,等来的却是最令他悔恨的结果。
也不知骑出去多远,当手机里又一次传来无人接听的提示音时,正要挂断重拨的霍添忽然听见河堤边的草丛深处里传来几声连续而微弱的震动。
霍添猛地捏下刹车,他连车撑都来不及支,任凭电动车歪倒在路边,自己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河堤。
他上周才买回来的那个书包,此刻正歪歪扭扭地躺在泥巴里。
书包的颜色花样难看得独树一帜,也正因如此,才足够显眼。
随着通话中断,半压在书包底下的光线也跟着黯淡了下来。
霍添抖着手捡起手机,重新点亮屏幕,这才发现熄屏前画面正停留在拨号界面。
江澎输入的,正是霍添的手机号。
只差按下通话键,这通电话就能拨出去。
但显然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
书包旁的湿泥里,落满了大小不一的凌乱脚印。
小的那串尤其杂沓,像是在原地挣扎过,又被人生生拖拽着往外带。
两串脚印均带着淤泥草屑,从草丛深处一路延伸出来,又突兀地消失在公路边。
至少……
至少江澎不是被推进了河里。
霍添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惊怒交加之下,他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以至于给老张打电话报位置时都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有什么硬东西一直硌着他的掌心。
霍添挂了电话,在草根和泥水里摸索了好一阵,终于从湿泥里拔出一截短棍。
他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又将其举过头顶,在月光底下仔细辨认。
那是一截断掉的眼镜腿,塑料质地,品牌字样鎏着金,看着就价格不菲。
霍添认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