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识》一只好鸽

25、第二十四章 沪市的夏天

　　沪市的夏天热得让人心燥，但对庄令识而言，这是一个炽烈又甜蜜的暑假，以至于在后来与闻之幸分离的那几年中，他无时无刻不在庆幸，幸好他曾经拥有过这样一段让他刻骨铭心的时光，才足以支撑他在异国他乡孤枕难眠的日子里，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有这样美好的回忆可以不停温习。
　　闻之幸不再住在集训学校里，而是挤进了庄令识的出租屋里。
　　这间屋子不大，与闻家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但闻之幸在这里住得比过去十几年都要踏实，因为他可以时时刻刻看见庄令识，知道他在做什么，只要他开口说话就一定会得到回应，即使这句话在他自己看来都没有任何回应的意义——也许是碎碎念，也许是突然想到的没头没尾的话，但庄令识从来不会让他的话落到地上，就像他们的聊天记录一样，垫在最下面的永远都是庄令识。
　　集训进入中期，理论课减少，自主练习的机会就多了起来，时间也变得更加灵活，为此闻之幸还思考了一下几点起床合适、下课后几点回家吃饭合适、吃完饭后再练多久的琴合适，但这些琐事最后都无一例外都交给了庄令识。
　　庄令识起的一向都比闻之幸早半个小时。闻之幸八点开始上第一堂理论课，他就会六点半起床，洗漱完毕之后给他做早饭——当然如果闻之幸想吃街口的小笼包和馄饨的话就要出去买；准备好早饭就差不多到了闻之幸起床的时间，闻之幸有赖床的习惯，所以他会提前五分钟叫醒他，给他醒神的时间，在这五分钟内挤好牙膏放好温水，如果五分钟后闻之幸还哼哼唧唧不肯起床，一点必要的小手段也是必不可少的。
　　晨起的亲吻总是令人心动的，闻之幸在迷迷糊糊中被揽入熟悉气息的怀抱，轻如羽毛的吻细细密密地从额头落下，一路向下到唇边，庄令识也不会再进一步，只是很耐心地哄他，一遍又一遍地说“之之，起床了”。
　　闻之幸是有一点起床气的，但偏偏撞上了包容他一切的庄令识，他的这点脾气就像一颗石子落入大海，被无声无息地容纳。
　　那能怎么办呢？那就起床呗。
　　庄令识对他的口味了如指掌，早饭永远都是他喜欢的食物。筷子会被摆放好，杯里的牛奶或者豆浆是温热的，鸡蛋被剥了壳，白白胖胖地挤在碗里，他不爱吃蛋黄，庄令识就把蛋黄挑出来，给他留下两个蛋白。
　　住的地方离学校并不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到，但闻之幸的出门准备往往要从半小时前就做起，因为他会在出门之前缠着磨着庄令识要亲要抱，如果他问一百遍“我走了之后还爱我吗会想我吗”，庄令识就会不厌其烦地回答他一百遍“永远爱你，会想你”，要抱就给抱要亲就给亲，除非实在被蹭出火了才会捏住闻之幸的脸憋着气说一句“闻小幸别动了”，其他时候完全可以算得上是予取予求。
　　闻之幸有的时候也会问：“小庄哥哥，你不会嫌我烦吗？”
　　怎么会呢，庄令识想。
　　他知道闻之幸喜欢黏着他，知道闻之幸喜欢什么事情都要跟他分享——天上的白云地上的树叶，路边的小花枝头的小鸟——他也知道闻之幸爱撒娇还总要人哄，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闻之幸喜欢他。
　　闻之幸都这么喜欢他了，他又怎么会嫌他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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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生活大致持续了一个月，幸福的日子太过温馨平静，以至于谨慎如庄令识，也将自己原本最担心的事情抛在脑后。
　　所以当闻之幸挂在他身上、他一手揽着人的腰一手开门，拉开门之后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闻风时，脑子“轰隆”一声，将所有思绪炸得灰飞烟灭。
　　“爸爸！你怎么来啦！”
　　闻之幸兴高采烈的声音让庄令识在顷刻间回了神，他下意识看向闻风，发现闻风脸色并不好看，而当闻风又看到赖在他身上不走的闻之幸之后，庄令识可以明显感觉到原本就不大的客厅，气压更低，更显逼仄。
　　他定了定神，拍了拍闻之幸，轻声道：“之之，下来。”
　　闻之幸“哦”了一声，从庄令识身上下来，跑到闻风身旁坐下，问道：“爸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呀？小庄哥哥跟你说的吗？”
　　闻风压着火气，沉声问他：“我问你，你跟他住一起多久了？”
　　闻之幸察觉到闻风语气不对劲，看了看庄令识，又转头看回闻风：“爸爸，你怎么了？”
　　“闻之幸！我问你跟他住一起多久了！”
　　闻风的火气像积攒已久猛然喷发的火山，汹涌而出的火焰劈头盖脸地将站在火山口的闻之幸浇了个措手不及。
　　庄令识上前一步，把闻之幸拉在身后：“闻叔，是我来找他的，不是……”
　　“我问你了吗！”闻风猛然起身，厉声打断庄令识的话，“别叫我闻叔！我没有你这么不守规矩的小辈！”
　　庄令识一时语塞，闻之幸不满地从他身后探出头：“你吼他干什么呀！你怎么一来就发脾气！”
　　闻风一点也不想回忆当自己看到闻之幸和庄令识在林荫道上并肩牵手的照片时的心情，但很明显他的崽子并不理解他为什么发脾气，甚至有点胳膊肘往外拐的趋势。
　　“闻之幸，你能不能长点心！”闻风直接叫了闻之幸的名字，指着庄令识，咬牙切齿中还有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知不知道他有什么心思，你就敢和他一起住！”
　　闻之幸不知道闻风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但不妨碍他反感闻风这样尖锐的语气，所以他呛了回去：“他能有什么心思！我们在同一屋檐下都住了十几年了，凭什么现在不能住一起！”
　　“他喜……”
　　话到嘴边，闻风却刹住了车。
　　他不清楚闻之幸到底知不知道，所以他不能贸然去说，以免他多想，想跑偏了，偏着偏着就拉不回来了。
　　闻之幸听出来了他想说什么，冷笑一声：“爸爸，你是不是想说，他喜欢我啊？”
　　闻风皱眉：“我不是这个意……”
　　“他喜欢我，我知道啊。怎么了爸爸，看起来你也知道是吗？”
　　闻风话中明显带刺，刺得闻风心里异常不适。
　　“闻之幸，你这么点年纪懂什么喜欢不喜欢，别乱说话！”
　　“我没有乱说话。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啊，”闻之幸紧紧攥住庄令识的手，从他身后站到他身旁，“我们互相喜欢，我们在谈恋爱，所以我们住在一起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互相喜欢，我们在谈恋爱，所以我们住在一起了。有什么问题吗？
　　闻风的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这句话在耳边反复盘旋。
　　互相喜欢，谈恋爱，住在一起……
　　他看着两人——更多是闻之幸主动攥紧的——交握的双手，瞳孔微缩，内心的惊慌不断放大。
　　闻之幸他……！
　　“你，你怎么能……”他的嘴唇颤抖得厉害，就像他垂在挺括西裤身旁握紧成拳的手一样；他克制着自己不要说出太难听的话，就像他克制着自己不要将拳头挥到庄令识脸上一样。
　　闻之幸一听闻风这样的语气和这样的话，彻底明白他的火气从何而来了。
　　“爸爸，你在国外待了那么久，见识了那么多，居然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喜欢男生吗？”
　　闻之幸的话不可谓不诛心，精准地触碰到了闻风的逆鳞。
　　闻风压着最后一丝冷静和风度：“闻之幸，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凭什么？”
　　“你看清楚了，他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闻之幸据理力争，“我就一定要和我不喜欢的女生谈恋爱结婚吗？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
　　闻风不想闹得太难看，就一句话：“我再说一次，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我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我凭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也许是闻风的语气太过让人难以接受，闻之幸的声音猛然拔高，“我从小到大，跟我相处时间最久的就是他，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也是他，十几年来我睁眼闭眼行走坐卧在我身旁的一直都是他！凭什么现在你说不让我们在一起我们就不在一起！你有没有道理！”
　　闻风瞪大双眼：“闻之幸，你是在怪我和妈妈没有陪你吗？”
　　“你们每天都在忙！是，你们会抽空陪我吃饭，但是除了吃饭呢，其他的时间呢，”闻之幸陡然红了双眼，“你们都不在！只有小庄哥哥陪着我，任何时候都陪着我！”
　　“他陪了我十几年，你凭什么要我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