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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伍捌 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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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登基改元,各皇子前往封地就藩。隐隐的,有新皇逼宫得位不正的传言在民间流传开来。
同年八月,第一批战火在北地烧了起来,由北及南,狼烟滚滚而起。
前七皇子,如今的楚王殿下举清君侧的名义兴兵造反。
那时我与阿汝正巧就在荆州,距离楚王封地朔县仅有三百里之距。荆州城内皆是由北面逃亡而来的流民。
我站在荆州城墙之下,似乎听到了不远处震天响的兵戈之声。
眼前,是流民们一张张凄楚而麻木的脸孔。
飞鸟掠过天际,我抬起头,看见荆州城内一派惶惶的人心。
不过月余,战事停歇的消息便从前线传来。
听说是父亲率领十万兵马前去镇压了叛党。
百姓们欢呼雀跃,欢天喜地夸赞着江将军是如何英明神武,细数他这些年来战无不胜的功绩。
先帝朝时,阻蛮夷、除倭寇,还多次南下剿匪,功绩累累。
到了当朝,平定藩王之乱,仅耗时月余。
可谓兵贵神速,天神下凡。
逆党被押送回京,楚王及其党羽斩立决,楚王一脉子嗣断绝,不论男女,便连襁褓中牙牙学语的婴孩也没有放过。
据传行刑那日,京都的天际都被染成了血的颜色。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各地藩王们风声鹤唳,不敢丝毫轻举妄动。
新帝固权的手段却从未停止,听说父亲所到之处,半数藩王被收了兵权。
不过这与百姓们皆没什么干系了,反正战事未起,反正金銮殿上坐的还是卫皇帝。
新朝二年夏,暴雨连绵不止,一下月余。南地发了大水,堤坝崩毁,饿殍遍野,疫病横行。
我和阿汝刚好在庭州救下了前来赈灾,被流民所伤跌入洪水的兄长。
洪龙滚滚,一去百里。
刚上岸甫定,我的手不住打颤。
若非我与阿汝恰好经过庭州,兄长会是如何?我不敢深想。
七年未见,兄长苍老了许多,分明才二十八岁的年纪,鬓边竟已有了银丝。
那时我刚在洪龙中浸过,满身泥污,粗布衣衫,与在家中时很不一样。
他却一眼认出了我,一把抓住我的腕骨,眼眶通红。
“如儿。”他轻声唤。
我向他笑,没忍住也湿了眼眶,祝贺他前些年登科夺魁,又夸耀他不仅赈灾赈得好,还是治理水患、防治疫病的一把好手。
“心系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个顶好顶好的父母官啦。”
小时候兄长不止一次在我跟前谈论他治国的理想与抱负。
如今都已成真了。
“马屁精。”兄长红着眼眶笑骂。
“小没良心的,离家七年,就送回来一封书信。你不想我与禄弟,连母亲同你嫂嫂也不想了么?她们那样疼你,你怎么狠得下心。”
“哥哥……”我顿住,“母亲和……你们都好么?”
“好,都好。”兄长道,将我端详,“高了,瘦了。”
他把我满是泥水的发丝往耳后拨,“你离开家后,母亲虽然伤心,其实打心底里是高兴的。我们都替你高兴,如儿。”
“父亲他……”兄长终于提起父亲,他笑了一笑,“父亲他什么也没有说,那年你走后,他生了好大一场气,却并没有派人去‘寻’你。”
“如儿。”兄长看着我,“江家有我,有禄弟,竟还需要拿你去换前程,是我们没用,是江家的男人没用。”
“七年了,如儿,兄长不求你原谅我们这样没用,回家看看吧,母亲很想你。”
我的泪水不自觉盈满眼眶,还不待说些什么。
一旁静静站了许久的阿汝忽然开了口:“大人和阿江方才泡过洪水,还需尽快换下湿衣裳才是,近来疫病凶险,须得万分小心。待寻到安稳去处,收拾干净,再叙旧不迟。”
是啊,兄长向来体弱,泡了脏水,哪里吹得了风。我心下一急,正欲开口。
兄长似乎这才注意到周边还有一个人,眉目一拧,不威自怒起来,望向阿汝的目光带着警惕。
“如儿,这位就是——”
“当初拐跑你的人?”
……
新朝二年的这场洪水来势汹汹,淹了大梁全境两州一十三县,其中尤以庭州受灾最重。
庭州官商勾结,上下贪腐成风。兄长以钦差身份来势不善,触动了本地官商的根本利益。流民之祸,便是因此而来。
敢对钦差动手,庭州背后恐怕痼疾沉疴。兄长铁了心打算整治。
我担忧兄长安危,与阿汝一同留在兄长身侧,供他驱使。
对于阿汝,兄长从一开始“连面具也不愿摘,藏头露尾不知底细的小子”,到后来收敛了偏见,不时还与阿汝促膝长谈,推心置腹俨然成了知己。
似乎比对我还亲密了。
我有些吃味,也不知是因兄长多一些,还是因阿汝多一些。
兄长看出来后笑道:“我对她另眼相待,首先是因为你喜欢她,如儿。”
“否则她于我不过是陌生人。”
兄长又笑了一下,摇摇头:“尽管我承认,汝兄饱腹诗书、博闻强识,为人又正直,颇有些才气,喜好、见地、行事,都十分对我胃口。”
“不过——我们如儿若是不喜,哥哥以后一定注意,一定少少地……不,一点儿也不占用她陪我们如儿的时间。”
听清楚兄长最后说了什么,我的脸腾得一下热了起来,不由瞪向兄长。
兄长哈哈大笑着,看着我,目光炯炯,我的脸越来越热,但还是固执地同兄长对视,以期他能收敛些许。
渐渐的,兄长真的不再笑,我看的清楚,一点一滴的,他弯起的眼里竟漫出了盈盈的泪光。他还是看着我。
“这些天我看在眼里,她是个好人,待我们如儿处处仔细周到。”
兄长道:“幸好,这些年,我们如儿没有吃很多苦,一直开心、快乐、自由自在。”
我的眼泪跟着兄长的一起落下来,兄长抬手擦拭我的眼角。
“如儿,跟哥哥一起回家看看,好吗?”
我终于在兄长切切的目光中点了点头,看见兄长一瞬弯起的眼睛,心头忽然一动。
福至心灵抬起手,遮住兄长下半张脸。
“怎么了?”兄长疑惑,便没有笑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收回手。还是不自觉朝兄长脸上瞧去。
刚刚兄长弯着眼睛笑起来,有一瞬间我忽然发觉,阿汝的眼睛和他的长得好像。
不过现在没有那么像了,笑起来的时候很像。
……
十月,我与阿汝随兄长一起返京。
路上,兄长收到前十二皇子于藩地举兵谋反的消息。
听说父亲已经离开京城,拔营西行。
我骑在马上,看着眼前马蹄下滚滚而起的尘土,似乎看见浩浩荡荡士兵于其中穿行而过。
眨一眨眼,不过是虚幻的错觉。
我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是恐惧见到父亲,还是想要见到他呢?
我只是知道于我而言,知道他现如今不在家中,绝没有松一口气。
要待父亲得胜凯旋了。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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