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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伍叁 白蛇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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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人莫不是做了梦?”素贞道。
许仙眉一锁,凝神细思,眸光闪动不宁,头低垂,微微苦笑:“许是做了梦罢,娘子,娘子,那梦中你幻成一条白色巨蟒,着实惊骇我也!!!”
素贞搀着许仙,轻轻按揉他的额头:“官人饮多了酒,想必是糊涂了,我扶官人歇息去罢。”
猩红幕帘缓缓拉上,鼓声急促,一场谢幕。
我安坐台下,静待下一幕开场。
阿汝坐在我身畔,我用余光偷偷瞄她,因昨夜那场梦,不敢长久注视,唯恐被阿汝发觉,看向我来。
周围人声嘈杂,多是土话,并非官话,我低头,又抬头,如此反复。
阿汝忽道:“庆元班这《白蛇记》中的许仙,太过犹疑。”
“啊?嗯。嗯。”我没听清阿汝说了什么,胡乱应声。
“阿江。”
“啊?”
“你今日是怎么了?从早晨起来就有些古怪。”
我闻言抬起头,阿汝竟侧过身正凝神看着我。
喉头一紧,我不由想起梦中凝望着我的赤色蛇瞳,蛇身交缠,那股酥麻感仿佛还萦绕周身。
怎么会做那样一场梦。
我不停眨眼,这下承认自己是小孩子了。否则我该装作波澜不惊,泰然自若面对阿汝,哪里会有如今慌神。
“没事啊,我没什么事,就是,就是今日生辰,总感觉哪里和以往不同……”
阿汝笑了一下,笑声从喉头哼出来,我再次抬起眼,发觉她还是目不转睛望着我,眼中揶揄,洗耳恭听似的,看我还能编出什么瞎话。
“我……”我十分心虚,编不出来,所幸戏台上场面声响,幕帘拉开,将我解救。
我长舒一口气。
台上红彤彤,许仙从一侧滚将出来,堪称屁滚尿流,口中惊呼:“禅师,禅师——法海禅师——!!!”
白胡子老生携金山寺众吟诵念唱着,自两边台上涌出,唱闭,双手合十,盘腿坐下了。
许仙慌道:“老禅师——我家娘子当真是蛇妖,她骗我那日只是做梦,我原想装聋作哑,将事情糊弄过去,此后两人安稳过日子,也便罢了。可、可、可我这几日噩梦连连,不得安睡,镇日浑噩。老禅师,你千万要帮我啊!”
法海一笑,道:“白蛇妖贪情勾引,许官人迷途知返,皈依我佛,大善也!且留于金山寺剃度出家,老衲我速速前去临安一趟,将那蛇妖收服!”
许仙这才当真惊慌,“出家?不不不,老禅师,我如何能出家呢?我来此并非是叫你去收服我家娘子,我与娘子情深意重,娘子亦痴心相付、赤忱相待,我俩夫妻恩爱,生活美满。娘子如今还怀了我的孩子……”
“我、我……许仙只求老禅师能使个法子,叫我忘记娘子是蛇妖便也罢了!”
“荒唐!”法海喝道,“人妖殊途!你竟还想罔顾纲常,与那业畜共处?来人!”
“是!”金山寺众起立。
“将许仙拿下,剃度为僧!”
一瞬僧众围将上来,将许仙按压。
许仙拼命挣扎,大喊:“我不出家!!!”
看到此处,我恼怒情绪已被挑起。
这许仙当真荒唐,且天真,且愚蠢,竟想掩耳盗铃。
他不愿剃度出家,究竟是不愿与白素贞分离,还是贪恋红尘,难舍人世?
他不要法海收妖,究竟是当真与白素贞恩爱情深,还是因她腹中已有他的骨肉?
我想往好处想,可见台上小生演绎,难以自抑向坏处想去。
只听锣鼓一顿,继而转变急促,声声锣响之中,但见青白二蛇挑剑而出,打上金山寺来。
我想。这便是要水漫金山了。
白蛇声声泣血,柔荑抚上尚且平坦的腹部,以腹中孩儿,哀哀地苦求法海放她一家三口生路。
青蛇站在一旁,咬牙切齿,满目生恨。
法海哪里答应,刹那间,锣声越促,鼓声越促,二蛇唤上钱塘江中水族,与金山寺众共缠共斗。
这一场精彩的打戏,唱念做打,翻筋斗,甩水袖,霹雳啪啦,电光石火,庆元班众齐齐上场,将看家本领悉数使出。
周围人连连鼓掌叫好。
我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尽管知晓结局,也不免为二蛇紧张。看了片刻,我视线忽转,去瞧颤巍巍呆坐戏台一角的许仙。
前头只管打,许仙只管颤,只管往法海身后躲。
多么怯懦,多么软弱。
从黄女侠口中听来这《白蛇记》始,到来到林塘县终,一路上,众人口中传念,皆聚焦于白青二蛇身上,梅兰两位当家花旦扮演,亦是二蛇。
许仙一角隐于角落,没甚人谈,难道正是因这版《白蛇记》中,他是个丑角么?
我如此想,牢牢看着台上。
白蛇一众兵败山倒,法海举钵收妖,却见软脚的许仙忽然奋力一挣,挡在素贞身前,流泪恳求道:“禅师,求禅师放我妻儿性命,我娘子从不曾为恶,在临安尚且与我开药堂治病救人,广结善缘,万望禅师手下留情,宽宏则个!”
法海道:“许官人快快让开!你可知人妖殊途,便是她不曾抱害人之心,可常与人为伍,自会吸人精气,害人性命!你若再冥顽不灵,只怕只有个死无全尸的结局!”
这话听来便是唬人话,许仙却是一抖,看起来竟是信了,而后没有回头,向旁一滚。
“官人!!!”白蛇不可置信,“你休信法海胡言!”
许仙埋头不动,唯有沉默。
法海见状,厉声喝:“孽畜!快快束手就擒!”禅杖一抖,金钵高举。
眼见白蛇要被收服,青蛇提剑来拦,钵口照处,两人一同摇摆、舞动。
难道要一起被收?
我心紧绷。
但见白蛇反手一推,将青蛇推将出去,口中大喊:“青青,你且快些离去,莫受我连累!”
“姐姐!”青蛇不愿离去,却是无法,旋转退场。
幕帘再次拉上。
这场《白蛇记》结局为何?
我万分好奇,且咬牙切齿。
这许仙!这许仙!
犹疑懦弱猜忌逃避,除了一张好脸,我着实看不见他有甚么优点,能叫白娘子如此死心塌地。
上一场暂歇,还有人离去,现下四周无人走动,皆嘈嘈切切私语着什么,我转头四看,许多人如我一般义愤填膺。
有人同仇敌忾,我一瞬气顺起来。
身旁,阿汝平静无波,还是淡然模样。
我不由问道:“阿汝,你不气愤么?”
“气愤如何,不气愤如何?”阿汝眼眸竟是弯起,“世间人事多如此,且总是憾事偏多,圆满偏少。若都要气愤,又哪里气愤得过来呢?”
我不认同,“总该气愤,若连气愤都无,只是平平,也太没意思。”
阿汝一本正经点点头,笑着看着我道:“那我同你一起骂这许仙两句?”
我左右看看,拉她袖子,轻“咳”一声:“还是不要了,戏文而已。《白蛇记》中这位‘许仙’也听不见,骂他实属白费口舌。况且若是不小心叫扮许仙那位姐姐听去,恐怕还要伤她心了。”
我一顿,“再况且,其他版本之中,我且见过情深意重的‘许仙’,这骂也不知会骂到哪个许仙头上,若是骂到好许仙,也是得不偿失。”
“还是算了。”
阿汝又一本正经点点头,道:“都听阿江的。”
我:“……”
我轻吐一口气,移开目光,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因我并非乾州人,对此地方言疏于了解,听这乾戏其实半懂不懂。我也是后来从小白口中听说才知,原来《白蛇记》中这位许官人并非叫许仙,而是许宣。倒是别出心裁,与我此前看的不尽相同。
这是后话。
现下,台上帘幕再次徐徐展开。
白蛇已封入钵内,被压雷峰塔下,塔身薄薄一层,将可怜可悲的素贞关押。
青蛇于外伺机而动,抓住时机,欲夺许宣性命,被法海挡下。
许宣惊惶奔入金山寺中,再不敢出,终是落发为僧。
他与雷峰塔愈近,愈发惊惶难当。年岁过去,塔中婴孩呱呱坠地。法海将婴儿抱出,交到许宣手上。
许宣抚摸襁褓中婴孩面颊,联系上姐姐姐夫,将婴孩托付。
姐姐姐夫抱着孩子转身离去时,许宣踌躇,终是叫住二人。
“姐姐,姐夫,我在保和堂后院树底,埋有一些薄资,姐姐姐夫可将资财挖出,留与日后抚养仕林之用。余下一些……”
“烦请姐姐姐夫请几位匠人,再买些石料,来砌这雷峰塔。”
我听了这话,心中一惊,台下响起许多嘘声。
何至于此呢?
何必要赶尽杀绝?
台上,姐姐亦问,许宣道:“雷峰塔薄薄一层,那妖孽如今业已诞嗣,只怕渐日恢复,再关不住她。待她来日出塔,我性命恐怕休矣。”
背后,响起素贞哀婉的唱腔。她唱往日恩爱种种,唱许宣薄情寡义……
许宣与姐姐姐夫退下场去。
转头,是匠人们挥舞着重锤,拿着规、矩,量尺,画地,搬运石料,“嘿咻嘿咻”,在砌雷峰塔。
小青游荡于西湖边,在匠人们“嘿咻嘿咻”的劳动中,也在唱过往。
没有许宣的过往,她与姐姐在湖光山色中畅游来去,她好自在。
有许宣的过往,姐姐眼中唯余许宣,对她多有忽略,又被害封于雷峰塔下。她好恨!
雷锋塔愈砌愈高,她唱啊唱,不再舞动,蜷缩起身子,在西湖水中沉沉睡去。
醒过来时,匠人们早已不在,雷峰塔也并不在眼前。
青蛇缓缓舒展身躯,忽听见身后有人叫道:
“青青。”
她柔软探起前身,抬颈看去,不可置信。
竟是素贞!
“姐姐?”青蛇喃。
“人间四月,桃红柳绿,青青,我们下山去看看如何?”白蛇道。
“什么?”青蛇忙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是睡糊涂了?”白蛇满脸笑意。
场面声停,故事竟是到了终局。
我久久不能回神。
忽的,听到一声短促的笑,在周围此起彼伏的鼓掌声和叫好声中。
我扭过头去,阿汝眸色沉沉,走神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