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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伍贰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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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小白,你这一身怎么弄的?”那位苏姐姐才刚背对着我们说话,这时转过身,定睛一瞧,看见一地水痕。
“欸还真是,浑身都湿透啦小白。”甩水袖的、耍花枪的……正唱念做打的各位全都停下围过来,七嘴八舌发问。
小白吐吐舌头,脚步后撤就要溜,还拽过我的袖子拉上我一起。
边溜边喊:“不小心掉大水坑里啦!”
“你新认识的这位姐姐和你一起掉水坑里啦?”遥遥的,是后头那位徐姐姐说,“小笨白,回屋换件干衣裳,你不要换,领着你新姐姐上我屋里换一件,小心别风寒了!”
小白“噔噔噔”的脚步一顿,原本是向后院跑的,一拐弯换了个方向。
阿汝停在原地不再跟来了,我向她打了个我去去就来的手势。
小白“吱呀”推开门。
屋子是大通铺,一览无余。
小白领着我走到最里面那张床铺,我只来得及“诶”一声,就见她在眼前给自己剥了个精光,赤条条从一旁架子上拿了手巾给自己擦干净身子,这才甩开鞋子跳到床铺上,在铺头翻箱倒柜找出一件青绿的衣裙。
“这是徐姐姐的衣裳,她同江姐姐你身量差不多,应该正合适,江姐姐你穿穿看。”小白将绿裙子递给我,整个人还光溜溜,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忙拿起被子给她披在肩上,“不用管我,我是大人,小白,你先顾着你自己,小心待会着了凉。”
“嘿嘿,江姐姐你换,我也去换衣裳啦。”小白露齿一笑,扛着被子颠儿颠儿踩过一溜床铺,最后在门口往过数两张位置的床铺上停下了,弯下腰给自己翻找起来。
我不再看她,转过身,开始换衣。
清凌凌一身的天水碧,像是池塘娉婷摇曳的青荷,这样的颜色,我不常穿,颇有些新奇。
方才小白翻找,我瞧见徐姑娘的箱笼里多是青绿,想来她是偏爱青绿之色了。
我系完腰带,抬起头,小白已经换好自己的衣裳,在一旁等我,她见我这一身,满意点点头,小大人似的道:“果然很合身。”
人小鬼大。
她拉上我手。
“江姐姐我们快些走,师傅们要开始排练《白蛇记》了。”
《白蛇记》……
我跟着小白向外走去,不由问道:“这里是庆元班?”
“是呀!”小白点头。
果然!
我暗叹。
那么小白口中的梅师傅与兰师傅,想必就是庆元班梅兰两位班主,此次《白蛇记》扮演白青二蛇的主演了。
小白絮絮:“江姐姐不是本地人吧,这一条巷子周边的住宅,都被这次演出的几家戏班租下了。方才我们路过戏台,台上正在唱《莺莺传》的,就是住在我们隔壁的荣喜班。他们是唱梅花戏的。”
“每年这几天,林塘县都会举办庙会,全国各地的戏班齐聚一堂,我们庆元班每回都会来演一出《白蛇记》。”
小白说着已瞧见等在院外的阿汝,向阿汝招招手,“汝哥哥,我们快些快些。”她说着加快步伐,也拽住阿汝的手。
阿汝定定望着我身上的绿裙,我不由展开手向她转了个圈。
“汝哥哥,江姐姐好看吧?”小白“咯咯”直笑。
我不由掐住小白脸颊。
阿汝没有说话。
小白吐吐舌头,向我们介绍:“往年都是由苏姐姐还有徐姐姐演白青二蛇,今年由我两位师傅出山。”
“我年纪小,打有记忆起,师傅们便不再登台演出了,我自小是听着她们当年的风采长大的,一直渴望有朝一日能够瞧上一瞧,明日,我就要梦想成真啦!”
她显得极为兴奋,脸颊红扑扑。
“梅师傅说这是传承,她传给苏姐姐,兰师傅传给徐姐姐,日后苏姐姐和徐姐姐再传给后继者……就这样一代一代,我们庆元班得以延续下去。”
小白说着一顿,左右朝我和阿汝各瞧一眼,羞涩但十分坚定道:“我一定勤加苦练,长大了,我也要扮白蛇的!”
我微笑,用空的那只手揉弄她的发,“我们小白一定可以,江姐姐相信你。”
后院搭了一小方戏台,我们三人到时,排练已然开场。
没有听到场面声,戏台上并无场面班子,想来是怕奏起乐来,离得太近,影响到前边戏台上正在演出的戏目。
小白眼巴巴往台上瞧,话是对着我与阿汝说的:“这是最后一次排练了,今儿排的是第一折,断桥初遇。”
小戏台上,三位角儿既没扮上戏服,亦没抹上脂粉,便只素净站着,一人在岸,两人在船,两相遥望。
听说乾戏的一大特色便是全女班,男角皆由女子反串。
台上,那位扮演许仙的小生面目清秀,穿书生装,走的是四方步,行走踏步之间不见丝毫女气。她打着伞,端正作揖。
白蛇红了脸,垂目飞眼,邀她上船共乘,唱腔婉转,暗诉衷情。
船家摇着橹。
我恍惚觉得此刻真的应该下一场雨。
我一身青裙,便如摇曳的荷,正置身在那江南烟雨的西湖畔。
分别时,雨还未歇。
许仙将伞赠送,青蛇自报家门,叫许仙明日来取……
台上几位演罢下台,直直向我与阿汝走来。
想来已有人提前向她们介绍过我与阿汝,演白蛇的梅老板揉了揉小白的发,直接向我与阿汝道谢:“徒儿顽劣,多谢两位相助之恩。”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我道,“本便是为《白蛇记》来,如今托了小白的福,叫我们二人在今儿就饱了眼福,提前一睹两位老板风采,这一来一往,恩情相抵,恰如其分。”
兰老板在旁笑:“姑娘的脾气对我胃口,如若不弃,今日还请留下与我们一同用饭。还有,我与老梅明儿打算请客,喊了聚生酒楼的张大厨在此摆宴吃席——听说那位张大厨祖上是做过御厨的——姑娘与这位公子,明日也定请前来。”
梅老板跟着道:“我也正有此意。江姑娘说不用谢,那是归姑娘自个儿,照我这来,怎么能不请姑娘与公子吃顿饭呢!本便是要请客,顺道请你二人,还是我占了便宜!”
如此盛情,我与阿汝不好推辞。
小白站在一旁懵懵然,看起来好似听懂了,又好似没有听懂。
我但笑不语。
……
夜间,福来客栈。
我双手规规矩矩合握放在肚腹。
福来客栈的客房内是一张架子床,竟没有挂床帷,四面空荡,我只要稍稍抬一抬身子,就能看到床榻下打地铺的阿汝。
我不敢动,感觉身体都紧绷,静谧的夜听不见一丝虫子鸣,阿汝的呼吸那样清晰入耳。
我轻轻吐息,心中不能平静。
在野外幕天席地,与阿汝隔着篝火也一同休息过,可从未与她在一个房间如此安睡过。
一想到阿汝此刻就在我咫尺之距的床榻之下,我便睡不着了。
睡不着,却连翻身也不敢。
阿汝静静的,我只能听到她的呼吸。
她睡没睡着呢?
分明只要一翻身抬颈就能看见,我却半点不敢动弹,便只能在心中念《清静经》。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愿老君原谅,我心中念着《清静经》依旧不得清静,心火反而愈烧愈烈,渐渐凝聚成了无数的阿汝。
借我伞的阿汝,房梁上的阿汝,接了绣球的阿汝,拿着芍药香囊的阿汝……我原是没记着日子的,可这样从头将与阿汝相遇的每一幕全过一遍,尤其忆到吕家庄断案那一天,那一天,刘大人将日期掰扯的那般清楚,我忽然一下想起来,自己似乎生辰将近。
掰着指头算了算,竟然就是明日。
“阿汝。”我没有忍住开了口,声音放得极轻,“你睡了么?”
“没有。”阿汝回的很快,快的我好意外,原来阿汝也没有入睡,“怎么了?”她问。
“我突然想起来,明日是我的生辰。”
“……是么。”阿汝说。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和阿汝都没有再说话,了却一桩要紧事一般,我忽然放松下来了,迷迷糊糊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外头响起起了梆子声。
“咚咚咚,梆——”
三慢一快,子时到了。
意识陷入黑甜之际,我恍惚听到阿汝说:
“江觉如,生辰快乐。”
我没有力气回答,心头满怀喜悦的掉进了梦中。
我梦到了《白蛇记》。
应当是《白蛇记》罢,我清楚意识到自己如今是一条大蛇,游弋在西湖水中。我不停地游啊游,蛇身滑行,攀爬上岸,一路寻找我的“许仙”。
我的,阿汝。
她会送我一把伞,遮蔽将要淋到我头顶的风雪,再于第二日潜入我家中房梁,来与我讨要她的油纸伞。
我游啊游,如何也寻不见阿汝,蛇尾坠回西湖,打起层层水浪。
阿汝,阿汝,阿汝……
我不停喊,得不到回应,气急败坏间,我忽然看清水中的自己,与她面面相觑。
水里的大蛇一对黄瞳,身体怎么是青绿的颜色?
恍惚中水浪一卷,一条白色蛇尾自西湖水中打来,我青色的尾巴一顿,立刻缠绕上去,与其双双坠落水中。
“江觉如。”湖水中那条白蛇巨蛇喊。
这是阿汝。
我立即辨认出来,这是阿汝!
蛇身交缠,“翻江倒海”,白蛇的赤瞳倒映着青绿的我。
梦境中我无端颤栗起来,从尾椎一路向上,流经四肢百骸,酥麻难耐。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我在沸腾的湖水中念着经文,可七情已起,六欲已生,经文已不能按耐。
我不能飞升,被妖精蛊惑,堕了九幽。
……
我恍然睁开眼,窗外,鱼肚白方起,天光乍泄。
我听见自己“咚咚咚”狂乱的心跳,翻了身,抬起颈。
床边,阿汝面具下的两只眼紧闭着,她尚且还在睡梦当中。
梦中景象历历在目。
一场怪梦。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