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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肆玖 我听见阿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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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光寺坐落在怀光山山腰,从山腰上山顶的路嶙峋陡峭,山顶伫立着一座观音大士石塔,远远看去,像是直插云霄的一炷墨香,在我眼前的绿荫林后若隐若现。
到达山脚,我便与阿汝翻身下了马。
“铛——”
一声悠长浑厚的钟响,惹得林中鸟雀惊掠而飞。
我抬头向上望去。
石阶一望无际。
上到山顶的石阶据说共有一千八百级,最后那段几近垂直;到山腰的怀光寺折半亦有九百九十九级。
上山的路有且仅有这一条,别无其他路可走。
因此若想登山,只有亲力攀爬。
相传,前朝时有一寡妇,名唤元娘,因家中婆母重病不治,她来到怀光山脚,一台阶一叩首,磕的头破血流,登顶怀光山,濒死前于观音大士塔下不懈虔诚叩拜,其孝心最终感动观音,婆母转危为安,她亦得道飞升。
后来人在这上山的长阶旁为她铸碑立像,向后世诉说她的故事。
我向阿汝讲完我听来的这个故事,没走两步便看见立在道旁的元娘像,从荷包中拿出些糕点放在元娘像前,双手合十,弯腰向她拜了拜。
直起腰时,一旁燕容夫人含笑问我:“这是求的什么?”
“我并无所求。”我道,“只是遇见了,便就拜一拜,向神仙打个招呼。”
问燕容夫人:“听人说沧州的神仙是很灵的,尤其是沧州城怀光山上的?”
燕容夫人自是点头。
我于是玩笑道:“我都拜一拜,兴许神仙就眼熟我了,下次有求,我便不是陌生人,便算熟人了。多一个熟人,多一条门路嘛。”
燕容夫人忍俊不禁,连搀着她的吕老板也笑起来,“心不诚可没有用。”
“你怎知她不诚心?”燕容夫人反问。
吕老板失笑,摇了摇头。
树荫葱茏,光斑粼粼。
燕容夫人搀着吕老板亦在元娘像前拜了一拜。
拜完,她郑重对我道:“那日在破庙中我不停祈求菩萨,而后你与汝少侠便从天而降了,觉如,那时候我想,你们二人一定就是菩萨派来解救我的小神仙。”
从天而降的小神仙么?
我想起昏死那夜睁眼看见的梁上人。
她来向我讨一把伞。
“我不是。”我道,打趣中带有几分真心实意,“我们阿汝才是救苦救难神仙降世,若非有她,我是没有丁点儿办法的。”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忽然愣住了。几日来被我忽略的细节突然冒出脑海。
阿汝一个大男人,怎会如此了解妇人生产的过程呢?
我只以为孩子生出便好,她却还知道要将胎衣排出才能去剪脐带。
这个细节一直被我忽略,我从没有去细想过究竟。
阿汝怎会知道这些呢?
难道……
她已经成婚了么?
她已经成婚,有了家室?
是我一早想当然,觉得她随我浪迹江湖,应是无牵无挂才是。
是如此么?
燕容夫人与吕老板就在旁边,我不好问出口。
心中憋着这个想法,不上也不下。
我扭过头去看阿汝。
阿汝眼神淡淡,没对我的打趣做出任何反应,目不斜视,只是望着我。
我的心恍然扑通一跳。
又一次。
每次我转过身,阿汝总是站在我身侧几步远的距离,用一双含情眼,静静遥望着我。
她跟我说,她是为我来的。
可难道她早有家室么?
我忽然觉得有些躁,快步踩过石阶上光斑,一步两级石阶。
到怀光寺时日头已然升空。
我走近,绕过莲花缸。
寺庙中嗡嗡的吟诵之声阵阵传来,奉香的味道萦绕在我周身。
如今才到四月,莲花缸中的莲花竟然已经开了,藕荷的芙蕖立在碧绿的莲叶旁,风一拂,摇曳生姿。
寺中庭,香烟袅袅,灰烬散落炉底。
燕容夫人上完香,与吕老板去捐香油钱,一个和尚领着他们拐入后堂。
我去看身旁默不作声的阿汝。
现在只有我与她了。
我实在忍耐不住,还是问她。
“阿汝,当初破庙之中……你、你如何知晓妇人生产的过程?”我吞咽了一下,“你是成亲了么?”
阿汝恍然一顿,我听到一声轻笑自她面具后传出。
“偶然见过。”她道,反问我,“阿江,你如今不是亦然知晓了么?”
是一如此次这般偶然见过么?
也对。我说服自己。男子通常不入产房,一如此次偶然才对。
“至于其他……”阿汝垂下眼睫,“我在这人世间,孑然一身,并无亲朋故旧。”
又是一声轻笑,我心中方为阿汝话中的孤独泛起心疼便被打断,感到有些赧然。
阿汝弯起月牙眼,“你问这个做甚?”
“问问、问问不可以么?我好奇!”
我一瞬放了心。
阿汝不会骗我,我高兴地想。
拽着阿汝衣袖要往寺中走。
“我不信这些。”阿汝说,她没有抽回袖。
“信则有,不信则无,总归又不会掉块肉。反正已经到这了,我们拜拜菩萨吧,这儿很灵的,菩萨会保佑我们的。”
阿汝没有动,站在原地。
我发现拉不动她,回过头去,听见她说:
“我恶贯满盈,菩萨不会保佑我。”
好耳熟的话。
在泗州时,我听杨菡说过前半句。
我和阿汝对视,她的眼睫轻颤着,眼眸中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孤独么?亦或是痛苦?或许还有更多。
我知道,这与我不知晓的她的过去相关。
在这一刻前我曾经好奇过那么多次阿汝是谁、有着怎样的过去,在这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已经不再执着。
阿汝是谁又何如?她有怎样的过去又何如?
于我而言,她只是阿汝。
是突然出现来与我讨伞的“登徒子”。
是从天而降来解救我的“小神仙”。
她是阿汝。
只是我的阿汝而已。
阿汝挣开我的手,我伸手抓住她。这一次,不再抓她的衣袖,而是握住她的手腕。
她看向我。
“我是个好人,没有做过坏事,平日里乐善好施,还做过不少好事,菩萨会保佑我的。”我说,“我用不着那么多的保佑,我求一求菩萨,分点给你吧,阿汝。”
我拽着阿汝向前走,走进观音殿渺渺的梵音声里。
巨大的菩萨像眉目慈悲,垂眸俯瞰座下芸芸众生。
佛说众生平等。
我松开阿汝的手腕,捧着一颗诚心,虔诚跪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