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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肆肆 阿汝向我袒 ...

  •   之后的“堂审”我没有再听。

      阿汝站在我身旁,我看着她的侧影,忽觉她的身子似乎隐隐在抖。
      “阿汝?”我轻声喊。
      她抬眸朝我看来,我看见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湿漉漉的水汽氤氲在她狭长的眼底,漆黑的瞳孔散了一瞬。
      她眨眨眼,定定看着我。

      “嗯?”她从鼻腔里轻哼。
      我探出手。

      阿汝带着面具,我只能去触碰她的手。
      滚烫的温度袭上我的掌心,我第一反应是去看她受了伤的肩膀。
      她穿一身黑,什么也瞧不见。

      该死。
      我心中暗骂自己粗心。
      燕容夫人回话结束,一早就被吕老板派人送回后宅。
      我回忆那时夫人惨白的面容,两颊上的胭脂红也盖不住的惨白,连站也站不住的,是被婢女搀着下去的。

      分明阿汝肩上伤势未愈,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呢?
      我顾着看热闹,竟是连这个也没有注意到。

      “我们回房换药?”我说,看一眼堂前跪着的矮小男子。
      这位“方大圭”,或者说施小奎一现身,八日前的那场绑架案已经尘埃落定,不用再听下去了。

      阿汝点点头。
      她背脊挺直,似乎完全无碍地往外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院落时,若有所觉回过头。

      对上了黄袍的和尚毒蛇一样潮湿粘腻的目光。

      他一直在看着我们么?

      ……

      阿汝换药仍是要背着我,我喊旁人来替她换也不肯。
      一双眼湿漉漉的眼眸抬起来,固执地瞧着我,非得要我走给她留一个安静的房间,非得顶着高热自己来不可。

      我拗不过她。
      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扭捏?气也被她气死。
      可我又能怎样呢。
      自顾自不满地冲她撇撇嘴冷哼一声,把伤药一瓶一瓶拿出药箱在她跟前摆好,放下纱布,跑去小厨房给她熬药去。

      路过燕容夫人院子时顺道去瞧了夫人一眼。
      夫人半躺在床上抓着一旁摇篮中珍珠儿的小手,见我进来,第一句就问:“如何了?”

      “我没听完堂审。”我道,向夫人说阿汝起热的事,“我同阿汝提前离了场,但是八九不离十,这事儿铁板钉钉是那和尚搞的鬼。”

      “都怪我。”燕容夫人一脸歉疚。

      “?”
      我没明白夫人的意思,听见她说:“我明知汝少侠身上有伤,昨夜竟还让她替我去送那提盒。”

      送提盒?
      我一惊。
      阿汝昨夜竟然外出了么?
      相识这许久来,我与她几乎形影不离,从未分开。
      她昨夜竟然趁我入睡,外出过么?
      为什么呢?

      我想起藏在提盒中的佛舍利。

      阿汝叫我做决定,我将提盒送到了燕容夫人面前。
      昨夜吕老板整夜未归,燕容夫人又叫阿汝将提盒送到了吕老板那了吗?

      “是您叫阿汝去送的?”我顿了顿,才问,“还是阿汝主动提的?”

      燕容夫人笑了笑,她许是以为我在安慰她,笑得分外可亲。
      “是谁主动的又有什么不同,我总归不该叫个伤患替我跑腿的。”

      “那是谁呢?”我坚持道。

      她轻拍珍珠儿,满目的歉疚与慈爱混杂在一起:“阿衍昨夜迟迟未归,定是出了什么事,那提盒中物蜇手得很,我思来想去,实在不放心,带上提盒打算亲自去寻他,刚出中庭,就遇见了汝少侠。”
      “汝少侠对我说这是缘分,我们恰好在这时候遇见了。我身子没好全,不宜外出走动,她替我去送。”

      “夫人……”我道,“夫人这么相信阿汝么?”
      我们都知道那提盒中有什么,都知道那东西有多重要。
      她原本不愿假手于人,撑着沉重的身子也要亲自去送的。

      燕容夫人停下拍着珍珠儿的手,她抬起头朝我看过来,是微笑的,眼里面是知世事的淡然。
      “觉如,你与汝少侠此前有许多机会拿走的,可是都没有,自然是不屑它了。何况……”她说,“你们救了我与珍珠儿,就是想要又何妨呢?拿去就是。”

      直到拿着蒲扇在看顾红泥炉的火,我也还在回想和燕容夫人的这番对话。
      最让我在意的是阿汝说的缘分。
      我觉得她并非在简单阐述与燕容夫人的偶遇,这背后有什么深意呢?

      疑云密布。
      阿汝一定是认识神丘的,凭她对在沧州发生的事情的了解程度,凭她面对神丘的态度。
      她与佛渡寺是否有关?
      我偏向吕老板,与燕容夫人有关,但是终归到底,是因为阿汝的态度。
      她所有的言行都在向我传递,她相信吕衍是个好人。

      可是……
      我忽然想。
      与其说阿汝在关于佛渡寺灭门一案中是天然站在了吕老板一方;不如说,她是天然站在了神丘的对立面。

      阿汝身上的伤口日渐恢复,行走坐卧渐渐无碍,今日听了一场堂审,竟发起高热来。
      是否是她情志起伏过甚的缘故?
      我努力回忆堂上的阿汝,却只忆起她的不动声色,忆起她替我斟一杯茶,忆起她指骨上那只绯色的“蜘蛛”。

      “色欲熏心”!“色令智昏”!猪油蒙了脑子!

      一路上一直是阿汝在照顾我,我对她怎么有这样多的忽略呢?
      阿汝说得对,与她相比,我果真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我闭了闭眼。

      阿汝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
      我所知太少了。
      而这一切,全都源于一个我好奇的未知秘密。
      阿汝是谁呢?

      想的走了神,药罐咕噜噜,水汽顶着盖,差点烫了我的手背。

      “江姑娘,江姑娘。”一旁女婢提醒我,“药好啦。”

      我回过神,连忙道谢。
      隔着布提起药罐倾倒,清苦的药香袭了我满身,一大只药罐只倒出一小碗药汁。
      黑糊糊的一碗药汁,看起来就苦得很。

      “有蜜饯么?或是点心?”我问女婢。
      她翻了翻衣袖,“这个行么?”
      我接过一看,是两块红糖。

      “我前两日来月事时藏的。”她笑,露出脸颊上两个小窝。

      “多谢。”我也冲她笑。

      端着药碗敲阿汝房门,半晌阿汝也没有应声。
      “阿汝,我进来了?”我说。
      又等了一会,推门进去。

      屋中很静,我将托盘放在桌案。
      “阿汝?”我轻声唤。
      内室中,长长的帷幔散落,遮住床榻。
      帷幔之后若隐若现的身影。

      我拨开走进。
      阿汝躺在床上,沉沉昏睡。
      她便是连睡着,也没有摘脸上的面具。

      这还是我与她相识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这样不设防的在我面前。

      我凑近看。
      面具下仅露出的那一双眼如今紧闭着,可以看到眼皮白皙肌肤上青色的纹路,好薄,薄的有有些泛粉。
      鸦羽似的纤长的睫轻颤着,眼睛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

      鬼使神差,我伸出手。
      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阿汝因病昏睡着,完全不设防的在我面前。
      我摘下看一眼就戴回去。
      阿汝不会知道。

      “觉如?汝少侠?”
      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是黄女侠的声音。

      我伸出一半的手指一颤,看着床上的阿汝。
      厚厚的面具盖在她的脸上,唯一露出的眼袒露着她的脆弱。

      她向我袒露脆弱,她信任我才任凭自己昏睡。
      我如何可以辜负呢?

      笑着摇了摇头,掖掖阿汝被角,起身出去开门。

      门外,见我出来,黄女侠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个秃驴总算下大狱了!”她说,又向屋内张望,“汝少侠呢?”

      我转身关上门,将她拉远些。

      “阿汝发了热正睡着,别吵醒她。”

      “哦。”黄女侠点点头,“那我晚点再来谢她。先谢谢你——江觉如大侠!谢你仗义出手,救小女子我于危难之中!”她装模作样向我作揖,抬首露出笑。
      “江觉如,将来你有事自管找我,本侠士定然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
      我忽然福至性灵,“我现在就有一事相求。”

      黄女侠愣住,“啊?什么?”
      “你说吧!”

      “不用你赴汤蹈火,焕云,只是小小小小小小的一件事。”我道,“昨夜阿汝去将真的舍利子送给吕老板,你也在场对不对?”

      “我想知道,昨夜,具体是怎样的?你们几人是如何达成一致,站到统一战线,商量好今日对策的?”
      “你可以同我说一说么?”

      “这个……”黄焕云忽然一挑眉毛,她看向我,神色认真,“觉如,我要谢汝少侠,不止要谢她与你在拍卖楼中助我暗度陈仓,带走佛舍利;还要谢她……”

      “我与吕老板还有那位黑衣男子三人,我们三方统一阵营,达成同谋,多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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