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真是寂静的夜晚啊 当墙面上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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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墙面上表盘的指针快转完第三圈的时候，科大福特已经无法继续维持良好的仪态了。
今天为了凸显正式而特意换上的衬衫此时却成了折磨人的束缚绳。裁剪良好的非透气白色布料紧紧压合在皮肤上，无法畅快呼吸的肌肉块不满地向主人发出默默的抗议。
其实沙发的材质已经是柔软且富有弹性了的，但长久不变的坐姿还是让科大福特感受到了从屁股上传来的不可忽视的僵硬和酸胀。
这种难耐的感觉逐渐掌管了大脑的操纵权，使得他现在已经听不太进去身旁人聊天的话题和内容，即便卡米尔夫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和亲切。慢条斯理的话语此时却成为某种隐秘的缚咒，将他禁锢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科大福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往自己的杯子里添茶水，借着每次伸手的契机得以稍事喘息，顺便改变一下坐姿。
借喝水的动作掩饰，科大福特第二十五次向因诺森特的方向瞟去。
望着已经飘飘然聊得忘乎所以完全没看见他眼神的小子，他现在非常怀疑因诺森特选择率先拜访奥德先生一家的动机。眼前人好像完全已经将他们此行的目的抛之脑后，而且那话口密的，真是一点插入或转移话题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操，一句迷思里市经典老牌脏话吞没在最后一口茶叶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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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先生干完最后一点除草工作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高大壮实的男人憋屈地挤在沙发一角，似愤恨似哀怨地看着旁边的二人，一口一口浓茶直直往嗓子眼儿里倒。看到那快要见底的茶壶，想来这个晚上不会是个安眠之夜了。
与此同时一旁正在畅聊的二人细看下来也有些不对劲。
平时较为内向但向来周到会照顾他人情绪的妻子此时显然是有些兴奋过了头。浅浅的红色漫过脖颈，爬上耳梢。在陌生人前总是安静低垂的眼睛此时睁得又圆又亮，脸上满是止不住的笑容，连带着放在膝头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在空中小幅度地摆动着。鲜少如此频繁活动的声带在下一轮谈话初始反应明显变慢了，偏偏主人还沉浸在他乡遇知己的喜悦中，只囫囵吞下一口茶水稍作安抚。
但当视线转向坐在对面同样诚恳激动的年轻人时，也就不觉得奇怪了。颤抖的双手，被揉皱的衣摆，高频次的点头，以及同样未动分毫的茶水。
能碰上如此合得来的读者也是少见，难怪卡卡今天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
奥德先生挂好外套，撸了一把坐在角落里发呆的诺拉，往客厅走去。
或许是时候要清理一下中心城的那套住宅了，他想，卡卡对自己的受欢迎程度还是太一无所知了。是因为陪着自己住在这种太偏僻的地方才会这样吗，今时不同往日了，得多多创造和能说得上话的朋友见面的机会才是。
不过这些都是之后要考虑的事情了，现在显然他有一个更加重要的任务——
解救大个子。
*
“科大福特，你好，介意我这样称呼你吗。”
奥德先生递上一杯蜂蜜水，阻挡了科大福特再次伸向茶壶的隐秘之手。
“最近格里特公司新上市了一款压力训练，但是我们俩对这方面都不是很擅长，买回来放了几天也没有组装明白，能麻烦你帮忙看一下吗。”
可格里特公司所有训练仪器都是以可实现全自动安装所闻名的，更不用说一些大型设备还会配备专业的装配师□□，以确保一切符合安全规范。
仅用零点零一秒就意识到这是奥德先生的解围之举，智商终于占据高地，科大福特连忙站起身来，拍拍裤腿，感激地笑了笑。
“这有什么麻烦的。举手之劳。”
沙发的赫然一松让被因诺森特逗得喜笑连连的卡米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待客不周，有些不安地想要半起身说些什么，却又被奥德按下肩头。安抚的笑容过后，又抬眼轻看了下对面仍在兴头上的小督察官，给二人新上了壶温水，随即便引着小山一样的男人从侧门悄悄出去。
来到了空旷的室外，科大福特终于能够放松下来。
解开衬衫最上面的几个纽扣，长长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双臂延展在脑后，抬起又放下，简单地缓解了下因为久坐而积累起来的不适和疲惫感。
“哈哈，谢谢你，奥德先生。代我向卡米尔夫人致歉，我今天实在有些难受，那些文绉绉的句子又让我脑袋有些发晕。等下次有机会我再向她请教。”
“没有及时察觉到客人的不适，是我的失礼才对。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奥德先生站在旁边说道。
“好多了好多了。不用管我，放我在这里随意走一走就行，你去忙吧。”科大福特扭动着右边的肩关节，试图通过这种大开大合的动作来表示自己此时此刻的舒畅。
离开充满着知识的屋子后他确实已经痊愈了。而且不能比现在更健康。
奥德先生笑着，“不用这么客气的，科大福特。让客人落单可不行，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看看新的压力训练舱吗，这边走。”
他侧过身，一截隐蔽在墙体和树木中间的楼梯显露了出来。
*
因诺森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夏天快要结束，晚上的温度却一直不见阴凉。自己的单人公寓虽装配了恒温系统，但在阳台这种半露天场所还是难掩暑气。
好在山林间的温度会更低一些，没有高大建筑物的遮挡，很容易会和卷着凉气的晚风撞个满怀。
他转回房间里面取了件外套穿在身上，继续趴在栏杆上看月亮和星星。
感谢奥德先生和卡米尔夫人的热切挽留，才得以有机会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没有大面积铺设照明设施的山野漆黑异常，像是黏稠的沥青，强行把天地粘合在一起。
比起远处泛着五颜六色光辉的中心城区，月亮，在这寂静的夜里短暂地接替了太阳的职责，散发着浅浅的光晕，将整片天空照得异常醒目。
因诺森特甚至不需要抬头，就能准确感知到散落在各处星星的位置。
他把头埋在臂弯里，慢慢地呼吸着。
其实他也不清楚，为什么明明有很多很好的机会，自己却始终说不出原本的来意。
是因为卡米尔太太很亲切吗，还是因为那朵开得很漂亮的郁金香，让自己不由自主沉醉在愉悦的氛围里面不肯离去。
甚至不愿意去赶最晚一班车回到中心城里面，而是顺着奥德先生的意思借住了下来。
晚风轻轻吹过，因诺森特觉得鼻头有些酸酸的。
无法控制的情绪，在这里悄无声息地爆发。
突然感到栏杆一沉，还未酝酿成熟的情绪被强行终止，因诺森特抬起头，就看见刚刚洗好澡的科大福特穿着短袖在旁边站着。
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鲜少出现了困惑的神态。科大福特懒洋洋地背倚着栏杆，也朝天空看去。
谁也没有贸然打破这美妙的安静。
只剩浅浅的风声在此间回荡。
*
过了一会儿，科大福特突然开口。
“关于卡米尔和奥德，你了解多少。我是说，除了他们的作品。”
在头脑里激烈搜寻了一番，原本跃跃欲试的话语转了个弯湮没在了紧闭的嘴里，因诺森特有些尴尬地攥紧了栏杆，像是考前复习的懈怠迎来了意料之中的审判。
终于，在因诺森特无法忍受这沉默的凌迟，眼睛一闭，准备将今天下午同卡米尔太太从第一本书的启蒙聊到几年前签售会上摆放的郁金香的颜色但就是没提灰塔那次见面的事，即摊牌了他就是单纯来参加读者见面会，全一干二净抖搂出来时，那边科大福特却悠悠开口了。
“他们家的那台训练舱，很贵。”
因诺森特一滞，要说的话一噎再噎，还是没忍住。
“然后呢？”
也不知道科大福特听没听出来其中的阴阳怪气，他没第一时间回应，而是沉默地思考着接下来的措辞，脸上是警卫局内部保密测试时都从未有过的认真神情。
“而且，很专业。”
“……”
因诺森特无声翻了个大白眼，松开栏杆转身倚靠在上面，拍了拍科大福特厚实的臂膀，宽慰道，“没事儿。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再专业的仪器，奥德先生和卡米尔夫人也没法练过你，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我来作担保。”
专业人士除外，究竟谁会一天到晚致力于把自己练成熊一样。
抖掉肩膀上那只不怀好意的手，科大福特斜睨了下属一眼，也没计较，开口解释道，“我的意思是。那台训练舱，无论是价钱，还是专业度，都有些高过头了。”
联邦发展到现在，感谢所有为人类进步所作出巨大贡献的人士，公民的身体素质和健康关注度都得到了明显的提高。强身健体也不仅仅成为部分群体的爱好和专属，几乎家家都会根据需要配置相应的治疗和训练舱。
当人们不再频繁地因为疾病而被困扰和束缚时，在探索身体奥秘的过程中平和地等待死亡就变成了一件极其有趣的事。
相应地，除去一些基础功能外，市面上的健身和身体塑形仪器设备也更加专注于通过一些非常态环境下的体验让使用者得以更精准地去熟悉和掌握身体的每一寸肌理和力量。
但奥德先生和卡米尔夫人家那一台……
科大福特回想着白日里看到的训练舱，内部不同寻常的能量线路走向，完全不同于市面上任何一种的机型。许久不用而难免蒙尘的外表却因为其所配备的最顶尖的能源石和监测仪让人完全无法小觑。
昂贵的价钱和专业性往往对应着稀有，拥有此类产品的客户群体更是高等级和高重视度的代名词，背后蕴含的价值等式不用多说。以假乱真的外表装潢在掩饰的同时更能揭露许多不为一般人所知的事实。
就像因诺森特熟悉卡米尔夫人的生平和所有作品那样，科大福特，作为格里特公司的老主顾，对市面上的训练舱可谓是如数家珍。再往前推几年，几乎每一款舱室他都躺过。更不巧的是，几乎有一多半的时间他都是在……抑制住因为记忆里的药水味而引发的反射性的呕吐感，科大福特揉揉太阳穴，缓缓吐出答案。
“与其说是强身健体的仪器，它的功能更像是医院里面的复健器具。”
“而且是，最高等级的。”
最高等级？无法被破译的疑难杂症？绝症？
奥德先生和卡米尔夫人的面孔在脑海里不断交替闪现，因诺森特始终无法把二人与这种严肃的名词联系在一起。但科大福特在这一块的建树却又毋庸置疑。几番交战下来，因诺森特做出最后的判断。
“绝不可能是卡米尔夫人。”
开玩笑，卡米尔在文坛刚刚崭露头角之时就有其深藏不露的大粉请人算过，此女茗心茗德、福泽深厚，其作定可流芳百世啊。
闻言，科大福特也没反驳。倒不是什么偶像滤镜传染，因诺森特的课前补习终归是发挥了些许作用。就那些新闻报道而言，比起更加健谈的奥德先生，稍显内向的卡米尔却是夫妻俩中站在公众视野里更多的那一位。卓越的作品带来的是经久不息的话题度，媒体敏锐的嗅觉让她稍有不对便会立刻显现出来。就时间线而言，这位杰出的女性不仅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徒步的爱好更是为其的创作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嫌疑暂可排除。
至于其他，那连八卦媒体都无法更进一步的儿子和丈夫，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可就不得而知了。
这么想着，科大福特眼神远远地扫过一楼拐角的地方。
树木在晚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葱郁的枝丫不时拍打着□□的墙壁，相接相离的间隙里空无一物，好像那段带他短暂逃离的楼梯，也从未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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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断的线索停滞在不了了之的对话里，二人沉默了片刻，他另起了个话题。
“你有听说过帕瓦特星吗。”
“大概在那个位置。”他皱着眉头在漆黑的夜空里仔细辨认了一会儿，伸出手朝西北方向指去，“离我们这里有15000星里。如果做星际飞船的话，要一两周才能到。”
星际飞船，十几年前已经被淘汰的交通工具。
这次也不执着于等待身旁人的回应，他直接自顾自地往下讲着，“那是个不会发光的，被沙子覆盖的星球。”
“很多宇宙学家把那里称为时间停滞的角落。光在那里无法汇集，只能被无限发散。只有沙子里的特殊矿物才能捕捉到光粒子的能量。我们那里几乎没有也不需要视觉，我们通过感受沙子来判断白天和黑夜。”
不能太过激动，否则就会因为混乱的震动失去方向；不要沉溺于绿洲，只有流动的沙粒才是可信赖的方向；要时刻保存体力，避免被暗处的流沙掩埋。他们依靠遵守自古以来的准则存活。
“所以大家总是想离开那里。离开一成不变的沙粒，离开黑白冗杂的灰色世界。可是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又都会回来。因为再也找不出比那里还寂静的夜晚。”
科大福特合上双眼，宽厚的手掌覆在脸上，将最后一丝光线都阻隔在外。
“以前我觉得我一点儿也不会想回去。从星星选中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与那里从来都是格格不入的……”
靠震动感知的世界里，谁需要那样蓬勃有力咚咚跳跃的心脏；缓慢的族群迁徙中，谁有如此强健的四肢可以跨过河流与流沙奔跑；灰色的视野里，又有谁会长出那样一双格外耀眼突兀的金色眼睛。像是从未到访过的太阳，将这里所有的挣扎和虚无都照得悄无遁形。
未知滋生恐惧，恐惧催生隔阂。
而孤独又会豢养思考，直到透明的挡线再也无法阻拦笼中之鸟展开探索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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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声音渐弱，因诺森特侧头看去，只瞧得见一点儿金色在男人的手指缝中若隐若现。
“真是，安静啊。”
不明意味的叹息声消散在空气里。
轻柔的晚风吹来，扶正低垂的头颅，目光牵引，最后剩下的那点儿余温也被拉扯着，一同向远处飘去。
先是轻巧地落在山的那头，踏过树影婆娑的湖面，再扭动着身躯穿过灯火通明人群熙攘的主城区，溜到玛丽亚太太的小面包门口，在招牌板前磨蹭了几息，才恋恋不舍地跨过星殿最高大的一根廊柱，继而穿越庄严的政府大楼和信息中心，往更深处的方向奔涌而去。
是在那座更远更高的山上，被松软土地簇拥着的，被草木掩盖着的，被云雾裹挟着的，被爬山虎倾身而上的地方。
在月光透过层层星云雾霭，好不容易才抵达的角落。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座灰蒙蒙的高塔。
听见乌鸦收起翅膀落在树枝上面的声音，
“啊——”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真是寂静的夜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