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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幕末(二十三) 只是感冒 ...
*
吉田家的宅邸在京都御所南边,一条不算宽阔的巷子深处。
从外面看并不起眼,灰瓦白墙,门扉窄小,若不是门口挂着那方小小的木牌,几乎要以为是谁家的旧宅。
不过事实上也确实是旧宅没错,吉田家基本在上一代就搬迁去了江户,此次来京都说是为了祭祖,但实际意图大家都心知肚明。
一来京都必然大乱,到时候吉田东洋也不得不站队,倒幕还是保幕必须二选一。
二来内乱必须做一个了结,既然爆发是不可避免的事实,不如早点爆发。只有那些看不清眼下形势的蠢货才会认为此事还有和平解决的可能。
当然,第二点不可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毕竟这是我站在后世视角所见得的历史。
这种学过的历史如今亲自观摩的感觉很奇妙,但可惜的是我没有能倾诉这种奇妙感受的人。
别说分享,甚至展现出知晓的样子都不能,万一改变历史那可就麻烦了,狐之助会爆发出尖锐的爆鸣把我的耳朵吵聋的。
就像百分百浓度氢气验纯声音的一万倍。
嗯,好恐怖。
话说也快有两个月了,换算一下时政也过了两天吧,怎么还没人来?效率怎么慢吗?
不过就算有人来接我了,按现在这个情况我还能回去吗?
还是说时政会好心顺手解决掉这个历史bug?
估计又是派刀剑付丧神强行扭转吧。
我的脑海中适时浮现出一个黑色长发笑得很恶心的中年人,一脸无所谓地说:“嘛嘛~反正只要结果一样不就好了~”
‘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当上议长的。’
*
我被安排在梅树旁的一间偏房里,房间不大,朝南,纸门拉开就能看见那株梅树和一方小小的枯山水。
纪子夫人说,这间房原是给客人准备的,清净,也亮堂。
“你就住这里,缺什么只管和我说。”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走,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太瘦了,回头让厨房给你多备一份早饭。”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但纪子夫人已经转身吩咐下人去准备被褥了,动作利落,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
吉田东洋很少在家。他来去匆匆,多数时候待在藩邸或与幕僚议事,偶尔回来也是在书房里闭门不出。我与他照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也不过是廊下擦肩,我低头行礼,他淡淡“嗯”一声便过去了。
没有多余的审视,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好像我只是宅子里一件新添的摆设,放在那里便放在那里。
我也不在意,甚至觉得这样挺好,平常在房间里看看云看看花,和纪子夫人聊聊天,
至于任务?见鬼去吧。
*
自从来到吉田家就尽发生些出乎意料的事,没想到我在吉田家好吃好喝呆了两天,感冒不仅没好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昨晚更是烧了整整一夜。
发烧就是一种明明已经热到不行皮肤跟岩浆一样但身体却还冷到发抖像赤.身.裸.体躺在雪地里的感觉。
我蜷在被褥里,浑身发抖,意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脑袋昏昏沉沉却始终睡不安稳,闭上眼睛无边无际的黑暗让我没来由觉得心慌,好像在这黑暗中待久了就会发生些什么可怕的事情。
好不容易挣扎着将眼睛眯开一条缝,纸门缝隙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分不清是烛火还是天光。
不知不觉又遁入黑暗了……
我想我现在应该在和我的眼皮做激烈斗争,但我的身体似乎和我的灵魂分开了,或者说我完全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突然,似乎有什么柔软温凉的东西附上了我的额头。
所以我想我的灵魂和身体还没有完全分离,如果这触感不是做梦的话。
还是说这东西直接触碰到了我的灵魂呢?
不这一点都不唯物。
话说这个世界真的是唯物的吗?
如果不是那我想让世界毁灭世界就会毁灭吗?
……
“哎呀!好烫……”
一声惊呼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那声音远远的,像从水底传来,我听不太真切。
“……”又是几声低语,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是能感觉到声音很好听,向从远方传来的轻盈歌谣。
紧接着柔软的东西覆上了我的额头,我想是人的手吧,不过为什么是手呢?就不能是其他部位吗?额头,小臂,脸颊也很柔软啊……好吧我可能又在胡思乱想了。
总之,柔软每隔一会儿就轻轻移开再覆上。
然后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温热湿润的长条封印了我的额头,可能是某种镇压邪祟的符纸吧,果然我的身魂分离都是因为妖怪吗?
我觉得应该是某种黑暗妖怪,怪兽吃掉了太阳,最终太阳把恐龙的肚子撑爆了,小鸟的尸体融化了……
水汽蒸腾,符纸带着一点淡淡的皂香。她又用另一条符纸擦我的脖颈和手心,嗯?她是谁?
我又开始和我的眼皮做斗争了。
是谁呢?好奇怪,为什么会有人现在在这里?
嗯?为什么会有人在?
小鸟可是很危险的啊……
*
吉田家的庭院里有不少鸟,麻雀、灰喜鹊,偶尔还有几只不知名的细嗓小鸟,天不亮就开始叽叽喳喳地闹。
我看着大亮的窗户,后知后觉昨晚发生了什么。
“真不知道是应该先吐槽自己居然记得胡思乱想的内容还是该先吐槽胡思乱想的内容。”
“……”
“不过说出这种话是不是证明我的脑子已经烧坏了呢?”
我躺着不动,听外面的动静。廊下有脚步声,轻轻的,是下人们开始洒扫了。远处传来纪子夫人吩咐厨房的声音,听不真切,但那语调像温水一样漫过来,让人从耳朵开始暖和。
身上的衣服估计不知道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几次了,粘腻感似乎还留在身上,不过好在烧已经退了。
我慢吞吞爬起来,套上一件鼠灰色棉袄。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两颊透出不健康的红,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嘴唇也干燥起皮,实在算不到好看。
我拉开纸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却不像在梅乃屋外廊上那么刺骨。庭院的枯山水被昨夜新落的雪填成了白茫茫一片,梅树枝条上的雪化了又冻,裹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诶呀!阿音,不要吹风呀!”
纪子夫人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一点急促,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嗒嗒作响。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已经从身后绕过来,把我刚拉开的纸门“唰”地合上了。
“你烧刚退,吹了风又要反复。”她绕到我面前,双手拢了拢我肩上的棉袄,又伸手探我的额头。她的指尖带着外面的凉意,贴上来的时候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嗯,是不烫了。”她松了口气,随即眉头又皱起来,“但是脸色太差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纪子夫人已经转过身,朝廊下唤了一声“千织”,吩咐去把灶上温着的粥端来,又嘱咐多放些姜丝。
“夫人,我真的……”
“真的什么?”她回过头来看着我,目光温和却不带商量的余地,“你昨天烧了一夜,出了那么多汗,身子空得很。先喝粥,喝完粥再说别的。”
我闭上嘴。在纪子夫人面前,所有的推辞都像雪落在梅枝上,还没站稳就化了。
粥端来了,比昨天那碗更稠些,米粒熬得开了花,姜丝细细地切了,浮在粥面上,翠生生的,旁边还多了一碟酱菜和一小块烤过的味噌。
“今天加了些东西,你尝尝。”纪子夫人在我对面跪坐下来,双手叠在膝上,看我端起碗。
粥烫,我小口小口地喝。姜丝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堵了一夜的鼻子居然通了些。
酱菜是萝卜做的,脆生生的,咬下去嘎吱响。味噌烤过之后边缘微焦,香气比平时更浓。
“好吃。”我感叹,眼睛亮了亮。
纪子夫人笑了,眼角细细的纹路聚在一起。
“好吃就多吃些。你这烧是风寒入体,加上这几天降温……”
“你底子太薄,得慢慢补。我让厨房以后每天给你炖一盅汤,鸡汤、鱼汤轮着来,不许推辞哦。”
我捏着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整颗心像是变成了一滩水,在名为身体的容器中晃晃荡荡,就连脑袋也晕乎乎的。
也许感冒还没好吧。
“……好。”我点点头。
“唔,怎么说呢,稍微有点可爱呢~阿音。”
她伸手越过小几,把我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我的耳廓,轻得像一阵风。
我低头喝粥,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
喝完粥,纪子夫人不许我回房间躺着,说白天睡多了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她让我披上那件鼠灰色棉袄,又在我膝上搭了一条薄毯,让我坐在廊下晒太阳。
“今天天好,太阳晒到中午,廊下比屋里还暖和呢。”她自己也搬了个坐垫来,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方绷子继续绣昨天没绣完的东西。
阳光从梅树枝丫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廊上、毯上、纪子夫人低垂的侧脸上。
她绣的是一朵半开的梅花,粉白的花瓣,金黄的蕊,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她绣花的时候不说话,呼吸很轻,只有针穿过布面的沙沙声。
我靠在廊柱上,半眯着眼看庭院。
麻雀在枯山水上跳来跳去,把平整的雪面踩出一串小爪印。
灰喜鹊落在梅树最高的枝上,抖了抖翅膀,冰壳簌簌碎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没了。
所以为什么会觉得小鸟可怕呢?明明是这么可爱的生物……
“真好啊……”我突然无厘头感叹一句。
纪子夫人朝我露出询问的目光,我笑眯眯地回望:“能遇到纪子夫人真是太好了!”
纪子夫人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和平时不太一样,眼角有点弯,嘴角有点翘,她笑得很开心,我也不自觉笑了出来。
不知何时梅花盛开,风拂过,花枝乱颤。
太阳慢慢升高,廊下的影子短了下去。
……
我靠在廊柱上,身上晒得暖融融的,眼皮又开始沉了。
“困了就睡。”纪子夫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的,“我在这儿呢。”
我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鼻尖萦绕着粥和姜丝的气味、皂角的清苦、还有梅树枝头淡淡的——尽管还没开花,但树皮被太阳晒过之后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冽气息。
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把我往旁边带了带,让我的头靠在一个柔软温暖的地方。
有节奏的呼吸声从头顶传来,一起一伏的,像潮水拍岸。
绣花的沙沙声又响起来了。
*
吉田纪子是一个心软善良的好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从我与她相见的第一天,她那热情的款待和细腻的温柔就像羽毛一样包裹着我,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的轻声细语也如同羽毛一样挠着我的心窝。
有点痒痒的,但并不难受,反倒另外勾起了我心底不为人知的更柔软的东西。
怎么说呢,我向来招架不了这样的人。
我很少会主动剖析自己的心,因为越往下深挖除了名为自私和任性的泥巴外其他什么也挖不出来。
但我却总是会下意识地观察别人,寻找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意图。
没错,我天生就会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摩所有人。
按理来说,这种习惯会让我远离靠近我的所有人,最后达成我的周围形成真空地界这样的成就。
但戏剧性的是,我同时又是一个会因为对一个人的第一印象而决定将来与这个人所有交往选择的固执的人。
我知道这个句子太长难以理解,举个例子,当我看见一只野猫靠近我我就会想它一定只是为了从我手中得到鱼干,但又因为当我看见这只猫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它的外表或是坦荡索求食物的气质什么的,所以最后我还是会心甘情愿地将鱼干喂给它。
这种矛盾适用于所有人,就比如看到阿菊老板娘的第一眼我就因为她身上凌厉的气质心生惧意,所以不论是她收留我还是后来露出嘴硬心软的一面,我都会带着恶意揣测她带着某种目的。反之,如今纪子夫人同样收留我,但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她生出厌恶之情。
纪子夫人对我而言就像一朵柔软的云,或是被太阳晒过软蓬蓬的棉花被子,带着一种只有记忆中母亲才有的安心味道。
这也是我第一次这么迫切地想要了解一个人,尽管头依旧晕乎乎的,但大脑在处理关于纪子夫人的信息反倒变得精准细致起来。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理性告诉我对方可能有某种意图,感性又下意识相信她,最终感性压倒了理性。当纪子夫人向我诉说京都形势的担忧,思绪也从对自己的试探敲打转变为只是普通妇人对家庭的在乎。大脑不仅记下了她紧张时啃指甲的小习惯,也会在乎指甲上的丹蔻会不会对身体有影响。
不知不觉间,我对纪子夫人的观察甚至超过了吉田朱洋。
不同于阿菊老板娘和梅幸夫人这种出生起受尽苦楚,一路摸爬滚打走上来的女人,纪子夫人是那种从小到大都养尊处优的人,小时候被父家保护,出嫁后被夫家庇护,年老了也还有儿子赡养。
她有着这个时代所有女人向往的生活,强大的家庭背景使她从未受过什么委屈和苦难,尽管是家族联姻但也在和丈夫的相处中日久生情举案齐眉。
也许这辈子经历过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女儿。
但现在这个唯一的遗憾也因为吉田音的到来被弥补了。
更别说当我得知吉田家还有一个只比我小两岁的少爷如今正在德国念书——这不是就连继承人都十分优秀吗?
我认为她是我见到过生活的最幸福的女人了,无论是世俗意义上还是感情意义上的成功,就连最让大家族们操心的教育问题都无可挑剔。
可就是这样一个幸福的女人,为什么总会对我露出那样悲伤的神情呢?
其实阿菊老板娘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阿希会不喜欢她纯纯因为害怕和迁怒吧。
阿菊老板娘和纪子夫人其实内核都是很像的,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
而且前者出现的时间是阿希的处境从好吃好喝的时政一下子到差点连命都保不住。后者而是将阿希从坏的处境中拯救出来,带给人的感觉肯定不一样啦。
话说如果有好感度的话,现在纪子夫人的好感度已经遥遥领先了,加油吧冲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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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幕末(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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