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明治（一） 明治十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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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是樱花坠落在水中的声音。
*
明治，对神谷希而言，是一个神奇又矛盾的时代。
旧时代的影子，如同暮色中的幽灵，仍在街角巷陌徘徊。
而新时代的浪潮，已伴着蒸汽机的轰鸣，不容分说地席卷而来。
和服与洋装，武士刀与步枪。
一切都处于一种脆弱又微妙的平衡中，仿佛一个精美的彩绘玻璃瓶，既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华，又随时可能碎裂。
正历经巨变后的时代，犹如一辆列车，谁也不知道它会开向何方。
充斥着危险，也充斥着希望。
神谷希开始记事，是从父亲的离世开始的。
十岁那年，当父亲温热的手掌最终变得冰冷僵硬，那个由他的羽翼和教导所构筑，安稳如山的童年世界，便轰然倒塌了。
自那以后，她才仿佛真正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被迫自己用稚嫩却不得不敏锐起来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懵懂却不得不运转起来的大脑去思考——
这个世界，
这个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世界。
就像院子里的那些樱花。
它们年复一年地盛开与凋零，看似周而复始，恒定不变。
但仔细看去，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发生着细微的改变。
今天被风吹拂的角度，明日被雨打湿的花瓣，没有哪一片是完全相同的。
今天落下的樱花是一片，明天盛开的樱花，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片了。
变化是永恒的。
静止，似乎只是疲惫心灵的一厢情愿。
……
“阿希，阿希？”
少女的声音如同一声清磬，将神谷希从漫无边际的思绪深潭中拉回现实。
“……啊、是！”她急忙应道，略带仓皇地抬起头。
身着剑道服的少女正站在阿希对面的廊下，橙红色的夕阳光晖穿透庭院的樱树枝桠，温柔地洒在她身上，为她乌黑的发丝和素色的和服镶上了一圈温暖的金边。
少女看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跳动着喜悦的火花，连带着整个面容都灿烂得让人不敢直视。
同时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按捺不住的兴奋：“姨妈从京都来信了！她说可以把你接去那边念高中！是很好的新式学校呢！阿希，真是太好了！”
像是怕她没听清，又再次重复了一遍。
“真是——太好了呢！”
灿烂的笑容。
神谷希愣了一瞬，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把她接去京都］
——这个消息，对于她而言，与其说是惊喜，倒不如更像是一则早有预感的噩耗。
不，用“噩耗”来形容或许也太过夸大其词了。
这并非突如其来的灾难，而是一艘迟早会靠岸的船，她只是固执地不肯登上甲板而已。
早有预料，却始终不愿接受，便是如此。
喉咙不知为何有些发紧，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好半晌，神谷希才听到自己干涩得几乎陌生的声音：“嗯，姐姐……”我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死死盯住自己膝头上绞紧的微微泛白的手指，声音细若蚊蚋，“不一起吗？”
［不想分开。］
这个念头在这些日子里，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
［不喜欢变化，不喜欢离开，不想离开姐姐，不想离开这个充满了熟悉气息的道场。］
讨厌变化。
神谷希固执地认为，有时候，一成不变反而要更好。
如果能将一切美好的瞬间定格，像琥珀封印昆虫那样，将时间凝固在父母尚在，姐姐常伴，道场里充满习剑呼喝的午后。
那么，世间是否就不会再有锥心的离别与无可挽回的死亡？
那些沉重的痛苦与无尽的悲伤，那些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无奈。没人愿意如此频繁地去体验和承受。
这样想着，神谷希将头埋得更低，仿佛一个正在等待命运最终审判的囚徒。即使心里无比清楚——自己并非罪人，而这场审判，也注定不会给出她内心渴望的答案。
薰姐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而温柔，那眼神深处，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但转瞬便被更强大的决心所取代。
“我要留在这里，留在父亲的道场。”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神谷活心流，不能没有我。”
“……”
“那为什么我不能也留下呢！一起守着父亲的道场不是也很好吗？”
神谷希攥紧了胸前的衣服，低头一股脑地把这些天来的不安无力吼出：“姐姐！”
“我不要走！我不要离开……”
泪水模糊了眼眶，一滴一滴砸在木质地板上。
“我不要去京都！”
“我……我不要上学了……呜呜……我……”
“神谷希！”
一声断喝打断了她的呜咽。
“别说傻话了！如今的江户可不是那么好呆的！你待在这里只会给我、给道场添麻烦而已。你是神谷家的人！也是神谷话心流的弟子！不要再一直逃避了！无论前路有多么艰难，都要给我好好向前！挺直背！走下去！”
像被一股无形的力拉扯着，少女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沁满泪的眸子微恸。
夕阳熔金，暮云合璧。眼前人的身影逆着光，是那么伟岸，那么强大……
庭院里的晚樱在渐起的晚风中簌簌飘落，几片花瓣悠悠落在廊下的浅浅流水上，打着旋儿，随波而去。
落日的余晖透过敞开的纸门斜斜地洒进来，为薰姐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而璀璨的金色光晕。
神谷薰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同庭院中那棵最坚韧的松树。
这真是一幅很美，很美的景色。
美得让人心痛。
在那一刹那，神谷希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姐姐那尚且单薄却无比坚毅的身影，已经和记忆中父亲那高大如山、永远值得依靠的背影，悄然重叠在了一起。
神谷薰继承了父亲的意志，也背负起了他所留下的责任。
而神谷希，似乎成了那个唯一可以被安排，可以去追寻更好未来的人。
无法移开的目光。
强压着缓缓低下的头。
发丝轻垂。
［神明大人啊——
如果可以的话，
不妨就让时间倒流吧……
倒流回那个，
一切的一切
——还未开始的时候。］
*
转眼，便到了出发的那天。
脸上向来挂着笑容的神谷希如今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像是为了和什么对抗一般，她什么也没说，埋头默默收拾行李。
清晨的风还带着露水的凉意，它穿过敞开的纸门，调皮地掀起神谷薰鬓角几缕未能束好的柔软发丝，它们在她颊边轻轻飘动。
“抱歉，阿希……”
神谷薰的声音比往常低沉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让你一个人离开……”
“可是——”
“我得守着父亲的道场。”
神谷薰转过身，目光投向庭院里那棵父亲在世时亲手栽下的、尚且稚嫩的枫树苗：“神谷活心流的牌子……总得有人，继续在这里挂下去。”
“再说了嘛……不是还有齐斋先生和小美铃陪着我不是吗？”安慰的话语随风远去。
所有未能出口的恳求与辩解，都在「责任」面前溃不成军，最终只能化为无声的沉默。
周遭万籁俱寂，只听见廊檐下那枚青铜风铃，在晨风的抚弄下，发出清脆而寂寥的“叮铃”声。
一下，
又一下，
敲打在人心上。
就在这时，远处，来自东京火车站的方向，传来了一声蒸汽机车尖锐而悠长的汽笛声。
那声音像一把崭新、冰冷而锋利的裁纸刀，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残酷地，将明治十一年的这个夏天，裁成了两半。
一半留在江户。
一半去往京都。
*
“啪嗒——”
“樱花落在水面，真的会有声音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明治（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