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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完】 笨猫爪印融 ...

  •   四月的第二个周末,樱花彻底盛放。

      后山那片林子,从山脚到山顶,全是粉白。远远望去,像山间浮着一层柔软的云霭。风来时,云霭流动,花瓣脱离枝头,在空中翻转、飘旋,最后安静地落进泥土。

      午后三点,日光倾斜。光线穿过花隙,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枝叶晃动而明灭不定。

      樊屿燃先到。

      她站在林子边缘,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着,看。

      看那些重叠的花枝,看地上堆积的花瓣,看光线里飞舞的尘埃。

      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白鞋。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颊边。

      樊屿燃站了很久,才抬脚走进去。

      踩着松软的花瓣,沙沙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林子很深,越往里走,人声越远,只剩下风过树梢的簌簌声,和偶尔的鸟鸣。

      走到第三排,左起第五棵。

      她停下。

      树还是那棵树,只是三年过去,树干更粗了些,树皮上的纹路更深了。花开得极盛,枝条几乎被花朵压弯,低垂下来,在她头顶形成一片粉白色的穹顶。

      她伸手,指尖轻触树干。

      粗糙,扎实。有温度,是阳光晒过的暖。

      然后她看见,在最低的那根枝桠分叉处,卡着两个浅蓝色的信封。没有封口,只是对折,插在树枝间。信封边缘被花瓣半掩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她伸手去取。

      手指碰到信封的瞬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花瓣上,沙沙,沙沙。

      她没回头,只是将两个信封都取下来,握在手里。

      庄习谦走到她身边,停下。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洗得有些发白。头发剪短了一点,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眼。手里没拿东西,只是插在外套口袋里。

      两人并排站着,看同一棵树。

      谁也没先开口。

      风大了些,花瓣落得更急。有几片落在樊屿燃肩头,庄习谦看见了,抬手轻轻拂去。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信,”樊屿燃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轻,“你放的?”

      “嗯。”庄习谦点头,“昨天下午放的。”

      “给谁的?”

      “给猫。”他说,顿了顿,“一只笨猫。”

      樊屿燃转过头看他。

      他也转过头看她。

      两人对视,目光平静,但平静底下又似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现在看,”庄习谦淡笑,“还是回家看?”

      樊屿燃低头看手里的信封。

      浅蓝色,很普通的信纸折成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匆忙间折好的。

      “现在。”

      樊屿燃在树下坐下,背靠树干。庄习谦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掌的距离。

      她打开第一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横线纸,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致过去的笨猫:

      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三月最后一天的深夜。

      窗外的樱花树还没开花,枝桠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水墨画。我想着你可能永远看不到这些花了,心里就闷得厉害。

      但还是要写。写给过去的你,也写给过去的我。

      初三那年春天,在这棵树下,我第一次牵你的手。你手心全是汗,我也一样。我们都很紧张,紧张到忘了说话,就那么傻站着,看花瓣一片片落下来。

      那时候觉得,春天会永远停留,樱花会永远盛开,我们会永远并肩站在这里。

      后来才知道,没有什么是永远的。

      你会生病,会害怕,会躲进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我会慌张,会无力,会坐在病床边看着你沉睡的脸,一遍遍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但写信的此刻,我忽然明白了。

      没有谁做错。只是我们都太年轻,年轻到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正在破碎的人。你破碎的时候想躲起来自己舔伤口,我想帮你却只会笨拙地靠近,结果把你推得更远。

      像两只笨猫,明明想互相取暖,却只会竖起浑身的毛,假装自己不需要对方。

      可是笨猫啊。

      我想告诉你,过去的你,如果还能听见的话。

      那些你以为的“拖累”,那些你害怕的“麻烦”,那些你拼命想藏起来的“不堪”,在我这里,从来都不是负担。

      它们是你的纹路,是你的爪痕,是你之所以是你的证明。

      就像樱花树每年都会掉叶子,会经历寒冬,会光秃秃地站在风里。但春天来了,它还是会开花,开得比往年更盛大。

      因为它记得自己是一棵樱花树。

      开花的本能,早就刻在基因里了。

      你也一样。

      爱笑的本能,爱人的本能,在阳光下舒展的本能。

      它们还在,只是暂时睡着了。

      等春天来,等阳光足够暖,等有耐心的人等得足够久。

      它们会醒的。

      一定会的。

      信写到这里,夜快走了。

      窗外的樱花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我好像已经看见它开花的样子了。

      粉白色的,层层叠叠的,风一吹就落成雨的。

      像你笑起来时,眼睛里洒出来的光。

      过去的笨猫,晚安。

      愿你在那个漫长的梦里,偶尔也能闻到樱花香。

      ——等你醒来的一只笨狗。

      樊屿燃看完,很久没动。

      信纸在手里捏着,边缘微微发皱。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庄习谦也没动,只是静静坐在旁边,等她。

      风吹过,又一阵花雨落下。几片花瓣落在信纸上,粉白的,柔软的。

      樊屿燃抬手,轻轻拂去花瓣,然后小心地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她打开第二封信。

      致未来的笨猫:

      这封信写于同一天深夜,写完上一封之后。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淡青色的光从地平线漫上来。我想着你也许会在某个春天醒来,也许会看到这些花,也许会站在同样的树下,读这封信。

      如果是那样,我想对未来的你说——

      你好。

      我是十八岁的庄习谦,坐在一间有樱花树窗景的房间里,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的你,写信。

      现在的你应该已经好多了吧?应该能正常吃饭,正常睡觉,不会突然害怕,不会分不清现实和梦。

      应该……能接受一点点的靠近,能忍受我每天蹲在你面前让你摸头,能在摸头的时候偶尔笑一下。

      那样就很好了。

      未来的笨猫,我不贪心。

      不要求你变回初三时那个无忧无虑的样子,不要求你立刻相信永远,不要求你放下所有戒备。

      只希望你,能允许自己活得轻松一点。

      累了就休息,疼了就喊出来,难过了就哭。不需要完美,不需要坚强,不需要永远笑着。

      因为在我这里,你什么样都可以。

      破碎的可以,完整的也可以。笑的可以,哭的也可以。靠近可以,推开也可以(反正……推开我会再靠近,一直靠近,直到你允许我留下)。

      像树等春天,像海等潮汐,像牌等抽牌的手。

      未来还很长,长到足够我们慢慢来。

      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三年。樱花会一年年开,我会一年年等。等到你终于相信,这个世界虽然有时很糟,但也有一些好东西——

      比如春天的花,夏天的海,秋天的月亮,冬天的热茶。

      比如我。

      比如“我们”。

      笨猫,慢慢来。

      我会在这里,在每棵樱花树下,在每个春天开始的时候。

      等你愿意从角落里走出来,抖抖身上的灰尘,对我露出一点点柔软。

      那时候,我会轻轻摸摸你的头,说:

      “欢迎回家。”

      “我们去看花吧,樱花盛放了。”

      天亮了,信该结尾了。

      未来的笨猫,一切春和景明,你也要景明。

      ——无限接迎永恒的一只笨狗。

      第二封信看完,樊屿燃彻底沉默。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信纸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没擦,任由眼泪流。

      庄习谦也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放在她手边。

      她没动。

      过了很久,眼泪停了。她拿起那张纸巾,擦了擦脸,然后小心地把第二封信也折好,放回信封。

      两个浅蓝色的信封,并排放在她膝盖上。

      樊屿燃抬起头,看向庄习谦。

      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很清亮。似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干净,透彻。

      “笨猫,”她声音有点哑,“你写的?”

      “嗯。”庄习谦点头,“写得不好。”

      “是不好。”樊屿燃赞同,“又啰嗦,又肉麻。”

      但说这话时,嘴角又微微上扬着。

      庄习谦也笑了。

      两人重新靠回树干,并肩坐着,看花。

      风一阵一阵地吹,花瓣一阵一阵地落。有些落在他们头发上,有些落在肩膀上,有些落在膝盖上的信封上。

      谁也没去拂。

      就这么坐着,让花落满身。

      太阳又西斜了一些,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整片樱花林被染上一层暖色调,像老电影里的画面,温柔,怀旧,带着时光的质感。

      “庄习谦。”樊屿燃忽然开口。

      “嗯?”

      “我们初三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是不是……没正式说过‘在一起’?”

      庄习谦想了想,点头:“嗯。就……牵了手,然后就算在一起了。”

      “像小孩子过家家。”

      “是像。”

      安静了一会儿。

      “那现在呢?”她转过头看他,“还像小孩子过家家吗?”

      庄习谦也转过头,看着她。

      目光相对,都很认真。

      “不像了。”他说,“现在像……也不能说像大人,就像是笨猫笨狗在樱花树下,决定要一起走很远的路。”

      樊屿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摸头,是掌心向上,摊开在他面前。

      庄习谦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细长,掌心有淡淡的纹路,手腕很细。

      他抬起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

      “那,”她说,“正式一点?”

      庄习谦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很认真地,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比她大一圈,掌心温暖,指节分明。

      “樊屿燃,”庄习谦开口,声音在风中很清晰,“我喜欢你,以后不会一直喜欢。”

      樊屿燃一懵,来不及反应就听到他继续说:

      “会变成爱,一点点变成爱。”

      “我想以爱为樱花雨,洗涤不敢被爱的你。”

      顿了顿,他补充: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樊屿燃看着他,眼睛又红了。

      但她没哭,只是用力点头。

      “庄习谦……”

      明明没有哭,声音却哽咽的不像样子:

      “我,我喜欢你,以后……会努力爱你的,会努力的……”

      庄习谦朝她偏头一笑:“也是陈述句?”

      樊屿燃倒是红了颊:“也,也是陈述句。”

      两人握着手,坐在樱花树下,看着彼此笑。

      樊屿燃凑过去,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笨狗。”她闷闷地说。

      “嗯。”他应,手轻轻拍她的背,“笨猫。”

      他们就这样坐着,直到太阳快要落山,天边的橘红变成深紫。

      该走了。

      樊屿燃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庄习谦也站起来,帮她拂去头发上的几片。

      她弯腰,捡起那两封信,小心地收进外套内侧口袋。

      头上樱花开得正好,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樊屿燃伸出手,轻轻抱了抱树干。然后转身,看向庄习谦。

      “走吗?”

      “嗯。”樊屿燃点头,“回家。”

      然而她并没有马上动身,而是伸出手。

      这次,庄习谦瞬间明白。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微微低头。

      樊屿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谢谢你,我的恋人。”

      庄习谦则是满眼温柔春水,朝夕浸其身。

      “祝福你,我的爱人。”

      这里是这座滨海城市的偏安一隅,这里是春日讯号强烈传播的浪漫樱山,这里是埋葬指尖流逝过往的静谧之地。

      无人知晓,无人顾及。

      在远方落日的余晖之下,天的那一边,就是未来的牌面。

      唯一的牌面,既定的牌面,永恒的牌面。

      那些从前碎片,便也只是化作了浅浅爪印留下,一前一后,两个。

      笨猫爪印融入遗憾,笨狗爪印融入痛苦。

      未来便只剩一片明朗,一切景明。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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