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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我们回家, ...

  •   樊屿燃醒着,又好像没醒。

      她眼睛睁着,看天花板那些白色间的细小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她也不太说话,一整天,可能就说一两个字。

      “水。”

      “嗯。”

      “不。”

      话一旦说完她就闭上嘴,继续看天花板,或者看窗外。

      医生每天上午来,带一群穿白大褂的人。

      “今天感觉怎么样?”

      樊屿燃看他一眼,又转开视线,不说话。

      “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她点点头。

      “能告诉我吗?”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几秒,才轻声说:“樊屿燃。”

      “很好。”医生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今天是几月几号?”

      她看着窗外,很久不说话。医生又问了一遍,她才慢慢摇头。

      “不知道。”

      医生没再问,检查了她的瞳孔,听了心跳,看了输液的情况。临走时对庄习谦点点头,意思是情况稳定,但还需要时间。

      下午,医生把庄习谦叫到走廊。

      门没关严,声音传进来一些。

      “……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解离症状……被害妄想症……”

      “……监控显示那段时间写字楼周围没人……”

      “……父母说一直以为她很独立……”

      有女人的哭声,压抑且断断续续,混着男人的叹气声。

      樊屿燃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划着。

      门开了,庄习谦走了进来。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看见她时,还是笑了笑。

      很浅的笑,嘴角动一下,很快就没了。

      庄习谦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细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握着,用两只手包住,想捂暖一点。

      樊屿燃没动,任他握着,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抽出来,很慢地抬起来,伸向他。

      庄习谦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他低下头,把脸凑过去。

      樊屿燃的手指碰在他脸上,虚虚掠过。从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再到下巴。她的手指停在下巴上,那里有点胡茬,青色的,很短。

      她摸了一会儿,手指缩回来,又去看天花板。

      庄习谦看着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父母进来了。

      母亲眼睛很肿,站在床边,想碰她又不敢。父亲站在后面,一直搓着手。

      “屿燃……”母亲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妈妈……对不起……”

      樊屿燃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她又转回去,看窗外。

      母亲捂着脸哭,肩膀颤抖。父亲走过来,手放在她肩上,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站了大概十分钟两老就走了,关门声很轻。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监护仪哔哔地响,一下,一下。

      天黑了,外面有灯光,黄色的一片一片。

      庄习谦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又走回来,坐下。

      樊屿燃转过头,看他。

      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

      这次庄习谦没等她自己动,他便蹲下来,蹲在床边,让自己比她低。然后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的手很凉,他的脸很暖。

      她手指动了动,指尖碰到他的头发。短发,有点硬,有些地方缠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摸他的头。

      动作很轻,一下,一下,从头顶摸到后颈。手指穿过头发,碰到头皮,碰到耳朵。

      庄习谦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头低着,眼睛闭着。

      她摸了一会儿,手停了,但没拿开,就放在他头顶。

      他睁开眼,抬起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眼神比刚才有焦点一点。但还是很空,像隔着一层雾。

      他笑了笑,很轻地说:“再摸一下?”

      她没说话,但手又动起来。这次不是摸,是轻轻抓了抓,像挠小狗。

      他笑了,真的笑了,眼角弯起来。

      她就也跟着笑了一下,眼里便有了光。

      ……

      从那以后,这便成了习惯。

      每天,不定时,她会伸手。有时候是早上,他趴床边睡着,她会碰碰他的头发。他马上醒,抬起头,对她笑,然后自觉低下头让她摸。

      有时候是下午,她看着窗外发呆,他会走过来,蹲下,指指自己的头。她愣一下,然后慢慢伸手。

      有时候是夜里,她突然惊醒,呼吸很快,眼睛睁得很大。他会立刻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等她不抖了,再引她去摸他的头。

      她摸得越来越熟练。

      她还学会了帮他理头发,把打结的地方慢慢梳开,再捏捏他的耳朵。

      庄习谦从来不急,他蹲着,或者坐矮凳,低着头,让樊屿燃摸。

      医生查房时见过几次。

      第一次看见时,医生在门口停了一下,没进来,轻轻关上门。后来他在走廊对庄习谦说:“这样很好。触觉能帮助她区分现实和幻觉。她在确认你,也在确认自己。”

      庄习谦点点头。

      一周之后,樊屿燃能下床了。

      很慢,要扶。庄习谦架着她,从床边走到门口,再走回来。五米的路,走了很久。

      但她站住了,没倒。

      然而,樊屿燃能下床的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一个新来的护士给她换输液瓶。护士年纪很轻,动作不太熟练,撕胶布时用力过猛,胶布扯到皮肤,发出刺啦一声。

      樊屿燃猛地一抖。

      不是疼,是那个声音。

      刺啦——

      像布料撕裂,像什么东西被强行扯开。

      她的呼吸倏地变快。

      眼睛盯着护士手里的胶布,盯着那卷白色,盯着护士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手套是白的,胶布是白的,病床是白的,墙也是白的。

      一片白。

      刺眼的白。

      像某个夜晚,写字楼楼道惨白的光。

      “对不起对不起,”护士赶紧道歉,“我小心点,这次一定——”

      话没说完。

      樊屿燃毫无预兆地伸手,一把打掉了护士手里的胶布。

      胶布滚到地上,咕噜噜转了几圈。护士愣住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屿燃?”庄习谦刚从洗手间出来,看到这一幕,快步走过来。

      樊屿燃没看他。

      她的眼睛还盯着地上的胶布,盯着那卷白色。呼吸越来越快,胸口起伏,手指抓紧床单,抓得指节发白。

      “屿燃,没事的,”庄习谦在她床边蹲下,声音放轻,“只是胶布,护士在帮你换——”

      “滚。”

      声音不是之前那种空茫平板的语气,而带着某种尖锐的东西。

      护士吓得后退一步,看向庄习谦。

      庄习谦对她摆摆手,示意她先出去。护士赶紧离开,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监护仪的哔哔声还在响,但樊屿燃的呼吸声盖过了它。她还在盯着地上的胶布,身体开始发抖,从肩膀到手臂,再到腿。

      “屿燃,”庄习谦伸手,想碰她的手,“看着我,没事的,只是——”

      “别碰我!”

      她猛地挥手,打开他的手。力气很大,手背拍在他手臂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庄习谦愣住了。

      樊屿燃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急,输液管被扯动,针头处开始回血。她不管,伸手就去拔针头。

      “不要!”庄习谦抓住她的手腕。

      她挣扎,用另一只手打他,捶他的肩膀,抓他的手臂。没什么力气,但很急,很快,像被困的小动物在拼命挣脱。

      “放开!放开我!”

      声音尖了,带着哭腔。眼泪流下来,不是安静的流,是汹涌的,混着喘息和哽咽。

      庄习谦没放手,但也不敢用力,怕弄疼她。他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拔针头,但她的另一只手还在乱打,打到床头柜,打到他的脸,打到她自己。

      “屿燃,别这样,你会受伤——”庄习谦自己的声音也在抖,整个世界都在猛烈晃动。

      樊屿燃听不进去。她眼睛红了,全是泪,看不清东西。

      她开始抓自己的头发,抓得很用力,扯下一小撮。然后又开始捶自己的头,一拳一拳,不重,但很绝望。

      “不要这样!”庄习谦冲上去,从背后抱住她,两只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把她固定住。“别动了好吗?别动了……”

      樊屿燃还在挣扎,身体扭动,手乱抓,脚乱踢。踢到了床栏,发出哐的一声。

      “放开!放开我!我要走!让我走!”

      “不走,我们不走了,就在这里,我陪着你——”

      “骗人!你们都骗人!都要走!都要走!”

      她哭喊,声音嘶哑,身体在他怀里扭动,像要挣脱什么看不见的束缚。

      庄习谦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他也哭了,眼泪掉进她头发里,但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不走,我不走。”

      “本来说好不再给你买垃圾食品的,结果看你馋得要死,我又不忍心买了好多。”

      樊屿燃闻言愣住了,而庄习谦还在絮絮叨叨。

      “我逃晚自习的时候差点被老师抓啦,就为了给你带你最爱喝的三分糖蜜桃乌龙茶。”

      “我学会怎么给你扎头发了,不会再扎得像之前那样潦草了。”

      “你嫌我烦,回我很敷衍,说了个梗让我叫哥哥,我傻傻的就叫了。”

      “樊屿燃脾气不是很好,喜欢骂我,但明明很在乎我。”

      “不敢让自己的爱意泄露出来的她很努力。”

      “好喜欢她,她怎么样我都好喜欢。”

      樊屿燃彻底不动了,动不了了,靠在他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眼泪打湿他胸前的衣服。

      庄习谦还抱着她,手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小孩。

      过了很久,樊屿燃蓦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为什么要走?”

      庄习谦僵了一下。

      “你为什么就走了?”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我不要分手,我不想分手的……啊啊啊——”

      她崩溃大哭,不再挣扎,边哭边用手揍他,一下,一下,没什么力气。

      “对不起,”庄习谦的眼泪也流不停,“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一遍,只有这三个字。

      “闭嘴!”

      樊屿燃吼出声,右手抬起来,捂住了庄习谦的嘴。手心贴住他的嘴唇,堵住了那些道歉的话。

      庄习谦僵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的手在抖,手心温热而潮湿,带着眼泪的咸涩。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纹路,感觉到她微微弯曲的手指,感觉到她用力的方式。

      不是推开,而是覆盖,是阻拦,是某种孤注一掷的靠近。

      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从眼角滑到脸颊,滑到下巴,滴落在他们之间的被子上。她的眼神混乱而破碎,如同风暴过后的一片狼藉。

      庄习谦不动了,看着她眼睛通红,眼泪还在流,呼吸很急。

      他任由她的眼泪一颗颗掉下来,掉在他们之间,掉在她捂住他嘴的手上。

      然后等到了她闭上眼睛。

      睫毛湿透,粘在一起,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樊屿燃微微仰起脸,动作似慢镜头。泪水顺着脸颊的弧度滑落,在下巴汇聚,然后滴落。

      她的唇,隔着她的手,轻轻贴了上来。

      隔着薄薄的手掌皮肤,他能感觉到那个吻的形状。

      柔软,颤抖,带着泪水的潮湿。

      她的唇瓣微微张开,不是亲吻的姿势,而是更像一种标记,一种在绝境中寻找支点的尝试。

      他们呼吸交错。

      一瞬炙热后,她睁开眼睛,手从庄习谦的嘴上滑下来,垂在身侧。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所有力气,软下来,靠回他怀里。

      还在哭,但声音小了,变成压抑的呜咽。

      庄习谦抱着她,手还在她背后,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头发里,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进了她发间。

      庄习谦想,樊屿燃就是只猞猁。

      野性,警惕,竖起尖耳朵听风声。

      炸起一身蓬松的毛,假装自己很凶猛。露出利爪,龇出尖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看着凶,看着不可靠近。

      可你只要缩小一点点距离,慢慢地,小心地,不主动伸手,你就会发现。

      炸起的毛是柔顺的绒,利爪收在软手手的肉垫里。

      她不是野兽。

      她只是一只受惊的大猫,蜷缩在自以为安全的角落。

      假装自己很凶,假装自己不需要,假装离开谁都可以活。

      但一切都是纸糊的城墙。

      一戳就破。

      一抱就碎。

      一哭就原形毕露。

      不过……没事了。

      猫猫,我们回家了。

      我们不流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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