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你猜到了, ...
-
庄习谦去集训后,日子被按下了慢放键,而且滤掉了所有鲜活的颜色。高中生活对樊屿燃而言,成了一种更日复一日的磨损。
七人间宿舍,热闹是她们的。另外四个女生很快形成了小团体,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晚上熄灯后还会挤在一张床上小声聊偶像剧和隔壁班的男生,发出压抑又兴奋的笑声。
只有吴优妍和周思婷还能跟樊屿燃说上几句话。
吴优妍有时会咋咋呼呼地拉着樊屿燃讨论新看的综艺,或者吐槽食堂难吃的菜。樊屿燃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吴优妍也不在意,自顾自能说很久。
周思婷则更安静理性,是典型的学霸。她会默默地把多打的一份水果放在樊屿燃桌上,或者在她明显没听课时,把整理好的笔记推过去一半。
然而,这种浅淡的交集,无法驱散樊屿燃周身那层无形的隔膜。她像一座孤岛,漂浮在宿舍这片喧闹的海洋里,看着她们的热闹,却无法,也不想靠岸。
一个星期过去,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庄习谦的离开,变得更加清晰和难以忍受。
课堂成了另一种煎熬。
老师讲课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书本上的字迹扭曲着,无法进入大脑。她越来越频繁地拿出那个厚厚的速写本,藏在立起的课本后面。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勾勒出扭曲的线条,空洞的眼睛,破碎的几何体。有时是《排球少年》里角色的Q版,但表情总带着她特有的厌世感。只有在这种完全沉浸的无序涂抹中,她才能感觉到片刻的喘息,才能确认有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世界。
直到那天下午的历史课。
她正画着一个被藤蔓缠绕向下坠落的少年,眼神空洞,背景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画得太投入,连老师走到身边都没有察觉。
阴影笼罩下来,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按在了她的速写本上。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历史老师,一位以严厉著称的中年女性,面无表情地抽走了她的本子,翻看了几页。那些阴暗扭曲的画作让老师的眉头越皱越紧。
“樊屿燃,”老师的声音冷得像冰,“站起来。”
她沉默地站起来,垂着眼,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有幸灾乐祸,有好奇,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
老师合上本子,转身走向教室外:“跟我到办公室一趟。”
樊屿燃在全班的注视下,沉默地跟了上去。脚步不疾不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在,看到她们进来,投来询问的目光。
历史老师把那个速写本“啪”地一声扔在办公桌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樊屿燃,你自己说说,这是第几次了?上课不听课,就在下面画这些……阴暗的东西!”
樊屿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
老师的声音拔高:“我跟你说话呢!抬头!”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依旧是空的,没有恐惧,也没有悔意,只有一片沉寂。
这种沉默的对抗显然激怒了老师。
“你看看你画的都是什么?啊?这是一个高中生该有的精神状态吗?整天沉溺在这种消极的东西里,能学到什么好?”老师指着速写本,语气尖锐,“我知道你成绩中等,但这不是你自暴自弃的理由!你要是不想学,趁早跟你父母说清楚,别在这里浪费大家的时间!”
樊屿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没有自暴自弃。”
“没有?那你这算什么?”老师气得拿起本子,几乎要戳到她脸上,“画这些有什么用?能帮你考大学吗?能让你将来有出息吗?”
出息,大学,将来……又是这些。
她感觉胸口一阵发闷,几乎要喘不过气。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的目光也像无形的压力,让她无所遁形。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仿若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任由那些批评和指责落在身上,然后被弹开。
“回去写一千字检讨,明天交给我!还有,这个本子,没收了!”老师下了最后通牒,“下次再让我发现,直接请你家长来谈谈!”
樊屿燃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请家长。
这是她最不想面对的事情。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被老师扔在角落的速写本,然后转身,沉默地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空无一人,她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压抑。
无边无际的压抑。
像沉在深海里,听得到水面上传来的模糊声音,却无法浮上去呼吸。
…… ……
那节是周五下午的数学课。
窗外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在黑板上,反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题,声音平稳,公式写满了整整一黑板。
樊屿燃坐在靠窗的位置,努力想集中精神,但那些符号和数字像一群黑色的蝌蚪,在她眼前游动,无法捕捉,更无法理解。老师的讲解声、周围同学翻书页和写字的沙沙声,混合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嗡嗡背景音。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书包侧袋,想拿出那个能让她暂时逃离的速写本,却摸了个空。指尖传来的虚无感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她积压已久的情绪。
没收。
检讨。
请家长。
不合群。
一个月。
程珂。
补习班。
父亲的期望。
母亲的刻意亲近。
手臂上已经结痂但依旧隐隐作痛的伤痕……
所有这些碎片如同无数沉重的石块,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将她彻底掩埋。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蜷缩起来。
她倏地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瞬间打破了课堂的平静。
全班同学和讲台上的老师都愕然地看向她。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疑惑地问:“樊屿燃同学,你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着,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但她极力忍着,不让那点湿意汇聚成泪。
她只是动作有些僵硬并快速地收拾起桌面上寥寥几本书和笔,胡乱塞进书包里,拉链都没完全拉好,然后拎起书包,转身就在教室外走。
“樊屿燃!你去哪里?现在还在上课!”
老师在身后提高了声音,带着惊愕和一丝怒气。
她像是没听见,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冲出了教学楼。
午后的阳光温暖,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漫无目的地奔跑,穿过操场,绕过实验楼,直到跑到体育馆后面那个几乎无人使用的老旧器材室角落才停下来。
这里背阴,堆放著废弃的垫子和一些锈蚀的器械,空气中弥漫著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她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蜷缩在阴影里。
安全了。
这里没有人。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出。她不是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著,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膝盖的校服裤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喉咙里堵得厉害,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感觉胸腔都因为缺氧而发疼。她胡乱地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呼吸。
然后,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著手从书包里摸出手机,几乎是凭借本能,按下了那个快捷键。
电话拨了出去,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响一下,她的心就揪紧一分。她拼命压抑著抽噎,调整呼吸,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电话被接起的瞬间,传来庄习谦那边有些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是在课间。
“喂?樊屿燃?”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她应了一声,极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鼻音:“……嗯。”
“你怎么了?”庄习谦几乎是马上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背景的嘈杂声变小了,似乎是他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声音怪怪的。”
“没怎么。”她飞快地否认,抬手用力抹掉眼角溢出的新的泪水,清了清嗓子,“就……问问你,在干嘛。”
她的演技拙劣至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樊屿燃,”庄习谦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哭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她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平静。更多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还是透过听筒传了过去。
“我……我没有……”
她还在徒劳地否认,声音却已经破碎不堪。
“到底怎么了?”庄习谦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急,“发生什么事了?你说话!”
他越是追问,她越是说不出话来。所有的情绪都堵在喉咙口,让她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她只能紧紧握着手机,握住唯一的热源,在电话这头,无声地流着泪。
樊屿燃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哽咽。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气喘吁吁:
“没……没什么,”她故意加重了喘息声,“刚……刚跑完八百米,太……太难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她能想象到他此刻微微蹙起眉头,带着点怀疑的样子。
“跑八百米?”庄习谦的声音里果然带着狐疑,“这个时间?体育课?”
“嗯……”樊屿燃含糊地应着,继续伪装急促的呼吸,“自由活动……我自己跑的。”
她知道自己这个借口漏洞百出,但此刻她只能抓住这根稻草。
“真的?”
“骗你干嘛?”樊屿燃努力让语调显得正常,带上一点不耐烦,“就是跑完……心脏跳得太快了,有点……喘不上气。”
这话半真半假,心脏确实在狂跳,窒息感也真实存在。
庄习谦又沉默了几秒,最终,他语气缓和了些:“那你休息一下,别急着说话。喝点水没?”
“没……”樊屿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器材室顶棚剥落的墙皮,“忘了带。”
他叮嘱道:“下次记得带。”
她低低应了一声:“嗯。”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剩两人通过电流传来的细微呼吸声。
往常,这种时候通常是庄习谦主动找话题,絮絮叨叨地说些他身边的琐事。但今天,樊屿燃却反常地主动开口了。
“你们那边……集训累吗?”她问,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沙哑,但已经平稳了很多。
“还行,就是题有点难,脑子快转不动了。”庄习谦回答,语气轻松了些,“不过食堂还不错,比学校的好吃。”
“哦。”樊屿燃应着,然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主动说起一些平时绝不会提及的琐碎事情,“我们班……今天历史课,老师提问,叫起来三个人都没答上来,她脸都气绿了。”
“是吗?这么惨?”
“嗯。还有……吴优妍昨天在宿舍泡面,把调料包全撒床上了,折腾到半夜。”
庄习谦在那边低低地笑了声:“哈哈,这人怎么毛手毛脚的。”
“上次月考成绩出来了,我之前忘了跟你说。周思婷又是年级前十。”樊屿燃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真的好厉害。”
庄习谦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你肯定也不差。”
樊屿燃没有接这句话,而是突然换了个话题:“学校后门那家卖鸡蛋仔的,今天没出摊。”
“你想吃了?等我回去给你买。”
“随便说说。”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实验楼后面的那棵樱花树,好像开始掉叶子了。”
“秋天了嘛。”
“嗯。”
她一句接一句地说着,内容杂乱无章,从食堂新窗口的难吃的菜,到窗外飞过的一只鸟,再到某个老师今天穿的奇怪颜色的衬衫……她几乎把这一周所有注意到、但从未想过要与人分享的细微小事,都倾倒了出来。
庄习谦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没有打断她。
樊屿燃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直到感觉喉咙有些干涩,才慢慢停了下来。手臂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刚才那场不为人知的崩溃。
“你……”庄习谦在她停下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真的只是跑八百米跑的?”
樊屿燃看着自己校服袖口下隐约透出的结痂痕迹,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好。”庄习谦似乎松了口气,“你下次别自己一个人跑那么猛了。”
“知道了。”
“我这边快上课了。”
他说着,背景音里传来隐约的铃声。
“嗯,你去吧。”
“那你……回去喝点水,休息一下。”
“好。”
挂断电话,樊屿燃依然保持着靠在墙上的姿势,没有动。
眼泪已经干了,只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心里的那股尖锐的疼痛和窒息感,在那一通杂乱无章的倾诉后暂时被抚平了一些,虽然沉重的底色依旧存在。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拎起书包,走出了这个阴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