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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迟到的姓名 意识回笼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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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时,曾临溯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然后是白色的天花板,刺目的日光灯,以及手腕上隐隐的刺痛——那里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悬挂的药袋。
他盯着那袋透明的液体看了很久,看它一滴一滴地坠落,像是某种无声的、倒流的时光。
病房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微弱的滴滴声。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疼痛立刻从右侧肋骨蔓延开来,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穿过肺叶。他低低地“嘶”了一声,立刻惊动了趴在床边的人。
“临溯!”曾母猛地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头发凌乱,哪还有半分贵妇人的优雅。她的手紧紧攥着曾临溯没有打针的那只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妈……”曾临溯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我没事。”
“你还说没事!医生说你有两根肋骨骨裂,轻微脑震荡,腿上还有那么大一片擦伤!”曾母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吓死妈妈了!你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出去?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爸爸找了你一整夜——”
“妈。”曾临溯打断了她。
他转过头,动作很慢,牵动着颈部的肌肉也有些疼。他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看着她鬓边几缕来不及染色的、花白的发根。他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母亲,从来没有注意到,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原来藏着这么深的、被时间磨钝了的悲伤。
“妈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哥哥……是不是很优秀?”
曾母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那只紧紧握着他的手,先是收紧,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她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映着曾临溯苍白的、平静的、却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的脸。
“你……你怎么……”
“我跟着你们去了墓园。”曾临溯没有隐瞒,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看到了。照片。他的名字。”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曾母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他是不是很厉害?”曾临溯又问了一遍,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比我厉害很多吧。”
这句话,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曾母猛地扑过来,抱住他,将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处地拥进怀里,放声大哭。那哭声压抑了太久,积蓄了二十二年,此刻终于决堤。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浸湿了曾临溯肩头的病号服。
“对不起……对不起临溯……”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支离破碎,“妈妈不是故意瞒你……我们只是怕……我们太怕了……你哥哥他……他才二十二岁……那么聪明,那么优秀,你爸爸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身上……然后……然后他们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仿佛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曾临溯僵硬地躺在那里,任由母亲抱着。他感觉到她的眼泪透过薄薄的衣料,烫在他的皮肤上。他的眼眶也有些发酸,却没有哭。他只是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笨拙地、轻轻地,拍着母亲的后背。
像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那样。
“他叫什么名字?”他问。
“曾敛。”曾母哽咽着说,“收敛的敛。你爸爸说,希望他能敛得住锋芒,不要太耀眼……可他不听……”她的声音又碎成了哽咽。
曾敛。
曾临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和他的名字承载着完全不同的期望。收敛锋芒。而他的名字,临溯,临水溯源,是随心所欲,是自由自在。
他们用他的名字许愿,用哥哥的命还愿。
“妈,”他垂下眼睛,看着白色的被子,声音闷闷的,“以后,可以多跟我说说哥哥的事吗?”
曾母泣不成声,只是拼命点头。
病房门口,曾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百多个未接来电。他看着病房里相拥哭泣的妻子和儿子,那张在商场上从不露怯的脸上,老泪纵横。
他身后,李执烬也站着,风尘仆仆,眼底是通宵未眠的血丝,领带歪斜,西装上还有来不及拍去的露水。他的目光越过曾父的肩膀,落在病床上那个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人身上。
曾临溯没有看到他。
他只是安静地拍着母亲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那双总是盛着晴朗天空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云。
他用了二十二年,活成了一个无忧无虑的、被全世界保护着的小王子。然后用一夜时间,学会了什么是失去,什么是隐瞒,什么是父母用余生来偿还的、永远还不清的债。
而那个素未谋面的哥哥,从此将活在他每一次呼吸里,成为他此生最重的、最温柔也最残忍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