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赫悬崖以西》爱木

51、第五十一章：碎裂的翡翠

　　夜已深，曾临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自己房间。他在二楼走廊瞥见曾母穿戴整齐、神色肃穆地与曾父低语，两人避开管家，从侧门悄然离开。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出声，而是悄悄跟了上去。

　　曾家的另一辆车，一辆极少使用的深灰色Mercedes V-Class，静静等在偏门外。曾临溯猫着腰钻进后座空隙，躲在第三排座椅的阴影里。车内弥漫着一种他从未在父母身上感受过的、沉重的、近乎凝固的哀伤。

　　车子驶出浅水湾，穿过隧道，一路往新界方向开去。窗外的繁华渐渐褪去，路灯变得稀疏，最后驶入一片被高大松柏环绕的、寂静得令人心悸的区域。

　　香港薄扶林道坟场。

　　曾临溯的心猛地揪紧。他躲在车里，看着父母下车，相携着走上那条通往深处的石阶。夜风送来曾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他等了一会儿，悄悄跟了上去。

　　在墓园深处，一个被精心打理、却仍透着孤寂的墓碑前，父母停下了脚步。曾母已经无法站立，靠在曾父肩上，肩膀剧烈颤抖。曾父一手扶着妻子，一手缓缓抚上墓碑上那张被岁月侵蚀却依旧清晰的瓷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眉眼与曾临溯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多了一份锐意与沉稳的青年。他穿着学士服，笑容自信而明亮，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敛儿，”曾父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在夜风中几乎破碎，“爸爸妈妈又来看你了。今年……是你走后的第二十三年了。”

　　曾临溯躲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浑身血液仿佛被瞬间抽空。

　　“你弟弟临溯，今年也二十二岁了。”曾母泣不成声，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和你走那年……一样的年纪。他很好，被我们保护得很好，什么都不知道，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像你小时候一样爱笑，爱玩……”

　　“董事会那边，最近又拿继承人的事在逼。”曾父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他们不知道你的事，只当我们曾家后继无人。可我怎么敢……怎么敢让临溯像你当年那样，二十出头就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那些豺狼的靶子……”

　　“敛儿，爸爸妈妈对不起你。”曾母终于崩溃，跪坐在墓碑前，“可我们真的怕了……我们只求临溯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不用像你那么优秀，不用担那么重的担子，只要能好好地、快乐地活着……就够了……”

　　夜风呜咽着穿过松柏，像是亡魂的叹息。

　　曾临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墓园的。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几个词在疯狂旋转：哥哥……被仇家杀了……试管……唯一的儿子……

　　他踉跄着跑出坟场，父母的车还在，他没有回去，只是沿着那条没有路灯的山路，机械地、失魂落魄地往下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李执烬的来电，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一次也没有接。

　　香港初秋的夜风其实并不冷，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从里到外，冷得发颤。

　　他想起父亲总说“你开心就好”，母亲总说“不用太努力，爸妈养得起你”。他想起自己二十二年的人生，像被装在一个巨大的、用金钱和宠爱编织的、密不透风的气泡里。他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幸福，原来，那是一座用哥哥的血和父母的眼泪铸成的、保护他的囚笼。

　　他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只活了二十二岁的哥哥，那个本该继承一切、本该比他优秀百倍的人。他抢了他的人生，却连知道他的存在都不配。

　　“啊————！”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伴随着剧烈的撞击感，撕裂了夜的寂静。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见头顶昏黄的路灯在旋转，听见有人尖叫，有脚步声疯狂地靠近。手机屏幕还在亮着，李执烬的名字在碎裂的玻璃上闪烁。

　　他用二十年无忧无虑，换一夜真相灌顶。
　　而那未曾谋面的兄长，成了他此生最重的、再也无法偿还的债。

作者有话说

怎么说 我想写那个因为长子去世所以老年得幼子 曾父曾母如果是二十多生长子 四十多生小溯 现在六十多 也算。合理？不管了 当个乐子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