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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他的倒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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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莫里茨的黄昏,将阿尔卑斯连绵的雪峰染成一片流动的鎏金。
曾临溯趴在恒温按摩池边,湿漉漉的褐发贴在额角,身体因极限运动后的放松而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慵懒的水汽,映着天边燃烧的云霞。
李执烬将那条蓬松的 Sferra 浴巾披在他肩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曾临溯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远方,忽然轻声说:“执烬,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后的沙哑,混在流水的潺潺声中,几乎要被风吹散。
李执烬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酸涩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上。
一直这样?
哪样呢?
是这样无所顾忌地挥霍金钱与时光,还是……有他陪伴在侧的每一刻?
他没有问出口,只是沉默地拿起放在一旁的保温杯,里面是温度刚好的 Ronnefeldt 舒眠花草茶,递到他唇边。
曾临溯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热液体滑入喉咙,他满足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似乎快要睡着。
柳闲易坐在不远处的 Dedon 悬浮椅上,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 Davidoff Gold 雪茄,却没有点燃。
他的目光落在正抱着膝盖、缩在暖风机旁、一脸“老子再也不要上山”的陶孤奕身上,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笑意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陶少,”柳闲易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飘忽,“下次,带你去高雪维尔 的 L‘Apogée ,那里的雪道……更适合初学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不用在山顶挨冻。”
陶孤奕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警惕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谁他妈是初学者?!还有,柳三你少来这套!谁要跟你去什么狗屁高雪维尔!”
柳闲易看着他炸毛的样子,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再是以往的冰冷嘲讽,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愉悦的磁性。
他没有反驳,只是将雪茄轻轻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那未燃的烟草香气。
夜色渐渐弥漫开来,山顶的温度骤降。
侍者们悄无声息地出现,开始收拾场地。
曾临溯几乎是在李执烬的半扶半抱下,才迷迷糊糊地从泳池里出来,裹紧了浴袍,被护送回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阿尔卑斯的星空清晰得如同被冰泉洗过,璀璨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曾临溯陷在柔软的 Hastens 定制床垫里,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李执烬站在床边,为他掖好被角,在黑暗中静静凝视了他片刻,才转身离开。
他回到自己的套房,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那台 Cosmo Communicator ,安束发来的“回声计划”完整方案正安静地躺在邮箱里。
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每一个数字都彰显着恐怖的资本力量。
这不是妥协,更像是一种……宣告。
安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有能力给予曾临溯一切他想要的,甚至是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的。
那份对赌协议,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反而成了一种诡异的、将两人暂时捆绑在一起的纽带。
李执烬关掉投影,走到窗前。雪山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沉默而威严。
他知道,回到香港,一切又将不同。
安束不会真正放手,而曾临溯……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曾临溯滑雪时那张扬大笑的抓拍,心底那片冰封的海,再次泛起复杂难言的波澜。
他的小王子,注定要活在最耀眼的光里。
而他,甘愿做那道沉默的影子,为他荡平前路,也……为他抵御所有来自暗处的、名为“兴趣”或“怀念”的窥探。
雪山鎏金,见证他极致欢愉与疲惫。
星河之下,守护者以爱为界,立下无声的,永恒界碑。
——
回到香港,李执烬便如同重新被投入高速运转的资本机器。
“莫赫悬崖以西”项目因安束的“回声计划”被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量级,随之而来的是更复杂的利益分配、更严苛的监管审视,以及……安氏资本那无孔不入的“深度参与”。
李执烬的办公室再次成为不夜城。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项目结构图如同精密的手术解剖,每一个节点都牵动着数以亿计的资金流向。
与安氏团队的联合会议通过 Cisco Webex Hologram 全息投影进行,双方高管的身影悬浮在会议室空中,唇枪舌剑,每一个条款的博弈都暗藏机锋。
安束并未亲自出席这些低级别会议,但他的意志无处不在。
他的代表提出的方案总是精准、高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逻辑,往往能直指李执烬团队方案中最细微的弱点。
这感觉,仿佛安束一直站在暗处,冷静地审视着李执烬的每一步棋。
李执烬疲于应付。
他不仅要守住李氏国际在项目中的主导权,更要提防安束在合作细节中埋下的、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引爆的“地雷”。
那份对赌协议,像一道紧箍咒,让他无法完全放开手脚。
而曾临溯,则完全置身事外。他偶尔会收到安束直接发来的、关于“回声计划”某个炫酷技术细节的短视频,比如模拟出的中世纪城堡风声或者 《指环王》 场景音效。
他会饶有兴致地看完,然后随手转发给李执烬,附言一句:“【这个有点意思!】”
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些看似轻松的分享背后,是两大资本巨鳄在悬崖边上的血腥博弈,也没察觉安束对他这种过于直接的“兴趣”。
李执烬每次收到这些转发,心都会沉一下。
他看着屏幕上曾临溯那没心没肺的留言,再看看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充满硝烟味的文件,一种无力感与更强烈的保护欲交织攀升。
他不能阻止安束联系曾临溯,那会显得他小气且没有自信。
他只能更加拼命地工作,试图在商业层面上构筑更坚固的防线,让安束无隙可乘。
这天深夜,李执烬终于处理完一份极其苛刻的、由安氏方面提出的供应链审核标准。
他揉着刺痛的太阳穴,走到落地窗前。
维多利亚港的霓虹依旧,却照不亮他心底的阴霾。
内线电话响起,是安保主管:“李总,安束先生的车在楼下,他说……想上来和您喝杯茶。”
李执烬瞳孔微缩。
安束亲自来了?
在这个时间?
“让他上来。”
几分钟后,安束独自一人走进了办公室。
他依旧是一身无可挑剔的深色西装,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愉悦会谈的松弛感。
他没有寒暄,径直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 Glenfiddich 40年,然后才看向李执烬。
“李总看起来很疲惫。”安束的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陈述事实。
“安先生深夜到访,不会只是为了观察我的精神状态吧?”李执烬声音冷淡。
安束晃动着酒杯,金色的酒液在灯下流转。
“我只是来确认一下,‘回声计划’的奠基仪式,曾先生是否会出席?”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我觉得,他应该会在场。毕竟,那是因他而起的构想。”
李执烬的心猛地一紧。安束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施压。
他想将曾临溯更直接地拉到台前,绑上“安氏”这辆战车。
“临溯的行程,我会安排。”李执烬不动声色地将问题挡了回去,“不劳安先生费心。”
安束轻轻抿了一口酒,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回答。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电子屏幕前,看着上面复杂的项目结构图,忽然说:“李总,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很像?”
李执烬皱眉。
“都在为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东西,构筑最坚固的堡垒。”安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你的堡垒,是他。而我的……”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前停顿了一下,背对着李执烬,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有时候,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被攻破。李总,好自为之。”
说完,他拉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办公室内重归死寂。
李执烬站在原地,安束最后那句话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心脏。
内部?
他指的是什么?
是公司内部可能的叛徒,还是……曾临溯那颗他始终无法完全掌控的心?
他走到酒柜前,拿起安束刚才用过的杯子,上面还残留着对方的指纹和酒液的气息。他紧紧攥着那只杯子,指节泛白。
窗外,东方既白。
新的一天来临,而莫赫悬崖的风,似乎正带着安束低语般的警告,吹向香港,吹向他精心守护的世界。
他以项目为棋盘,落子步步紧逼,言谈间暗藏机锋。
他于深夜孤身前来,掷下一句谜语,于守护者心中,投下更深的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