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赫悬崖以西》爱木

19、第十九章：悬崖之影

　　那套价值四千五百万的翡翠珠宝被稳妥地安置在李执烬半山公寓的保险柜里，与那颗刻了字的柠檬糖，一奢一简，共同构成他内心隐秘宇宙的双子星。

　　翌日，李执烬办公室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巨大的显示屏上，关于“莫赫悬崖以西”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颜色刺目。

　　艾琳·奥马利在拍卖会上的隔空出手，像是一道清晰的宣战书。她不再仅仅通过环保组织施压，而是开始动用奥马利家族在欧洲资本圈的影响力，对项目潜在的融资渠道进行狙击。

　　“李总，欧洲两家主要投资银行已暂缓对我们的授信审批，理由是‘潜在环境与社会治理（ESG）风险过高’。”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执烬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唯有搭在窗框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着脚下中环熙攘的车流，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片狂风呼啸的爱尔兰悬崖。

　　“知道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启动备用方案。联系新加坡和中东的主权基金，另外，准备发行项目专项债券，由李氏国际全额担保。”

　　他的应对迅速而决绝，用更雄厚的资本力量，去对抗奥马利家族盘根错节的传统影响力。这是一场硬碰硬的较量，比的不仅是商业手腕，更是家底厚度。

　　助理领命而去。

　　李执烬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曾临溯硬塞给他的那个 Supreme 骷髅头印花T恤的纸袋上，与周围冰冷严谨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纸袋粗糙的表面，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为了守护这份“格格不入”的纯粹，他必须在前方披荆斩棘，哪怕对手是像艾琳·奥马利这样难缠的存在。

　　这时，内线电话响起，秘书通报：“李总，曾先生来了。”

　　话音刚落，曾临溯就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手里还拎着杯外卖咖啡。“执烬，忙完了没？我饿了，去 Caprice 吃午餐吧？”

　　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围绕着项目和翡翠的风暴，依旧活在他阳光普照、无忧无虑的世界里。

　　李执烬脸上的冷峻瞬间融化，换上惯常的温和：“好。” 他拿起外套，仿佛刚才那个运筹帷幄、准备与欧洲老钱家族打一场资本硬仗的人不是他。

　　去往 Caprice 的路上，曾临溯一边刷着手机，一边随口问：“对了，昨天拍的那个翡翠，你放哪儿了？拿出来看看呗？我还没仔细瞧过呢。”

　　李执烬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语气尽量自然：“放在保险柜了。你喜欢的话，随时可以看。”

　　“我一个大男人要翡翠干嘛，”曾临溯嗤笑一声，放下手机，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不过执烬，你昨天真挺帅的，四千万多万，眼都不眨一下。” 他的气息带着咖啡的醇香，拂过李执烬的耳廓。

　　李执烬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心脏像是被羽毛搔过，又痒又麻。他强自镇定地目视前方：“你喜欢就好。”

　　“我喜欢看你花钱的样子，”曾临溯靠回座椅，笑嘻嘻地说，“特别帅！”

　　这句话，像蜜糖，又像匕首。

　　午餐时，李执烬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柳闲易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照片——昏暗的酒吧角落，陶孤奕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酒，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附言：【你的人不管，我捡走了。】

　　李执烬眉头微蹙。柳闲易对陶孤奕的执着，似乎超出了他预料的程度。他回复：

　　【随你。】

　　饭后，送曾临溯回去后，李执烬立刻返回公司，投入更加紧张的工作中。他需要调动全球资源，应对奥马利家族带来的压力，确保“莫赫悬崖以西”项目不会因为他的“私心”（买下科夫镇街道）和潜在的情感纠葛（艾琳的敌意）而搁浅。

　　夜幕再次降临。

　　李执烬独自留在办公室，巨大的城市夜景在他身后铺展，他却只觉得空旷。他打开保险柜，那套翡翠珠宝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冷的光泽。他没有取出它们，只是看着。

　　然后，他拿出了那颗柠檬糖。

　　糖纸上的刻痕，在窗外霓虹的映照下，隐约可见。

　　一边是价值连城、象征着资本与征服的翡翠。

　　一边是廉价普通、承载着无望爱恋的糖果。

　　它们安静地并置于黑暗中，如同他内心世界的两极。

　　他用黄金为他铸舟，渡他至繁华彼岸。

　　却将自己沉于暗河，独舐一颗糖的酸涩。

　　窗外，维港的激光表演开始了，无数道光束划破夜空，绚烂夺目，如同这座城市的野心与欲望，永不停歇。

　　而一场围绕爱情与商业、传承与掠夺的更大风暴，正在这璀璨的夜空下，悄然凝聚。艾琳·奥马利，绝不会仅仅在拍卖会上小试牛刀。李执烬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他，退无可退。

　　——

　　“我们会爱尔兰吧。”

　　曾临溯这句话说得有些突然，带着点百无聊赖的任性。他正赤脚蜷在李执烬办公室那张巨大的 B&B Italia 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平板电脑，上面是 Sotheby’s 即将上拍的某幅抽象画，色彩狂放，但他显然没看进去。

　　“香港没什么意思了。”他丢开平板，打了个哈欠，阳光透过落地窗给他镀了层金边，却照不亮他眼底那点意兴阑珊，“我想回爱尔兰。那边空气好，‘流星’（那匹白马）也不知道驯得怎么样了。”

　　李执烬正在签署文件的手微微一顿，墨水在昂贵纸张上洇开一个微不可查的小点。他抬起眼，看向曾临溯。那双总是盛着晴朗或肆意的眼睛里，此刻确实蒙着一层浅淡的、名为“无聊”的雾气。

　　回爱尔兰。

　　这意味着将再次直面艾琳·奥马利，直面那片因收购案而变得敏感的土地，直面所有因曾临溯一时兴起而引发的、尚未平息的波澜。

　　这也意味着……他能再次拥有那段在爱尔兰的、相对“独占”的时光。没有香港那么多觥筹交错的应酬，没有曾父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风险和私欲在他脑中飞快权衡。

　　不到三秒，他放下钢笔，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决定下午去哪里喝茶：“好。我安排飞机。”

　　曾临溯立刻眉开眼笑，像被注入了活力，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就知道你最靠谱！我让阿奕也一起去！” 他抓起手机就开始给陶孤奕发信息。

　　李执烬看着他的背影，拿起内部电话，声音恢复了商场上的冷静高效：“通知机组，准备湾流，航线香港至香农，时间……”他看了一眼日程，“最快什么时候能起飞？”

　　“李先生，最快可以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助理迅速回应。

　　“就这个时间。另外，通知阿代尔庄园，做好准备。”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联系我们在都柏林的团队，密切关注奥马利家族的动向，尤其是艾琳·奥马利女士的行程。”

　　“明白。”

　　电话挂断。李执烬走到曾临溯身边，看着他兴奋地跟陶孤奕描述爱尔兰的烤肉和健力士黑啤，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

　　“需要通知柳少吗？”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柳闲易对陶孤奕的心思，如今已是昭然若揭。

　　曾临溯头也没抬：“随便啊，你问他呗，人多热闹！”

　　李执烬于是给柳闲易发了条信息，言简意赅：【明日飞爱尔兰，临溯邀约。】

　　柳闲易的回复快得惊人，内容更惊人：【好。房间安排在我常驻的那间古堡套房即可，需要两间。】

　　两间。

　　意图，不言而喻。

　　李执烬收起手机，没有再多言。

　　——

　　第二天上午，香港国际机场的私人航站楼。

　　曾临溯穿着舒适的 Brunello Cucinelli 羊绒开衫和休闲裤，戴着墨镜，心情颇佳。陶孤奕依旧是那件旧皮衣，背着个双肩包，打着哈欠。柳闲易则是一身 Loro Piana 的旅行装，优雅得像是要去参加时装周，而非长途飞行。他目光扫过陶孤奕时，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平静。

　　湾流G650的引擎发出低吼，冲向云霄。

　　机舱内，曾临溯和陶孤奕已经开始联机打游戏，大呼小叫。柳闲易坐在稍远的位置，翻着一本关于爱尔兰神话的书籍，偶尔抬眼看看陶孤奕因为游戏胜负而激动的侧脸。

　　李执烬则坐在曾临溯斜后方，膝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处理着最后几封紧急邮件。他的目光，却大多数时候落在前方那个沉浸在游戏世界里、毫无知觉的身影上。

　　窗外是绵延的云海。

　　脚下是浩瀚的太平洋。

　　这一次爱尔兰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艾琳·奥马利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柳闲易的加入也让局面更加复杂。

　　而他，带着他那份无法言说的爱恋，和必须守护曾临溯周全的决心，再次奔赴那片熟悉的、弥漫着青草与风暴气息的土地。

　　他去，是因他一句无聊。

　　他却要为此，应对整个世界的，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