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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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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城郊竹林中,无风,而那满林的竹叶却簌簌落下,与泥土化为一体。
细看来,原来是有两人执剑相对,还未动,就呈现一种诡异的气场。
那两人中,一人已过不惑之年,眉眼间已有了风霜的痕迹。猿臂蜂腰,剑眉星目,挺鼻薄唇,想来他少年时该是何等俊美,才能有此刻的气势飞扬、意气风发?他竟是少年成名,如今的武林盟主方岩。
另一人不过是二十岁的模样,相貌较之前者倒是显得极为平常,只不过一双眼,在此刻还笑意盈盈,让人摸不透。
“鬼剑公子,你何必咄咄逼人?”方岩的手心中微微出汗,他与鬼剑已经交手数次,却没有一次占过上风,想来是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了。
可是,他不明白,为何这个恕不相识,剑术高强的人要致他于死地?
“盟主大人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鬼剑公子沈郁平唇角上扬,眼睛微微弯起,“有谁知道您这次的独自出门?又有谁有理由要杀你?您真的不知道么?我不过是替人办事,还请盟主大人行个方便,让我一剑了结了你。我也好回去复命领钱,喝我的酒去。”
方岩心中一突。不是没有想到,只是不想,这人竟这么直白的说了出来。
这次他独自到蜀中之地为的是求药,但事关自家颜面,便也鲜有人知。到底是谁买凶杀人?他不知。
他是江湖人,自一开始便知道,自己将会死于他人的剑下。
只是……不甘心。
是的,不甘心。
他是武林盟主,怎可就这样死去?怎可就这样默默的死去,让他人占了自己位夺了自己的权?
思量及此,顾不得他想,方岩提剑刺出。
剑一出,青碧的剑刃在空中划开,发出雪白的光芒,瞬间聚集千万锐气,直逼沈郁平。沈郁平仍是笑着,持剑格住来势,两剑发出铿锵的吟哦声。
沈郁平手腕翻转,将剑微微一转,硬生生的把方岩的剑给挑开。方岩一跃而起,从空中俯身向下劈去,那杀气来势凶猛,沈郁平绕身一避,旋身回腿,反守为攻,一剑杀去。
剑刃相接,电石火光,又是一声有形有质的脆响。这一剑,沈郁平竟将方岩的虎口震裂,淙淙流血。
两人腾起,在空中交手数十招,招招凌厉,剑剑致命。
方岩虽说是先发制人,但渐渐处于下风,心下虽急但也不乱。而沈郁平笑意更浓,在自如挥剑中化解所有杀招。
两人同时跃开来,相隔不过几丈远,就连对方的喘息也能看清楚。然,沈郁平却收剑摊手道:“哎呀呀,算了算了,我看盟主大人今日也累了,我们下次再打好了。”
方岩闻言,心中没有一丝喜悦,双眉越锁越紧。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他以为比剑是游戏么?竟如此的草率!他是要将自己的颜面置于何地?
已经是第几次了?第二次,还是第三次?他在就快杀了自己时,扬言放弃,却穷追不舍。
竟是将我视为掌中之物,玩弄于鼓掌间!?
方岩哈哈一笑,忍住胸中翻涌的血气,在沈郁平转身离去的瞬间迅速出剑。
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赢他!只有这样才能够活下来!
杀了他,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双目通红,欺身逼近,却在最后睁大了眼睛,只见一片血雾中,沈郁平笑着跳开来,哎呀呀的说道:“盟主大人,不是说好下次再打么?你怎地这样性急?这怎么是好哟……”
方岩慢慢低头,竟是见一把短剑插在自己心口。
盲的,聋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有一人从竹林深处走来,她脚步沉重,不似江湖中人。一袭绯衣,衣袂在风中翻动,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墨黑的长发及腰,如缎子一般柔软,头上却没有任何的发饰,任其散开。
慢慢走近,便看到这女子一张瓜子脸,半个侧脸美丽妖娆,而另外半个侧脸却犹如地狱使者,满是地狱烈火。唯有一双眼,黑若曜石,又似波澜无惊的海,慑人魂魄。
红莲瞥了一眼躺在地上死去的方岩,丢给沈郁平一件新的外袍,淡淡的说了一句:“找到东西便进城吧。”
沈郁平笑嘻嘻的靠近红莲,被红莲不着痕迹的躲开来。沈郁平也不恼,蹲下来在方岩身上摸出一块印记,迅速换了外袍,便又恬着脸到红莲身旁,道:“小红莲,今日便准我喝酒吧?”
红莲不答,径直往城里走去。
若是不快点,怕是等会就会关城了。
沈郁平复而跟上,继续道:“听说这锦州城有一花酿堪称一绝,可是人间极品啊!就喝一壶,一壶好吧……那就一小壶怎样?好红莲,我知道你最好了……”
三日后,有人发现武林盟主死在锦州城外,短剑插心,双眼狠狠的瞪着。
死不瞑目。
*
锦州城繁花似锦。
城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有的人留下了,有的人却走了。而有的人……注定只能是过客。
沈郁平终于央得一壶花酿,兴冲冲的跑到酒肆里去买,却被告知只有城中一家叫做蓬莱居的酒家才有得花酿卖。
“蓬莱居里蓬莱客,我们好像成了神仙哎!”沈郁平对红莲嘿嘿一笑,仰头看着这蓬莱居。
蓬莱居临湖而建,不过两层,从楼上往外开,便可见得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和一片美不胜收的花海。因为这里并没有分出雅间来,所以无论是谁,要喝这花酿都是一样,在大堂里喝。
蓬莱居不过八张桌子,里面没有一人,显得有些空。沈郁平刚刚踏进这蓬莱居,便见一小二哥奔上前来歉意道:“真是对不住了,这位客官。今个儿的花酿已经卖完了,您若是想喝,明个儿请早。”
“什么?卖完了?还限量的?”沈郁平很是惊讶。
小二哥打量了一下门外的这两人,笑道:“两位不是本地人吧?要知道我们蓬莱居的花酿每日只售三十坛,若多了便也不会如此稀罕了。”
沈郁平还要说什么,红莲开口了:“明日再来。”
说完转身就走,沈郁平没法,只好跟去。
走至街心,见一当铺里正好有人抬着什么出来,沈郁平也没有多注意,却正好撞在了红莲的背上,竟将她一个趔趄撞到了。
“怎么样?撞疼你了没?”沈郁平连忙蹲下身扶她起来,慌忙问道。看她神色淡淡,也没有受伤,只定定的看着一个方向,再也迈不开脚步。
沈郁平顺着她看向的方向,只见那几人正将一把筝放在地上,复而有进铺子里搬东西,只留一人在旁边清点。
红莲的目光落在筝上,胶着着,神色极为复杂。
那筝不过是很普通的一种,红棕色的木头制成,已经陈旧了,弦线倒还在,只是不知道还能否完整的弹出一曲。
沈郁平转头看着红莲,柔声问:“想要?”
红莲直直的看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微微闪烁着,最后点了点头。
听她如此说,沈郁平反身走过去,跟那留守的人交涉。那人听沈郁平说想要买那把筝,先是一愣,不知他哪里不对劲,竟要买这把破烂东西。后想了想,这么个破烂也没有人来赎,卖了老板也不会知道。便擅自做主将那筝给了沈郁平,换得五十两银子,暗自乐了半晌。
沈郁平抱着那把筝,只觉得它沉得奇怪,却也不去细想,将它递给红莲,喜滋滋的道:“红莲红莲,你看我把它买下送给你,你可高兴?”
红莲接过那把筝,抱在怀里,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幻,复杂异常。
良久,红莲才道:“明日准你喝两壶。”
沈郁平抚掌大笑,像个孩子一般:“是你说的,可不许赖了去。”
他突然想到什么,想接过那把筝,嘟嚷着:“这么沉还是我来拿吧。”
红莲摇了摇头,又径直走掉了。
沈郁平摸了摸鼻子,讪讪的笑了笑。
四年了,她居然还是这样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恭敬的,真如同是一个婢子。
可他从不想让她做个婢子。
只为了那惊鸿一眼,他便爱上了她。
他不会讨女人欢心,只会对她好,如此便也入不了她的眼么?
究竟要如何才能入得了她的眼呢?
沈郁平问了自己四年的问题,依然没有答案。
*
夜,静静的来临了。
灯光摇曳,带着一圈微黄的晕,看不真切。
沈郁平临窗而坐,轻轻的擦拭着自己的剑。那剑很是陈旧,青蓝色的剑鞘上有繁复的花纹,剑刃却是雪亮的,照映出他年轻的带着笑意的面庞。
红莲在一旁缝补衣物,她熟门熟路很快便缝完。抬头见沈郁平满脸微笑,只觉得安心,甚至是……温暖。
只是当指尖触碰到那把陈旧的筝时,刚萌生的那安心,那温暖,都被当头一盆冷水浇灭。只剩绝望。
它来了。它回来了。
是要带着地狱里的烈火将我所有的一切都毁灭才肯罢休么?
弦线是一如既往的冰凉,带着入骨的寒意。
红棕色的木板上,有一颗用小篆雕刻的字。
是“莲”。
这把筝是当年父亲交给她的,她还记得父亲当时郑重的神色:“莲儿,这把筝爹给你,你要好好守护它。”
那时的红莲不过四岁,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她以为那是一个好玩的玩具,却不知道,它其实是杀人的利器。
天下第一的名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