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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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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由缓转急,淅淅地落在地上,砸出一片凉意。安州城的雨一直都是柔软而缠绵的,像这般粗暴而直接的雨,甚为少见。小贩们早早收掉摊子,偶有行人也是匆匆而过。安州就这样浸在氤氲中,飘渺得好似置于云端。
她站在屋檐下,将手伸了出去,衣衫湿了大片也毫不在意。她穿一件灰布粗衣,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双黑色的眼眸看不到底。
“诶,那个谁。”从屋里叹出一张娇媚的脸,带着掩不住的躁意,“妈妈叫你过去呢!”
似乎是不胜屋外的寒气,未及檐下女子应答,她便收回了自己漂亮的头颅。
雨愈下愈大,仿佛要把这座繁华得接近荒芜的城吞没。她放下手,顿了一会才从侧门进去,留下一声叹息。
*
平日里热闹非凡的樊月楼反常地静,只有烛光微微地颤动着。穿粗布衣的女子端着一盘酒菜,轻声上楼。
她不过是楼里打杂的丑丫头,想不到老鸨也有给她笑脸的时候——可是,这终究不是美差呢。
“事成之后,我给你双倍工钱。”老鸨讪笑的脸在她眼前晃动。
她没有笑。从来没有人看到她笑。老鸨平日给的就很少,双倍也不会多到哪里,虽说她不在乎银两,却也应允去伺候那个人——那个名动江湖亦正亦邪的天才剑客,鬼剑公子沈郁平。可她没听说过他,她从不关心。所以直至方才她才知道,这位人物来樊月楼一天就杀了前去伺候的头牌明月。一剑穿喉。
后来她曾问过沈郁平,为何要杀了明月。沈郁平只是笑着道,一入江湖门,便是江湖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那笑容里有悲哀有无奈有快意恩仇,复杂得……再也不似一个笑。
她推门而进,迎面的一股酒味令她不悦地皱起眉头。房里静静的,地上散着些酒瓶,而传说中的鬼剑公子沈郁平就趴在桌上,仿若死尸。她站在那里,突然在这样的场景中忆起另一个人的脸,手指尖的凉意迅速传遍全身。
那个趴着的男子到底是怎样出剑的呢?她不知道。只觉眼前银光一闪,她本能后退,背抵在门上,而那剑就擦过她的颈,割断了她被剑风惊起的发,刃刺进门板。
她没有闭眼,直直地看着这个叫沈郁平的男子。他的脸很平常,却有一股英挺之气,此时执剑更有王者的意气。他没有醉意,拧眉看着比他矮一头的女子。她左侧的发被削掉,露出脸来,而那脸颊覆着红色的疤,像一团火焰。
她的目光如此直接,令沈郁平微微诧异。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是最美丽的宝石,满是光彩,却又被小心遮掩,失去了所有的爱恨情仇,只剩一片死寂。
她离开他的钳制,轻轻走到桌前将酒菜放下,又走回门边,示意他让路。他忽然笑了,说,“姑娘真是对不住,吓着你了吧?为了表示沈某的歉意,还请姑娘赏脸一起吃个饭。”丝毫没有让她的意味。
“敢问姑娘芳名?”
她平静地和他对视,大而黑的眼没有波澜,像深不可测的海。
她说:“红莲。我叫红莲。”
*
红莲坐在沈郁平的身侧,不说话,也没有笑容。而沈郁平却悠然地吃着,并无半分不自在。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天是诡异的红色,像一道伤口,要溢出血来。
良久,郁平忽然将手中的筷子掷出,笑道:“红莲姑娘,你还真是不讨喜啊,呆会儿我可是不会救你,你自寻活路吧。”他轻松的语调,就像在跟她谈论天气一般,让人摸不着头脑。
“哦。”依然是没有任何情感的回答,红莲的眼却盯着郁平,似乎要将他看穿,“你还是保住自己来的实在。”
红莲的眼光略微一瞟,便看到房间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多了的十几名黑衣杀手,而其中的两名已经被筷子封住喉咙。
“呵呵,没想到红莲姑娘也会关心人啊!”大敌当前,郁平似乎没有丝毫的紧张。
高手过招,通常是瞬间定胜负。
红莲从未看到过这么快的剑,能够在眨眼间,就取下对方的性命,而这一切却又不似一场杀戮,倒是更像一场表演。刀光剑影,睁开眼便是亮灯谢幕散场。一切都是表演者的,无关自己。
红莲冷冷的站在一边,却是没有逃跑,看着。然而,其中的一个杀手正欲像他的同伴一样扑身向前,却又突然折回,朝红莲亮剑。红莲仍旧没有动弹,似乎呆在了原地,又似乎在着杀人的修罗场悄悄开了个小差,忘记了一切的一切。
“该死!”郁平骂了一句,运气将身前的几人隔开,飞身去救那个正在出神的女子。
那杀手的剑只差分毫,却又被另一把剑隔开。
“铿锵!”那些交接的声响如同外面的雨滴声般急促,却多了分凌厉。
红莲回神,看着那个为自己挡下一剑的男子,合了合嘴唇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她退后了两步,往正在飘雨的外阁靠近,像是想离得远一些,将这表演看得更真切些。
“吼!”
郁平再次运气,将那剩下的几名杀手震死或打成重伤,其中一名竟是直直地朝红莲飞来!那杀手的尸体撞在红莲的身上,却还是没有停下,仍是往外!
“咔!”
外阁的雕花木栏杆被这两人冲撞断开,红色的衣裳在着雨夜开放出绚丽的花朵,抛出了一条线路。
“不好!”郁平回息,看到半空的红莲,心中一颤。
这样就死了吗?这样就能死了吗?原来这便是武功,这便是可以随意取人性命的武功啊……
她闭上了眼,等待着一切归为沉寂的一刻。
然而,她却听得一句调侃:“红莲姑娘,在下的怀抱是否温暖?”
睁开眼,是沈郁平满是笑意的眉眼。
他总是这样笑着,却让人极不舒服,像是嘲弄。
红莲不动声色地推开沈郁平,兀自站好,眼中异样的神色一闪即过。
风雨中,黑色的长发湿透,搭在肩上,一片狼藉。红莲错开那人径直走开,还是定住了脚,旋即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他们背对着,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
“你欠我的一条命,什么时候还给我?”他问,带着不为人知的私心。
“不还又如何?”红莲背着他答,听不出语气中的起伏。
沈郁平叹了口气:“红莲,跟我走吧!”
天地之大,她只是不知道是否还有她的容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