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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弘远 ...

  •   话毕,禅院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手下是迅速虬起的肌肉与暴突的青筋,柏姜转头看向褚绍,他面色不变,衣襟底下的皮肤却已经涨得通红,一如他异常暴烈的情绪。

      她现下已经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安抚得住褚绍了,心头若有似无萦绕着危险的气息令柏姜的手心微微出了汗。
      “含微。”柏姜低声道。

      身边没有回应,她偏头看过去,见含微脑门上已经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不敢出声,无声地比划着:
      “药不在我身上,在主子那——”

      可是褚绍似乎一点也没有用药的意思。

      风雨欲来,空气仿佛凝固,粘稠得令人无法顺畅地呼吸,在手下的胳臂蓄力的一瞬间柏姜终于开口:
      “王爷——”

      不知哪里刮起一股山魈风,“呜呜”呼号着自山林深处携云带雨而来,“哗”一声将她的兜帽吹下,钗环流苏在回旋的气流中噼啪乱响,一如被惊起的雀鸟。

      褚绍动作不停,轻轻挥开了她的手,继而转身捏住她耳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衣料,十分妥帖地替她将兜帽重新戴好,递过来一个“我有分寸”的眼神,柏姜从脸颊边握住他两指,后脑重新被包裹在令人安心的黑暗中。

      “大师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那大师没有回答,他合手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继而睁开因为苍老而褶皱下垂的双眼,遥遥看了眼天边,又看向柏姜:“贫僧有一些话,须得对这位女施主说。”

      柏姜讶异地回看过去,她这一路因为被刻意掩藏的身份,从事藏在人群背后不被人注意,这弘远是什么得道高僧,在这种要命的时候格外提及了她?

      那弘远大师眼珠苍老浑浊,平静如海,看不出喜悲嗔怒。

      褚绍闻言用力反握住柏姜拉着他的手。

      天边一道闷雷劈下来,空气变得越来越黏腻潮湿,要下雨了。

      柏姜转头用气音对着褚绍说:“让我去,你看好他们。”

      褚绍还是不放手,柏姜来回地抚摸着他拇指上突起的关节:“没堂审没定罪,没到处置他们的时候,你听话。”

      箍着的那只手送了些,柏姜趁热打铁,空着的手柔柔地覆上他冰凉坚硬的手背,把自己的右手抽了出来:
      “记得用药,回头我要问含微的。”

      褚绍不情愿地“嗯”了声,一挥手示意梁毅带人将底下人带去禅房看押起来,含微扶刀小跑着到柏姜与弘远法师交谈的佛堂门外守着。

      柏姜进佛堂时空中已经飘起了雨丝,刚又吹了风,刚跪坐在蒲团上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要是在小时候可是会被姑母罚抄佛经的,不只是冷得还是吓得,柏姜立刻合手道:

      “阿弥陀佛,师傅莫怪,大约是刚受了凉,不是有意冲撞佛祖的。”
      她看见对面窗户大开:“早上还只有点云彩,这会儿就刮风打雷的。”

      弘远也跟着往窗边看去:“山中气候多变,老衲呆惯了,施主大概一时间适应不来。别看这时候风雨交加,过会儿怕就晴了。”

      柏姜点头,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她无奈地合手道:“……师父,我还是将那窗子合上吧。”

      弘远微笑着点头:“无妨,这里穷乡僻壤的,不比皇城规矩森严,施主自便就好。”

      柏姜朝门外道:“含微,关窗。”

      门外那个顶天高的影子便动起来,把佛堂一圈的窗子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吹不进来。

      屋里立时暖和多了,柏姜端坐好,理了理衣料间的褶皱,不想对面弘远却扶杖站起来到佛前拈了三炷香递给柏姜,柏姜只得接了,恭恭敬敬在佛前拜了三拜,将燃烧的线香插进香炉里,香气馥郁,仿佛回到了慈安寺的小佛堂。

      “大师有什么顾虑,我定会一五一十地转述给摄政王。”

      “施主远道而来,不顾舟车劳顿还要来敝寺施粥,可见是个心肠慈软的人。”

      “呵呵……”

      弘远听她干笑也不说什么,只是娓娓讲道:“施主前几日大概也听身边人提起老衲在外的传言,譬如在雪山下入定七七四十九日、怀中有一颗舍利子之类……都是假的。”

      柏姜的干笑僵在脸上:“啊?”

      这大师,还挺虔诚,不过不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么?

      “老衲当年其实是在出家的寺庙被贼人强占后,于逃难途中不慎滚落山崖,被大雪冻僵在山里,幸而被途经此路的施主救助,后来一路云游才到了惠元寺,那舍利子,其实是我师父葬身火海时留下的罢了。”

      “当年刚到惠元寺时,僧舍凋敝,只有几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是家里人实在养不下去了才将他们送到寺庙里出家的,说是出家,其实就是自生自灭。我看他们可怜,便留下自作主张做了这寺的方丈,后来听说有户人家当家的醉倒在雪里冻僵了,四处求医不得正急得烧香拜菩萨,老衲便依照记忆里恩人教会的法子把那施主救了回来,惠元寺这才渐渐的有了香火。后来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不像话,老衲每每听到,也只能阖眼默念一声‘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妄语,可出家人也得活着,寺里的孩子也要活着。”

      讲及此,弘远长长地叹息一声,面向佛前又道一声“阿弥陀佛”,长眉低目恍然间仿佛真是佛陀的样子。

      短短一截香灰断落无声。

      “施主,老衲此时所作所为与彼时无异。”

      柏姜面色凝重起来:“无异?”

      “乡绅们有乡绅们的需求,老衲满足他们,为雍州的百姓换来一年的口粮,有何不可?”

      “乡绅们占田霸地,隐匿户口,逃避赋役,本就是害国害民的营生,从他们手上海量的金银里抠出那么一小点给百姓勉强糊口,大师觉得这样就是功德一件了吗?”

      柏姜吐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佛堂中激起轻轻的回音:“出家人是槛外人,红尘俗务本就不该沾身,否则要县令刺史什么用?要朝廷什么用?大师可以去做皇帝了,还做什么方丈?”

      弘远不喜不怒,只是定定地看向柏姜,待她话停了,缓缓开口道:“王大人出自摄政王麾下,两袖清风,治下严明,在雍州的这半年山匪肆虐一类的祸事几乎再没发生,可是施主,王大人前途无量,又怎会在这穷乡僻壤耗尽一生?雍州从前苛政,怕是施主在铜城也能有所耳闻,老衲怎敢拿一洲百姓的性命去赌?”

      “摄政王为天子使者巡狩天下,本就是为了清明吏政、传达上意来的,百姓不信刺史,还不信天子吗?”

      弘远不语,只面向佛祖塑像阖眼静坐,竟直接不搭理她了。

      “方丈?”柏姜不可置信的站起身,带起的风将长长的香灰吹断。

      柏姜铁了心要说服他:“吏治清明与否,在于朝廷是否能震慑八方,建元帝壮年时也曾有过太平盛世,后来建文建武两帝一个疯癫无状一个缠绵病榻这才让大权旁落在一个宦官手里,可如今宦官已除,王刺史出身不高,是战场上摸爬滚打爬上来的,断然不会……”

      身侧的线香已经快要燃尽了,那灰烬中微弱的橘色光芒骤然闪进柏姜眼中,骤然点亮了脑海中沉寂的某处记忆,柏姜皱起眉头,竭力追逐着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她话头一转,沉沉问道:

      “贵寺勾连当地望族,除军政外几乎将刺史架空,那王敬山木讷少言,不善交际,今日你们办法会也不见他的身影,只有王夫人孤身前来;他一个战场上下来的将军,手下鬼魂够把他送进阿鼻地狱了,也不信佛,大师是怎么得知,他出身摄政王麾下?”

      “姓杨的儿子胆大包天,敢在王爷眼皮子底下为非作胆,这种目中无人的货色,会谨慎到打听一个四品将军的出身?”

      “大师——”

      柏姜猛地站起身,香火被她动作间掀起细微的气流熄灭,只留下袅袅的青烟。

      “你根本就不想对我说什么苦衷,你在做什么?”

      弘远无波无澜地抬眼,见香熄了,慢慢地起身捏断光秃秃的线香,自顾自踱步到窗前将窗扇打开一道细缝:“施主,山中气候多变,这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的话没头没脑的,柏姜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外头的雨停了,只是天还阴着,地上有微薄的日影。

      日影、线香……柏姜猛地反应过来:“老秃驴,你想拖时间——”

      “含微!”

      门外高大的影子立刻躬身向门内道:“在!”

      “告诉王爷,带人火速去……”

      柏姜话头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含微听不到下文又不敢擅作主张推门进来,只能在门外疑惑地问:“娘……姑娘?”

      柏姜看向弘远,那弘远不慌不忙,只是胸有成竹地旁观她急躁。

      带人去哪里?
      他们今天查办了谁?
      杨家……渡口!

      航运!

      “去龙津渡,拦下今天所有的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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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春节后恢复更新,马上完结了,这篇文绝对不会被我坑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