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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选夫 ...
在含微又一次值守时听到谒者的唱诺声而与其他宫人一道下跪请安时,他不由得感慨世事无常——
以往都是主子上赶着往长乐宫跑的,每每出了宫门还要小心看他脸色,十次有七八次是臭的,这种时候便要小心谨慎,不要说错一句话。
近来主子出门时扬眉吐气多了,想必在里面得了娘娘笑脸,含微人高马大的跟在后头还无妨,那些随侍的谒者便要一路小跑着了。
现如今更是诡异,主子回了云腾殿,倒是娘娘一日不落地来了,说是看皇上,实则给主子的东西一样不少,甚至还要多出来——点心、衣裳,堪称无微不至。
“王爷呢?”
含微低头答道:“王爷更衣去了,刚陛下跟着武师傅上课,王爷不放心,在一旁看着,后来起了兴致与武师傅交手,没想到牵扯到了旧伤。”
“什么旧伤?”
“嗯……”
柏姜不等他说,转头径直去了更衣小憩用的暖阁,留含微默默吞下嘴边的疑问——
阴天下雨的伤口痛痒,这也算是旧伤吗?
柏姜走到殿后去,里头只有褚绍一人,正赤着精壮的上身,他从铜镜里瞥见身后的柏姜才缓缓披上了衣服,遮住了满身狰狞的伤疤。
“阿姜不在殿里等着,怎么到这里来了?”
“含微说你旧伤复发,我来瞧瞧。”
“无妨,”褚绍一边系着衣带一边靠近,衣襟缓缓拉紧身高,直到严严实实挡住了锁骨,严丝合缝卡在脖颈与肩膀的交界处。
“阴天下雨酸痛是常有的事。”
柏姜看不到伤处,又不好青天白日的扒他衣裳,只狐疑道:“现在不当心,以后老了要吃苦头的。”
褚绍状若无意,手上动作却不容置疑地推着柏姜往外走:
“陛下早上又多了一门习武的功课,起得更早了,现跟着太傅在勤思堂,阿姜不妨去看看,他定然想你,下午也不必来东极殿了,休息休息,别累坏了龙体。”
他这样,柏姜便感到十足十的不对劲。
往日每逢这样的机会,褚绍便总要趁机腻歪她一番,方才衣襟却束得比谁都紧,她还以为是那日两人不欢而散的缘故,可褚绍现下连小六都要往外推,柏姜狐疑地回头,二人之间不过寸余,一眼便能看见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睡的不好。”柏姜言简意赅地陈述道。
“……是,这两日又发作了。”
“前些日子不是说停药了?”
“阴天下雨的伤口疼,激得又发作起来。”
褚绍接得很快,眼睛也不眨一下,柏姜没来由地觉得他只是信口胡诌,想到小六下午放了假,她脑中白光一闪:“是不是朝上出事了?”
褚绍站在房檐的阴影里看她,脸上半明半暗,明明皱着眉,良久后又低头笑叹了一声,一副奈何不了她的样子。
她侧脸被他骨节突出的手捧住,指根处有粗硬的茧擦过她的脸庞,被按着头强硬地亲了一下眉心,柏姜听见上方传来低低的话音:
“阿姜,若是朝里真有什么事,我才不会告诉你。”
柏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门被含微小心地敲响了:“主子……”
含微没多说什么,褚绍却好像明白了什么一般,脸上划过不耐而烦躁的神色,深陷在眼窝下那抹青黑更添一层阴翳。
他确实不想让自己知道外头的波折,但或许本心并不是想防着自己。
柏姜从前自认冷心冷肺,只沉浸在如何在宫里安身立命的忧惧中,现今不知是动了真感情还是手里掌握了那要命的请帖,她心里总是对褚绍多了几分怜惜与柔情,于是善解人意道:“不要太劳神,我先往陛下那里去。”
褚绍仿佛十分不适应她突然的妥协,眼睫一放一抬间露出圆圆的黑眼珠来,像个以为主人会发火却骤然得到一记抚摸而发懵的狗子。
柏姜留下一个笑,转身出去了。
她扶着阿充的手上了车驾,在四角铜铃铎铎声里出了宫门,拐向长乐宫的方向,柏姜叫阿充吩咐车夫慢些,车马太快颠得她头痛。
马夫迟疑地答应了,拉了拉缰绳,叫马蹄轻而慢地踏过平整的青石板路。
不久,柏姜依稀听到身后一阵嘈杂,接着是行礼寒暄声,她用长长的指甲挑起一点车帘回头望去,只见几个贺兰贵族气势汹汹地来了,与早就候在外头的汉人官员分列而立,水火不容的样子。
她了然地放下帘子,朗声吩咐道:“去玉陶公主殿里,哀家去看看她选夫会筹办得如何了。”
玉陶自从刘二出事后,无一日不过得风风火火,先是在宫里安置家当,后又要办选夫会,时不时还要去镛狱里看看刘二死没死,一个人恨不得分成三个人,不过她乐在其中,到哪里都迎面携来一阵四月春风。
柏姜到时玉陶依旧半躺在那亭子里的美人靠上,手边有酒,可眼前却不是个孤苦伶仃的火盆,而是铜城里单身未婚公子的画像,柏姜打眼望过去,真是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公主挑出来合心意没?”
玉陶扶着柏姜胳臂坐下,嗔怪地推了一杯酒过来:“我瞧着宫里的画师不老实,大概是私下收受贿赂,长着我对铜城里的公子哥儿们还不熟悉,把这些人个个都画的天仙下凡似的。”
柏姜接过酒也没喝,托腮看着这位真正的天仙赌气地指着前头一幅画像:“别人我不记得,对面那副画上的上回我是逢过面的,长得五大三粗络腮胡,那里有他画得这般英武不凡?”
“叫宫内司的换就是了。”
“还换呐?我眼都看累了,干脆不挑了,让他们谁爱来谁来。”
柏姜慢悠悠地晃着杯里的酒:“哪怕是到时门可罗雀呢。”
玉陶高傲地抬着头:“京里还有比我貌美的贵女?”
“是那群男人们,从前有人压着,面上还过得去,但如今么,似乎是又要闹起来了,怕是他们彼此之间不想见呢。”
“若是都叫来,岂不是要在选夫会上闹起来?”
“正好看戏呀,”柏姜轻轻拍着手:“省得叫歌姬舞姬来助兴了”
玉陶饶有兴味地凑过去:“娘娘想看谁的戏?”
柏姜拈起石桌上几近干涸的毛笔,轻轻呵了口气,继而饱蘸浓墨在面前的花名册上依着记忆画圈。
直到最后,她也没找到卢毓林的名字:“卢家的公子呢?哀家记得他也是未婚。”
“哦,他上奏说心有所属,自请不参加选夫会了,况且我现如今不喜欢那小白脸模样的。”
“……还是叫他来吧,不选他就行了。”
“听娘娘的,”玉陶接过册子,又抵着额角挑挑拣拣地画了几个名字上去,这才将册子交给随侍的宫人:“就这样吧,拿给宫内司,叫她们照着吩咐办去。”
宫人应了,行礼告退,玉陶这才叫人撤了画像,舒舒服服地躺好:“娘娘可告知王爷要来我这选夫会了?别到时他吃醋,搅了我的局。”
“他有的忙。”
玉陶脸上轻松的笑意渐渐消减,试探着问道:“娘娘,我年长你几岁,有些事我是看得一清二楚的。虽说这几日你二人往来少了,可情谊却不是假的,眼下你那边……还没什么确凿的证据,一旦事发,就是伤透了他的心了。”
“是啊……”
柏姜垂下眼,看着杯中晶莹酒液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我刚从东极殿里来,看得出他精神头不好,怕是夜里又要吃那伤人的药。”
“那药药力猛,会伤人,我有时想着,要不要拖得久一些,常常服药下去,说不定哪一日人就疯了、傻了,到时候将人往宫里一捆,好好地养他一辈子,事情就好办多了。”
“但我有时又想,他那样看重他叔父,或许将实情一把揭开也够刺激他的,到时哀家还是照样将他囚在宫里,他不愿意,就慢慢地对他好,也好。”
“那不就是现如今他对你这样?管用么?”
玉陶一脸复杂:
“我早间去镛狱,刘二现已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勉强清醒一刻钟,满嘴污浊地骂我心狠手辣、骂我贱妇云云……我吩咐人泼一盆盐水上去,他就疼晕了。回来时我还想着自己是不是不大正常,可娘娘这么一说,玉陶都觉得自己是小巫见大巫了。”
“嗯,不管用,所以还是傻了最好。”
柏姜好坦然地笑着自嘲,耳边响起那晚褚绍近乎委屈地问她明明是她二人先遇见,怎么柏姜就不偏心他,她眼底有一瞬间酸胀,然而还是坚决地说:
“可是他心软啊,舍不得拿我怎么样,那这辈子注定只能是我负他一场,大不了下辈子我再给他赔罪。”
玉陶不经意地睨她一眼:“娘娘就不会心软?”
柏姜心脏闷闷地撞击着胸腔,她喃喃道:“不行啊,不可以的。”
“你想想我姑母、再想想姐姐,不管依附于谁,都免不了唇亡齿寒的可能,我可怕极了。权利啊、人啊,都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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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春节后恢复更新,马上完结了,这篇文绝对不会被我坑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