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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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陶走后，褚绍终于撑着膝头悠悠起身。
“臣今日可真是开了眼了……”
柏姜满腹心事，并没听清：“嗯？”
褚绍背着手凑近她：“想不到世上还有娘娘拉拢不了的人，臣真是开了眼界，不日还要去找公主讨教一二。”
这话戳中了柏姜心事，她面色稍有不虞，不欲理会他。
这场面正是褚绍乐见的，不过为着晚间柏姜的好脸色，他不欲再在言语上压过她，只是推说东极殿还有折子，赶着就告退了。
他走后柏姜才终于露出愁态来——她与玉陶不过是一面之缘，连话也未说过一句，怎么就引得她这般推拒？
就连阿充这样心大的也忍不下去了，愤愤不平地讲那公主也太不把太后放在眼里，真以为她在北朔部有些地位便能胡作非为了么？
柏姜揪着草叶的指尖一滞，不小心折断了那叶片，空气中顿时染上一丝青草的气味。
她想起女儿节那日金纺巷偶遇玉陶，她至今对此没有丝毫头绪。
柏姜望着殿外的方向，褚绍因为小六和玉陶业已耽搁了小半日，且有他忙的。
她丢了手里几乎被指尖碾碎的叶片，唤阿充拿帕子净了手，随即提裙往小六读书的地方赶去。
勤思堂原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如今后宫子嗣凋零，索性全给了小六读书学政用。
柏姜进了两道门，转过一片竹林，便能听到小六稚嫩的读书声了。
见有下人欲拜，她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令其噤声，又摆了摆手，勤思堂外一干人便无声退下了。
老太傅看样子还有的教，柏姜寻了一处略隐蔽的石桌，静看里头情状。
老太傅坐镇当前，将小六的身影挡了个严严实实，柏姜只看得到她侧后头刘府那孩子伏在书案上，中间露出释慧半个瘦瘦的影子。
代朝皇帝大多不长命，从建元帝算起，太傅历任四朝帝师，柏姜无聊间无意听了一耳朵，谁知便听进去了，再缓过神时，刘府那孩子已经蹭到小六桌案边看不见了，释慧整个儿地露在了视线里。
柏姜若有所思，屈起两指轻轻敲了敲冰凉的石桌面。
老太傅告退后小六雀鸟似的扑过来，两个孩子紧随其后。
“太后娘娘，臣跟着皇上在老太傅堂下听了一课，受益良多，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哦？看来你与太傅大人很是投缘？”柏姜温声道。
那孩子惊喜地抬起头。
“你是随着公主进宫的么？哀家正好忘了些事要与公主讲，你随哀家一道去公主殿里吧。”
”是！”
他喜滋滋地爬起来站好，与释慧列成一排。
柏姜到时，玉陶不在殿内，直到她悠悠呷了一口茶才见玉陶匆匆从殿外赶来。
“玉陶拜见皇上太后。太后娘娘传召得这样急，不知所谓何事啊？”
玉陶抬腿踏进大殿脚槛，直走几步后停也不停屈膝俯下身道。
“公主不必这样急，哀家怕刘府这孩子在宫里走迷了路，因而一道与他来。”
“是这样，那玉陶代他给太后道谢。”
柏姜并没有忘记什么事，只好让阿充继续拿出嫁妆册子，翻至刚刚商议不定之处，拉着玉陶继续看起来，放着其他两个孩子陪着小六在一边玩。
柏姜满腹疑惑，玉陶滴水不漏，你来我往一番，她不由得有些气馁，有些心不在焉，反倒是玉陶看册子图样看了进去，柏姜便偷出些空闲来整理思绪，顺便留意着小六那边的情状。
大概是刚刚在太傅学堂里一块受了半天的苦，小六对刘府那孩子的戒备放下了很多，她本就喜欢小狗些，刘府那孩子拿着玉雕小狗在前头引着，旁边多少谒者扮着鬼脸都吸引不了小六的注意去。
释慧不会说话，默默半跪在一边跟着小六挪动，是安静而保护的姿态。
刘府那孩子见自己得了皇上的注意，神色间更加得意，虽还压着声音不敢高声语，但语调已然高高扬起，要引着小六与他呆在一处。
“陛下，臣身边这块石头像不像小猫，和这玉刚好是一对呢……”
小六下了学，正是想顽的时候，他兴奋地扑过去，没注意一边高高的盆栽。
“皇、皇上——”
小谒者们一片惊呼，乱作一团，柏姜连忙探身看去，只见释慧将小六牢牢锁在怀里，自己后脑磕在了盆栽边沿上，两个人滚到一处去。
刘府那孩子惊慌失措，丢了手中的石头，他首先一个朝柏姜看过去，与她视线相对后脸上神情立刻无辜起来。
“陛下，都是干什么吃的！快去看看陛下有无大碍！”柏姜没管那孩子只是严厉地训斥那些谒者。
释慧似乎早年在街巷里游荡惯了，十分麻利地将小六要害处摸了一遍，确保无事后跪下向柏姜摇了摇头。
柏姜放下心来，吩咐阿充：“阿充，带陛下下去更衣。”
可以小六却不愿，他皱眉哼唧着摸向颈间：“磕到了……”
柏姜与玉陶一齐过去，却见玉陶骤然激动起来：
“皇上……这是何物？”
她神色一怔，双眼霍然睁大，就要不顾礼数直直将手伸到小六颈子上去。
“公主！”
柏姜恐她有什么别的心思，抢先一步将小六护在怀里。
“太后赎罪！”
玉陶嘴里说赎罪，眼中仍盯着小六不放，她红唇微颤，近乎失态：
“玉陶斗胆问皇上颈间是何物？”
柏姜闻言望去，小六脖颈间白白净净，只带了一只她娘留下的项圈。
“这，是先太后临别前留给皇上的项圈。”
“你……皇上是雁影的孩子？雁影的孩子还活着？”
柏姜心知这或许是解开她疑惑的绳结，于是取下那项圈，叫阿充把人带走。
她摩挲着那玉环温热圆滑的表面，这是姐姐临走之时亲手给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六戴上的，是以柏姜从来不曾取下过。
“是，当年皇后殡天，代朝上下服丧三日以表哀思，公主虽远在北朔，也该有所耳闻啊？”
“当年我到北朔不过两年，老北朔王几乎从不见我，他后妃虽不多但手段极其残暴，我保住自身已是艰难至极，又听闻代朝皇后崩逝，只以为她母子俱损，谁知今朝回京，还能看到她的孩子……”
玉陶双眼通红，几欲垂泪。
“公主与姐姐竟然是故交么？哀家竟然从不知晓。”
“那时候保太后膝下还只有雁影一人，我与弟弟随母亲居住在铜城，宴席上常见的，渐渐的就熟悉了，我母妃因着与我父王的龃龉，脾气不好，也只有雁影，时时宽慰着我，后来我父王母妃相继薨逝，我便与弟弟一道去了封地，连保太后膝下新添了一位姑娘都不晓得。得以再见时已过数年，宴席上遥遥一面，建元帝便将我送去北疆，我只以为再见不上雁影了……”
提及旧事，玉陶声泪俱下，柏姜虽不曾亲眼见过，但字字句句皆能令她想起姐姐的音容笑貌，往事历历在目，让人不由得垂泪。
她拭去眼角的湿意，强压着哽咽道：
“公主忘了，哀家与公主有过一面之缘，正是那日筵席，哀家吃多了酒跑到院子里偶然撞到公主身上，惊为天人。后来再提起时，阿姐伤心了许久，说公主嫁去北疆，怕是此生难再见了。”
“想不到今日竟然有相见的时候，若是姐姐她也在……”
柏姜说到伤心处，出语渐渐不成字句，两个女人竟就这般化干戈为玉帛，在华丽冰冷的宫宇内相拥而泣。
知道胸口郁滞的那团愁云渐渐消散，玉陶这才反应过来，附身请罪：
“太后娘娘赎罪，从前玉陶直以为娘娘为一己之私踩着雁影上位，是以心有怨憎，回京后听了些不着边际的风言风语，又见娘娘皇上与王爷相处融洽，直以为……”
柏姜移开泪湿的眼眶，玉陶也觉得不妥，匆匆闭了口。
柏姜侧脸拭干脸上的泪痕，略略整理过仪容后又挺直了背；“既然公主与姐姐旧情甚笃，便不瞒公主，哀家与摄政王年少时……是相识。”
“……因而姐姐崩逝后哀家为保一家三代，这才去参选。自然，那时也只以为褚绍他会死在流放途中，至少也是永世不得相见。如今他回来后的种种，亦是不得已的周旋。”
“不得已？”玉陶探究地看向她：“那日看殿中情形，可不像是不得已呢……”
……
柏姜脑海中匆匆略过近日的种种，她不自觉地抚上箍在大臂上的金钏，只觉得那钏子愈紧，慢慢将她箍得喘不过气来。
良久，她苦笑着摇摇头：“我想褚绍也心知肚明，如今种种不过是我二人苦心营造的泡影罢了，终于是要破灭的。”
“罢罢罢、”玉陶按一按还通红的眼眶：“如今种种，不过都是男人们争权夺利，一手拿着江山又不肯放过红颜种下的因，我们不过自保罢了，何须烦恼！”
“既然哀家对公主坦诚相待了，公主不妨为哀家答疑释惑。”
玉陶仍看着手里的项圈：“娘娘想问什么？”
“女儿节那夜，金纺巷，平章公主旧宅，公主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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