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错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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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褚绍回京以来，两人之间明枪暗箭数不胜数，清晨的那一点点龃龉仿佛落笔时不慎滴落的墨点，只消轻轻翻过那页，眼中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柏姜细细地看完了最后一个字，这才把手里的文章递给褚绍。
褚绍扔了折子，支着脑袋接过小六的文章前后略略扫视一遍：“嗯，太傅们果然教得不错，皇上文章进益了。”
小六如释重负地窝在柏姜怀里抿抿嘴巴，咬着衣角盯着柏姜身侧的食盒看，看完轻轻把额角抵制柏姜肩头处，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柏姜知她嘴巴馋又不讲，但假作看不出来，对着眼前的书册子随手乱翻。
小六清早用膳时已经被胡子花白的老太傅抽查了一遍文章，眼巴巴瞧着早膳冷掉又换了一餐才终于得到老太傅慢悠悠的一点头，当即张大了嘴巴满满地咬了一口豆糕，再放下手时手心里糕饼暗红的豆沙里赫然一颗白白的糯米牙。
小六愣愣地看着那颗牙，直到有血从嘴角缓缓流出来才后知后觉地觉得疼，哇哇大哭起来，谁来哄都不管用。
老太傅只知道满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大概在家里也不知道怎么哄孙儿；
小谒者笑成一朵迎春花上去恭贺吾皇掉牙，小六哭得昏天黑地，哪里理他；
就连最后惊动了褚绍，摄政王威严如山，在小皇帝眼前投下深深的暗影，也只换得小皇帝愣神片刻，他不自觉打了个哭嗝，又沉浸在自己浓浓的悲伤和惊恐里。
小谒者跪在一边抖如筛糠：“王爷……”
褚绍没养过孩子，根本想不通这么小的身子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哭，没辙，立即派人去请柏姜来。
柏姜一到，皇帝陛下立即连滚带爬地扑进她怀里，抽抽噎噎地开始说遗言，柏姜哭笑不得，拍着她小屁股哄了好些时候。
老太傅年事已高，被皇上异于常人的哭声震得头晕，被褚绍赐车驾好生送回府中休养，这一天剩下的功课就全由他与太后娘娘代劳了。
现下小六知道自己没了门牙不好看，不爱笑了，也不说话，做完功课只想埋进柏姜怀里耍赖。
柏姜假作察觉不到小六明晃晃的暗示，正愁着找点什么事做，猛地看到一旁书桌前释慧安静地搁下了笔，连忙道：
“释慧，拿你的文章来给哀家看看。”
释慧闻言跪起身子，将自己身前一沓纸整整齐齐码好，双手捧着呈给柏姜。
内容先不提，打眼一瞧字便不错，清正端方，暗暗看得出筋骨，根本不像小时在秦楼楚馆浸淫过的孩子。
柏姜心里暗暗吃惊，转手把文章递给褚绍看。
果然，褚绍面上也暗暗透出满意之色，他招了招手：“这是你作的？”
释慧安静地点了点头。
“不错，”褚绍摸着下巴细看，忽而问道：“你知不知道李璋李大人？”
释慧还来不及摇头，柏姜先“啧”出了声。
褚绍抬眼，这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急什么，臣看她是块材料，等几年到能做事的年纪了，可以到李璋府里历练历练，也不算荒废了她。”
“王爷是看不上太傅还是看不上皇上？怎么非就跟着李璋才算历练？”
“好好好，”褚绍直起身来：“太后莫气，臣只是说说。”
他犹不想就此作罢，又探身朝释慧那边去：“你呢？如何想？”
小六这时听懂了，从柏姜大袖后伸出一只小手，抓住释慧的衣角轻晃。
释慧全当不知，对着褚绍轻轻地摇头。
“好吧。”
褚绍终于放下了这个念想。
殿里一时寂静无声，忽而有小谒者从外头进来，俯身下拜道：“玉陶公主携刘府小公子求见。”
柏姜道：“传。”
她没传旨召见玉陶，她却先来了，柏姜对此十分讶异。
自打玉陶回来，柏姜一直觉得她似乎对自己颇戒备疏离，本还苦恼于她对自己避之不见，却没想到今日玉陶却主动送上门来了。
她看向褚绍，褚绍又拾起释慧那篇文章看，人坐得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柏姜不再管他，自去招呼玉陶，反正这里是小六的地界，她二人一同在此不算太过逾越。
玉陶被谒者引着进殿，后头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看样子事先学过规矩，很谨慎地合手下拜，低着头，眼睛却止不住地靝上来。
柏姜腹诽道果真与他爷娘一个样，年纪不大，神情却隐隐透出精明来。
小六已经稳当坐定了，小大人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子间不自觉的较劲，绝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出孩子气来。
玉陶微微侧脸向那孩子道：“承蒙太后娘娘垂爱，看得上这孩子，上回跟刘府老太太说可以伴在皇上左右做个伴读。这不，这会儿我进宫，那边赶着便把这孩子送来了，正好皇上也在，看看喜不喜欢他呢。”
那男孩跪着向前膝行几步，从怀里掏出一只汉白玉雕的一只肥肥的小狗来。
“臣大名刘承谕，这是臣养的小狗，是和西域的品种配出来的，前年臣从祖母那里得了这一块玉便按它的样子雕了出来，特意献给皇上。”
那玉雕的小狗活灵活现，十分可爱，那男孩儿一拿出来小六的黑眼珠便黏了上去。
她抿着嘴巴，伸出手接了那小狗左右看看，又放了回去。
因为少了颗牙，故而惜字如金起来。
“朕有銮铃。”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还以为是小六不喜欢，柏姜待要看那孩子反应，谁料到他立即十分激动地扬起头：
“銮铃？好好听的名字。陛下也喜欢狗么？臣也喜欢，臣可以留在陛下身边做伴读吗？”
小六抿着嘴巴没言语，褚绍先稍有不耐地开了口：
“陛下忘了，銮铃近来生病，不宜见外人。”
小六懵懵地跟着点头，褚绍一拱手，道：“陛下，一会太傅要来讲学了。来人，伺候陛下与释慧前去温书。”
刘承谕不依不饶地凑上去：“臣一直十分仰慕太傅文才，只求伺候陛下一回，在旁听听也好。”
柏姜在旁看着 一直没言语，这时开口道：“一起跟着去吧。”
刘承谕十分脆生地磕了个头：“谢太后娘娘恩典！”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后，殿中只剩柏姜三人，褚绍不大喜欢那男孩儿，冻着一张脸在旁来回看小六的文章，柏姜唤阿充给三人添了热茶水，捧杯细细地啜饮着。
“公主刚到宫中，可以什么不习惯的，可尽管告诉宫内司，若有不得力的尽管训诫她们就好。”
玉陶弯起嘴角，一道捧起杯：“没什么不适宜的，当年去北朔也无人问我习不习惯不是？”
这称得上是挑刺了，当年玉陶去北疆，柏姜尚且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无论如何也怨不到她头上去，她本该生气，可是总因为少时月下惊鸿一瞥，无法生气起来。
柏姜没什么反应，玉陶随即瞥向褚绍：“娘娘在铜城久了，不过听闻摄政王也是不久前从北疆班师回朝，这一去一回，个中滋味，想必摄政王一定要理解得多。”
“北疆铜城都是为国效力，在本王眼里没什么区分。”
“哦，”玉陶笑了，看看褚绍，又看看柏姜：“是了，刚也能看得出来，王爷与太后娘娘陪伴在皇上左右，真是……其乐融融呢。”
“玉陶在北朔时也曾生育过，夭折前也跟陛下差不多大了，冬日里缠着老北朔王与我陪在身边，就是如同……”
柏姜不轻不重地将茶盏扣在桌上。
倒是褚绍撩起眼皮，斜睨着玉陶：“如同什么，公主倒是说呢。”
“没什么……只是觉得如此温馨，叫人好生羡慕。”
“有什么好羡慕的，”柏姜若有似无望了一眼小六离开的方向：“哀家瞧将来驸马家的公子也是活泼机灵，公主大婚后不愁过不上这样的日子。”
果然，玉陶神色淡淡，轻描淡写拉开了话头：
“大婚算什么，娘娘的生辰宴办得极好，北朔常年苦寒，这一回铜城就是春日里，桃红柳绿，我晨起时还听见黄鹂鸟鸣叫，出门一看，竟是在喜鹊窝里呢。”
鸠占鹊巢，玉陶明晃晃在挑衅。
挑衅谁？
柏姜瞟了褚绍一眼，难不成是知道褚绍身世？可她早早出嫁，哪里知道这陈年秘辛？
她正想着，不防抬眼看见玉陶正直直地抬着下巴瞧过来，正对上她的目光。
柏姜噎了一下，总不能是……
褚绍晃着他那绿玉珠子并不说话，只一味地看热闹。
“公主喜欢鸟儿吗？”
柏姜装傻：“宫内司拟了几份嫁妆单子过来，上头正好有图样子，哀家拿不准，正好公主亲自来掌掌眼。”
“太后盛情，玉陶却之不恭。”
柏姜起身，要阿充拿那嫁妆单子来，冷不防在桌底踢了褚绍一脚，褚绍面上端的是波澜不惊，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一脚。
柏姜扭着身子看不见，褚绍眼底却清清楚楚地映着玉陶看向柏姜时不加掩饰的、不屑的眼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