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悲愤 ...
-
岳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灵茶。
目光落在凌寒那张因巨大冲击而显得有些呆滞的脸上。
那张总是覆盖着清冷寒霜的面容。
此刻难得地露出了属于“人”的惊愕。
他严肃的眉宇间，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与欣慰。
这师妹将自己封闭得太久了。
如同失了魂魄的空壳。
在清寂峰顶日复一日地凋零，实在让人心疼。
如今。
林烛不管不顾地闯入她的世界。
总算让她恢复了些许生气与“人味”。
凌寒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只是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师尊……如今身在何处？”
“北州。”
岳峙放下茶杯，语气沉凝。
“前日收到师尊传讯，尚食坊食神姜老前辈在北州设宴相邀。”
“师尊已应允前往。”
“师尊为何去了北州？”
凌寒追问，她敏锐地察觉到其中不寻常。
岳峙沉默片刻，目光变得锐利：
“师尊传讯中提及，他追踪到有魔族余孽潜伏北州，其行迹指向北海深处。
“师尊此去北州，是要和姜老前辈亲赴龙宫一趟，探明虚实。”
“龙宫？！”
凌寒的声音陡然拔高。
一股压抑了十年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眼中寒芒如剑：
“龙族……”
“哼！也许他们早就与异域魔族沆瀣一气，暗中勾结！”
“师妹！”
岳峙猛地抬眸，声音陡然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此等猜测，慎言！无凭无据，切不可妄下论断！”
“慎言？”
凌寒“霍”地站起身。
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寒意，直视着岳峙，字字如刀，带着血泪的控诉：
“十年前魔劫滔天，玄穹大陆生灵涂炭，各宗门浴血死战，尸骨堆山！”
“敢问大师兄，那时龙族在哪里？
“魔族突破天外天防线，如蝗虫过境般在大陆上肆虐时。”
“那些高高在上的龙族又在哪里？！”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除了五百年前那次魔族入侵，他们象征性地出过一点力。”
“这几百年来，他们可曾露过一次头？！可曾派过一兵一卒？！”
“他们龟缩在深海龙宫，冷眼旁观我辈修士抛头颅洒热血！”
“说什么要守护海眼？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师妹……”
岳峙眉峰紧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大师兄，你信吗？”
凌寒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充满了讽刺与悲凉：
“你真的相信，那所谓的守护海眼，能成为他们袖手旁观置身事外的借口吗？！
“大海浩瀚无边，龙族麾下虾兵蟹将何止亿万！”
“若他们真心守护此界，为何连一两只虾兵蟹将都未曾派来？！”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岳峙紧抿着唇，下颌线绷紧如铁，沉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庭院之中。
凌寒的胸口剧烈起伏，积压了十年的痛苦与怨恨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如果他们肯来！哪怕只来一位龙王！”
“二师兄他……他就不会为了堵住那个防线缺口，被魔将血莲魔尊偷袭！”
她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哽咽。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道在漫天魔影中浴血奋战的身影。
“师尊……师尊他也不会因为救援不及而心神激荡，被魔王沧溟抓住破绽一击重创！”
“更不会……更不会被任天行那个卑鄙小人偷袭得手！”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是嘶哑。
眼中赤红一片，无尽的悲愤几乎要将她吞噬。
岳峙抓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轻响，仿佛要将那坚硬的灵玉捏碎。
最终。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无奈：
“小师妹……我知你心中悲痛。但大敌当前，玄穹大陆经不起内耗！”
“没有确凿的铁证，指责龙族勾结魔族之言，一旦出口，便是泼天大祸！”
“我云霄仙宗身为大陆魁首，当以大局为重，维系此界稳定，方为正道！”
“大局为重？”
凌寒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呵……我这修为尽废、苟延残喘的废人，还能影响得了什么大局不成？”
“小师妹！”
岳峙“砰”地一掌拍在石桌上，霍然起身，石桌应声裂开几道细纹！
他眉峰倒竖，眼中怒意勃发。
周身威压如渊似海，瞬间笼罩了整个庭院，连流动的风都为之凝固！
凌寒却毫不畏惧，倔强地抬起头。
那双燃烧着痛苦与怒火的眼睛，直直迎上岳峙威严的目光，声音如同淬了冰：
“大师兄！”
“十年了！”
“二师兄的残魂究竟流落何方？”
“可有寻回一丝半点？！”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岳峙心中最深的痛处。
他攥紧的拳头剧烈地颤抖着，指节捏得惨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果……”
凌寒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与寒意说道：
“如果让我找到证据，证明龙族当真与魔族勾结……”
“我凌寒在此立誓，纵使粉身碎骨，形神俱灭，也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小师妹……”
岳峙看着眼前这浑身散发着孤绝与恨意的女子，心头涌起巨大的无力感。
凌寒不愿再多言一句。
她猛地转身。
将那厚厚一沓资料收入储物镯，没有再看岳峙一眼。
庭院之中的传送阵光芒闪动，凌寒身影消失了。
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平息的灵力波动，以及石桌旁岳峙那沉重如山的身影。
光芒一闪，冷着脸的凌寒出现在清寂峰的竹林里。
她走向了栖梧居，腰间令符一亮，便回到了洞天之内。
站在房门前。
凌寒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胸腔中翻腾的悲愤、不甘与冰冷的恨意，尽数压入心底最深处。
直到那汹涌的情绪被强行按捺。
凌寒才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隔绝内外世界的门扉。
“咦？姐姐回来啦？”
清亮而带着暖意的声音立刻从厨房方向传来。
林烛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白玉汤盅走了出来。
氤氲的蒸汽模糊了她明媚的笑脸。
“嗯。”
凌寒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对不对喔～”
林烛将汤盅小心放在餐桌上。
几步走上前。
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在凌寒眼前俏皮地左右晃了晃。
“应该是‘我——回——来——了——’才对喔！要有仪式感！”
看着林烛那故作严肃又掩不住笑意的眼神。
凌寒心尖那点残留的冰冷硬壳，仿佛被这温暖的笑容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唇边不由自主地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顺从地轻声说道：
“我回来了。”
“嗯嗯嗯！这才乖嘛～”
林烛满意地弯起眼睛，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她自然地拉起凌寒微凉的手，将她带到餐桌前，轻轻按在柔软的座椅上。
“稍等片刻，我去打饭，马上就好！”
说着，她脚步轻快地又钻回了厨房。
凌寒的目光落在铺着素雅桌布的餐桌上。
那里已摆好了三菜一汤：
琥珀蜜汁灵雉翅。
翡翠玉心炒瑶柱。
冰镇琉璃藕片。
还有刚端出来的茯苓百合雪蛤羹。
不愧是得到尚食坊认证的大厨，眼前的膳食色香味俱全，灵气氤氲。
凌寒心中郁结的愤懑、悲伤与冰冷，竟在这无声的暖意中，奇迹般地消融殆尽。
此时。
她心中只留下一种被温柔包裹的、熨帖到四肢百骸的暖流。
这顿晚餐，凌寒吃得格外舒心。
饭菜的美味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林烛坐在对面，偶尔会说起一些外门时的趣事：
某个弟子练剑时如何笨拙得差点把自己绊倒。
她和林欣如何联手“整治”某个偷懒的教习长老。
坊市里又出了什么新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她讲得绘声绘色，眉眼间神采飞扬。
这些轻松琐碎的日常，如同涓涓细流，悄然冲刷着凌寒心中残留的阴霾。
凌寒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林烛生动明媚的脸上。
柔和的光线勾勒着她的轮廓。
那双总是盛满笑意或狡黠的眼睛，此刻清澈透亮，映着温暖的光。
凌寒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个巨大的的疑问：
眼前这个带给她温暖、美食、生机与无数谜团的少女，如此美好。
过去的自己。
究竟曾给予过她怎样的帮助，才换来了如今这份宛若救赎般的生活？
晚饭后。
凌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捧着一杯温热的云渺茶。
袅袅茶香氤氲，却未能完全抚平她心底的波澜。
林烛则盘膝坐在对面的沙发里。
她沉浸在那本厚重的《太古龙渊秘闻录》中，眉宇间带着专注的沉静。
凌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林烛手中的古籍上。
那暗金色的龙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仿佛带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宿命感。
关于龙族的思绪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白日在师兄处的愤懑与不甘。
她迟疑片刻，终究打破了这份宁静：
“林烛……你如何看待龙族？”
“嗯？”
林烛从书页中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茫然。
“姐姐，你说什么？”
凌寒看着对方清澈却有些懵懂的眼神，心头掠过一丝歉意。
自己沉浸于仇恨的思绪中，却贸然打扰了她。
“我是问，你……怎么看待龙族？”
她重复道，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
“你是指哪一方面？”
林烛合上书，将它放在膝上，认真地看向凌寒。
“……”
凌寒忽然语塞。
是啊，哪一方面？
指责他们的避战？
控诉他们的冷漠？
她猛然意识到。
自己几乎要将那份沉重的、带着血泪的仇恨，强行倾泻给眼前这个少女。
这念头让她感到一阵不适。
“姐姐？”
林烛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沉默和挣扎，轻声唤道。
“抱歉。”
凌寒暗中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
“没什么，是我问得唐突了。”
然而，林烛却没有就此揭过。
她微微歪头，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缓缓说道：
“龙族么……偏安一隅，固步自封，终究会自食恶果的。”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笃定。
凌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异。
她没想到林烛会给出这样的评价，而且如此直接！
凌寒再也压抑不住：
“龙族口口声声说要守护海眼！”
“可五百年了，魔族多次入侵，生灵涂炭，他们何曾派过一兵一卒参战？！”
凌寒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激愤。
林烛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直视着凌寒的眼睛：
“姐姐，海眼是真实存在的。”
“它并非借口，而是此方天地维系稳定的两大关键枢纽之一，不容有失。”
“而龙族也确有守护海眼的职责。”
凌寒心头一震。
林烛的话与大师兄岳峙的告诫惊人地重合了！
她再次想起了那句警告——
海眼若破，世界屏障将出现致命破绽！
“这个世界有两处维系平衡的命脉，海眼便是其一。”
林烛的声音清晰而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一旦海眼被外力破坏，世界法则便不再圆满。”
“到那时。”
“魔族便可通过稳定的空间通道直接降临。”
“不再需要天外天作为跳板。”
“那时，对玄穹大陆来说，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果然！
林烛不仅知道这个被高层视为绝密的禁忌知识，而且了解得如此透彻！
凌寒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不由自主地再次深深打量起眼前这个坐在柔光里的少女。
她看上去如此年轻，不过双十年华的模样。
大师兄说她是十年前开始显露踪迹……
若十年前自己真的帮过她，那时的她，不过是个十岁稚龄的孩子？
一个十岁的孩子，如何能通晓如此天地秘辛？
又如何能在十年间积累下如此多的传说？
这已远超“天才”的范畴！
联想到林烛提醒她的话语，凌寒忽然有些明白为何林烛自己不写这本书了。
——林烛也不太了解普通人修仙所遇到的困惑。
“姐姐？”
林烛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凌寒从翻飞的思绪中拉回。
凌寒定了定神，目光重新聚焦在林烛脸上，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寻：
“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对待龙族？”
林烛闻言，唇角那抹神秘的弧度再次扬起。
她合上膝上的《太古龙渊秘闻录》，轻盈地站起身。
走到凌寒面前时，她忽然俏皮地眨了眨眼，眸中流转着狡黠的光芒：
“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哦～”
她伸了个懒腰，露出柔美的腰肢，语气变得轻快：
“天色已晚，美少女要去睡美容觉啦！姐姐也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像只灵巧的猫儿，转身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留下一个带着无尽谜团的背影。
凌寒怔怔地望着林烛消失在门后的身影。
心中充满了困惑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
林烛那看似玩笑的话语背后，似乎隐藏着惊天的谋划。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凌寒终于明白林烛那“天机不可泄露”的背后深意。
只是。
龙族那传承万古、视若性命的骄傲。
早已被林烛以雷霆手段彻底碾碎，化作了漫天尘埃。
而这份被粉碎的骄傲，最终成为了林烛与天道进行交易的关键筹码——
用以换取彻底修复凌寒那残破经脉的无上神物。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悲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