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一地霜 林寒涧肃 ...

  •   林寒涧肃
      午后天灰沉。
      望树脚底生风,午时未至,人已抵达城西门下。
      城西以内,街巷尽披素缟,户户破败。白麻条自门框垂下,替了旧年间悬挂的干枯艾草。也不知是谁家的丧事,看那规模,仅次于国丧,让人心生敬畏。
      谁死了?
      不知道。
      望树已经一年多没踏足城西,乾城内发生了什么大事,他无从得知。但眼前的一切,远比他记忆中荒败得多。
      街边的流民灰头土脸围坐成堆,抱着刚得的干馍狼吞虎咽。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咳得厉害,嘴角溢血,倒在地上再没了声响,无人问津。
      这年头死个人很正常,兴许是病死的,或是饿死的。大街小巷,时不时就有人倒下,时间久了,习以为常,没人顾得上惊讶。
      征兵的布告浆糊未干,墙上贴得密密麻麻。巡街的官兵手持短棍,一边吆喝着维持秩序,一边在人堆里挑选壮丁。老的、病的、弱的,连炮灰都算不上,抓来也是白白浪费军饷,索性统统不要。真正能挑出来送上战场的,不过寥寥数人。
      望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拉高围巾裹紧斗篷,牢牢掩盖住口鼻,不敢大口呼吸。
      放粮的消息一早就传开了,粮铺门前人山人海,乱哄哄吵作一团。药铺也纷纷贴出告示,说是奉了官府之令,开始分发止咳汤剂和防疫草药。
      望树好不容易挤进人堆,队伍里差点打起来。
      “这人手上有记号了!这家伙想多占一份!”
      有人当场被认出二次冒领,被众人咒骂着、推搡着赶了出去。远远传来的声音肝肠寸断,嘴里不住哭诉着自己重病的孩子、将死的妻子,却无人倾听、无人在意。
      哭声凄厉,终究湮没在人堆之中。
      在这命如草芥的世道下,有谁能分得清是非与公道?
      傍晚归来时,月色凄凉。
      老远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个人边走边打嘴仗。他兴奋地喊住二人,扬了扬手中的袋子。
      “幸好今天你们两个没去,城西真是乱得很。再迟两天,城门外的树皮恐怕都要叫人啃光了。”
      “还好我个子不高,溜得又快,有人过来,我就使劲弯腰咳嗽,假装染了疫病,就像这样……”他假扮咳嗽喘气的样子着实夸张,把奥莲逗得哈哈笑。
      望树接过离钺手中的衣服,让他腾出手来。
      “盐、药都买齐了,其他的也看着买了些。”离钺将怀中的荷包掏出,递还给他。“还剩下这么多,你点点看。”
      望树接过来,贴身收好。随后蹲下身子,看着奥莲,笑着问道:“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乖乖听阿钺哥哥的话?”
      奥莲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转向离钺。对视一瞬,眼刀相接,刹那间撞出火花四溅飞起。
      而后两人双双沉默不言,空气里安静了片刻,甚是微妙。
      望树一愣,察觉出些许异样。
      “怎么?两个人在一起吵架了?”
      “没有……”“没……”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却又别过头去。
      望树还没来得及追问,奥莲已经高高举起手臂,将一枚小鱼干递到他面前:“阿树哥哥你看,这是阿婶给我的小鱼干,好香的!这个专门给你留的!”
      望树一头雾水,接过来嗅了嗅,果然咸香扑鼻。他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这么厉害?才半天,就把阿婶哄得这样开心?阿婶可从来没给过我小鱼干呢。”
      “还有这个……”奥莲将三枚铜板塞到望树手里,脸上扬起得意的笑容,“也是给你的!”
      “诶?”望树低头一看,“这是哪里来的?”
      “嘿嘿,是我捡到的。”
      他疑惑地看向离钺,像是在寻求解释。
      离钺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显然不愿再回顾当时的场面。
      “你……”
      “你自己问她,我也不知道。”——他本想这样回答,让望树自己去问奥莲。但转念一想,这小丫头要是把下午差点跟人动手的事情抖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离钺余光在奥莲笑意盈盈的脸上飞速扫过,顿了顿,面上毫无波澜,改口道:“是……捡的。”
      “真的吗?”望树将信将疑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掌心那几枚铜板。
      “嗯!”奥莲抢着开口,脸上带着满满的得意,“阿树哥哥很喜欢铜板对吧?以后我还会帮你找来更多的铜板!”
      望树听得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这是钱,可以换你想要的东西。”
      “这个我自然知道。”
      “那这三枚算你的,先寄存在我这儿,等以后想买什么,再告诉我。”
      “阿树哥哥,我来帮你拿东西!”
      奥莲哼着不知哪儿学来的小调,开开心心跑在二人前头。
      离钺望着那小小的背影,愣了片刻。
      奥莲并没有拿那几枚铜板去换她想要的破布偶,反而全部留给了望树,看来她并非对银钱全无概念,错怪她了。
      他原以为这丫头肯定要到望树面前告状,把他下午训斥她的事添油加醋一番全抖落出来。没想到她却只字未提,反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那一场风波轻描淡写地掩了过去。
      不仅没告状,甚至还拉着他一起欺瞒望树。转过头来,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她的“共犯”。
      他低低啧了一声。心绪难以言说,不是感激,也谈不上愧疚,只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滋味。
      心底像被什么轻轻磕了一下,不疼,也不舒服。
      “你身上的悬赏通缉还在。”两人并肩走着,待奥莲稍跑远些,望树忽然开口,“不过城内萧条,自身难保,连街头的盘查守卫也放松了,估摸着再过些日子,那通缉也就名存实亡了。”
      离钺未作声,将手中重物往上提了提,似是不愿多谈旧事。
      ……
      夜深,林风渐歇。
      临睡前奥莲还蹲在地上,背对着离钺的床铺,手底下不知正鼓捣着什么。
      “奥莲,干什么呢?快躺下睡觉了。”望树在一旁催促。
      “这就来。”
      望树再三催促下,奥莲才乖乖躺回床上。
      三人并排而卧,奥莲居中,两人一左一右。
      月光自洞口斜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白霜。
      望树累极了,头刚沾上枕头,便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离钺辗转反侧,脑中思绪翻涌,久久无法入眠。
      逃亡已逾一年,离钺对乾城内发生的变故,始终知之甚少。
      灾年、饥荒、战乱……他亦有所感,却从未认真细究。他曾一度以为,只要远离权势中心,躲入郊野,便可避开乱世锋芒,独善其身。
      今天若不是望树亲口所言,他从未想过,那座灯火辉煌、花团似锦的乾城,有朝一日竟会落得残破不堪。
      繁华街市,化作一城哀伤素白。
      究竟是谁死了?他想象不出来。
      他刻意回避的往昔,此刻明晃晃摆在他眼前,令他无处遁形。
      家国,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想起自己逃亡前的模样,也曾一身锦衣,意气风发,背后仰仗的是离府的荣耀门楣。又想起往昔路过宫门,看见的那些宗室子弟,个个鲜衣怒马、仆从成群。
      他们这群人,不过恰巧出生在温柔富贵乡罢了。
      纵是钟鸣鼎食之家,也抵不过那滔天巨浪。一个浪头打在身上,瞬间倾覆,再留不下丝毫波澜。
      可是,他想不通,离家到底做错了什么?竟落得如此下场?!
      离钺手中攥紧了毯子一角。
      当年他们污蔑离家通敌叛国,如今倒好,敌国的铁蹄真的踏到了家门口,真是报应!
      乱世,来时无声,不分贵贱。不论是街巷走卒,还是旧朝遗臣,黎明百姓皆是洪荒中的一粒尘埃,大厦将倾时,无处可逃……
      眼前幻化出深渊巨口,似要将他吞入无尽黑暗。
      “不要再想了!”心中的声音告诫着他。
      他翻了个身,望着望树熟睡的面容,心头的焦虑方可稍稍按下。
      “阿树……”
      在他心里,除了望树,这世上所有人的死活,他毫不在意。唯独望树,是他活下去的理由,是这荒年乱世中,唯一愿意拼了性命去守护的人。
      不管世道如何变化,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他和望树两个人活着,只要第二天还有饭吃,足矣。
      “阿树他太善良了……兵荒马乱的世道下,越是温柔的人,只会招来祸端。没有我,肯定是不行的。”
      视线再移,落到奥莲身上。
      “至于这丫头……”
      到底为什么要排斥她?
      因为她出现得太突然?因为多占了一份口粮?
      可一个六岁的孩子,胃口并没大到哪里去。
      他以为自己厌她爱哭、粘人,厌她一副不知世间疾苦的样子。
      可真是这样吗?
      不!她是无辜的。
      那幼小的身影,时时刻刻让他想起从前的自己——那个无知、任性、连至亲都保护不了的自己。
      他讨厌的,从来不是她。
      他痛恨的,是曾经娇纵任性、恣意妄为的离府少爷,是过去那个弱小无能的自己!
      离钺将脸埋进枕头,任由自责肆意蔓延,将心口烧得炙热疼痛。
      良久,再睁眼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一根树枝突兀地躺在地上,旁边隐约有字迹。
      他定睛一瞧,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离钺一怔。
      原来奥莲一直在试图讨好那个并不温柔的自己,她在用小孩子的方式,笨拙地照顾着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哥哥”。
      明明错不在她……
      他抬眼望去,小女孩侧身蜷着,小手抵在脸颊边,呼吸轻柔,小小的鼻翼随着气息微微翕动,睫毛轻轻颤抖,不知梦到了什么。
      那模样,和望树小时候倒是有几分相似。
      离钺喉头微动,神色沉寂,胸中那团无名火似在渐渐熄灭。
      “算了,以后对她好点吧。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正想着,耳边传来一声模模糊糊的呓语。
      “坏哥哥……大讨厌……”声音软绵绵、闷闷的。
      离钺脸色一僵。
      片刻,他一言不发地扯了扯毯角,翻身背对过去。
      真是……自作多情了!

      每日午后,照旧是练武的时辰。
      两人依府中旧例,风雨无阻,从不懈怠。
      奥莲蹲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过招。看了一会儿,也拾了根树枝,学着两人的样子在空中比划起来。小小的人儿,神情严肃认真,动作模仿得有模有样。
      望树瞥见这情景,一个分神,被离钺打飞了手中的木棍。
      休息时,他走过来,接过奥莲手中的棍子掂了掂,又取来断刀,将握柄处削得平整光滑。
      “想学吗?”
      “想!”一双眼睛亮晶晶。
      “来,我教你。”望树把削好的棍子递回去,弯下腰,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先这样握住……对,力要从腕上送出去,这是砍。来,自己试一下。”
      奥莲照着做了两遍,望树一边演示一边纠正她的姿势:“你个子小,手短,要把背弓起来,像只虾米,速度要快、动作要狠。”
      离钺坐在一旁擦汗,听着这对兄妹你一言我一语,认认真真比划起来,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只觉好笑。
      在他眼中,这分明是小孩子在玩过家家。
      刀剑之物,本不该是女孩碰的东西。
      “随他们去吧,开心就好。”他摇头,却也没多说。
      没想到,小姑娘的悟性高得惊人,几个动作下来,木棍在她手中耍得颇有几分章法。只不过,身形上总带着女性特有的姿态,步伐轻缓,一招一式间总不自觉透出几分柔媚轻盈 ,简直与练武所需的干脆利落背道而驰。
      离钺越看越觉得别扭,忍不住走上前纠正。
      “手再握紧些,脚别乱动。”说着,亲手替她调整姿势。
      “教你这些,是为了保护自己。”他一如既往地冷淡,“打架不是耍帅,动手前先掂量能不能赢。打得过才出手,打不过就跑,别逞强。轻则受伤,重则送命,听明白了吗?”
      “明白!”奥莲点头如捣蒜。
      她力气虽小,速度却快。
      等到认真对练起来时,惊人的反应速度,让两个十五岁的少年险些招架不住。
      望树诧异,这小女孩难道天生了一副柔软身段?还是说让他碰上个练武奇才?
      离钺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忍不住在奥莲背影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丫头,倒还真有几分意思。说不定,那天从地痞手里顺走铜板的本事,并非虚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