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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雾月城(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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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主暴毙,副堂主叛逃,圣女失踪……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孟冬凌打断她,眼神锐利,“就算他真是圣女之子,时隔二十年突然归来,你敢说他没有别的企图?不过是想利用鸩羽堂残余的力量,达成他自己的目的罢了!”
“师兄!”孟柯急切道,“二十年前的变故让鸩羽堂一蹶不振,季先生有能力、也有资源让我们重现辉煌,为什么……”
“不必再说!”孟冬凌斩钉截铁,“师父临终前将鸩羽堂托付给我,我绝不会让它再沦为任何人野心下的工具!”他深深看了孟柯一眼,“此事,到此为止。”
孟柯望着师兄决绝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终是轻叹一声,低下头:“……既如此,听师兄的。”
就在这时,孟冬凌忽然示意她噤声,指向不远处:“好像有人。”说着便快步朝树丛走去。
孟柯只得跟上。只见一棵老树下倒着一个锦衣男子,面色青黑,气息微弱。
孟冬凌检查后,神色凝重:“是血蛛之毒。”
孟柯看到男子手臂上那狰狞的紫黑色伤口,不由惊呼:“分野山竟有血蛛!师兄,他被血蛛咬伤,毒已入心脉,神仙难救。我们还是快走吧,免得惹上麻烦。”
孟冬凌却沉默不语,迅速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个青瓷瓶,掰开男子的嘴,将瓶中赤红色的药液灌了进去。
“师兄!你……”孟柯愕然。
“血蛛之毒性烈如火,蔓延极快。寻常解毒之法已来不及,只能冒险一试,以寒毒攻热毒,或有一线生机。”孟冬凌额角渗出汗珠,专注地观察着男子的反应。
孟柯心中焦急——她与季先生约定的时辰将近,必须在日落前将师兄引至分野山深处。如今却被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绊住脚步。
“师兄,剩下的就看他的造化了。”她催促道,“天色渐晚,我们还得赶路。”
孟冬凌头也不抬,手下不停为男子施针逼毒:“寻药也不急在这一时。这毕竟是条人命。等入夜,他一人昏迷在此,即便不被毒物所害,山间寒气也能要了他的命。”
孟柯知道师兄的性子,若想将他引入深山,必须使些手段了。她悄然拧开腰间一个饲养毒虫的细颈瓷瓶,引出一只通体幽蓝的毒蝎,任其在自己胳膊上狠咬一口,随即痛呼出声:“啊!”
“小柯!”孟冬凌闻声起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只见雪白小臂上已迅速肿起一个乌黑的毒包。
他脸色骤变:“怎么回事?蓝冰蝎你养了三年,早已驯服,怎会突然失控伤主?”
“许是……许是路上枝丫勾开了瓶塞,”孟柯忍着痛楚,急中生智,“加上这人身上血蛛毒性未清,蓝冰蝎嗅到同类的凶戾之气,受了惊才……”
孟冬凌无心细究她的解释,只飞快翻找身上药瓶:“此毒寒烈,需用赤阳草汁液外敷内服才能化解。”他抬头望向山林深处,“我记得再往里走到断魂崖下,就生有赤阳草。”
“师兄,我同你一起去!”孟柯急忙道。
她不知季先生究竟要在分野山深处对师兄做什么,终究存了几分担忧。
“你留在此处照看他。”孟冬凌看了眼气息微弱的郑云简,语气不容置疑,“赤阳草生长之处险峻,你此刻中毒不便。我去去就回。”
孟柯还想坚持,孟冬凌已霍然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在此等我,莫要乱走。”说罢转身便朝密林深处疾步而去,身影很快没入浓荫。
孟柯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低声苦笑:“师兄……但愿季先生真能让你改变主意。鸩羽堂,毕竟不是你一人的鸩羽堂……”
约莫一刻钟后,郑云简悠悠转醒。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的是一位身着紫衣、发辫间缀着银饰的姑娘的侧影。他试图开口,喉咙却如被火灼,发不出半点声音,只余嘶哑的气音。
孟柯察觉他醒来,侧头瞥了一眼,语气平淡:“你被血蛛咬伤,毒已攻心。情急之下,只能给你服了另一种相克的寒毒,以毒攻毒暂保性命。失声是寒毒反噬之症,待你下山找到正经大夫解了寒毒,自会恢复。”
郑云简虽口不能言,神智却已清明。他挣扎着撑起身子,朝着孟柯郑重叩首——谢救命之恩。
孟柯心中记挂师兄与季先生之事,只随意点了点头,目光频频投向山林深处。
半个时辰后,孟冬凌大步归来。
他两手空空,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怒意,袍角甚至沾着几处新鲜的刮痕与泥土。
“师——”孟柯刚迎上前,话音未落,手腕已被孟冬凌狠狠攥住。
“走,”孟冬凌声音冰冷,“现在就回鸩羽堂。”
“师兄?”孟柯试图挣开。
“小柯,”孟冬凌猛地回头,眼底翻涌着失望与痛心,“今日之事,我念你年轻,受人蛊惑,暂不深究。但我们立刻离开此地,以后绝不可再与那姓季的往来!”
郑云简见二人争执,虽不明所以,仍勉力起身想要劝解。
孟冬凌不欲在“外人”面前多言,见他能起身,便强压怒气道:“这位公子既已无性命之忧,还请速速自行下山寻医吧。”说罢拉着孟柯就要走。
郑云简心中焦急,他急跨两步挡在二人身前,张嘴欲言,却只发出破碎的“嗬嗬”声,心急之下,喉间腥甜上涌,竟又是一口黑血喷出,眼前一黑,再次晕厥过去。
“公子!”孟冬凌只得松手,急忙扶住瘫软的郑云简。
孟柯趁机追问:“师兄,那季先生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为何如此动怒?”
孟冬凌将郑云简小心放平,检查其脉息,头也不抬,声音却沉得骇人:“别再提他。我现在才想明白,蓝冰蝎你豢养多年,早已通人性,怎会无故暴起伤你?不过是为了引我深入,去见那个季先生罢了。小柯,为了让我去见他,你真是煞费苦心。”
“师兄,我……”孟柯语塞。
“他说的那些话,你以为我没听过吗?”孟冬凌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灼灼,“什么鸩羽堂需要靠山,需要重现辉煌,需要权力地位……可小柯你知不知道,鸩羽堂最初只是一群痴迷毒理药性之人聚在一起切磋研讨的清净之地!它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二十年前,堂主暗中受漓国皇室招揽,结果呢?堂主暴毙,圣书失窃,分崩离析!那就是依附权力的下场!”
孟柯咬了咬唇,争辩道:“可若不是副堂主叛逃带走圣书,我们也不会被皇室抛弃,落得如今这般落魄!季先生能给我们助力,能帮我们找回圣书,为什么不能……”
“够了!”孟冬凌厉声打断,“鸩羽堂绝不能再搅进任何朝局纷争!此事,待回去后我会召集堂中众人商议,由大家公决。现在——”他看了眼气息再次微弱的郑云简,“先救人。将这位公子送下山,安顿妥当再说。”
他终究无法对一条生命置之不理。在孟柯复杂的目光中,孟冬凌俯身,将昏迷的郑云简背起,一步一步,朝着山下雾月城的方向走去。
毕竟是在昭国境内,孟冬凌本打算将郑云简送至山脚下便即刻离开。岂料刚到山脚岔路,迎面便撞上一队昭国官兵。
孟冬凌将背上昏迷的郑云简小心放下,还未来得及解释,为首的军官已厉声喝道:“来者何人?竟敢在边境禁地私带伤者,形迹可疑!给我拿下!”
“住手!我们是救人的!”孟柯急声辩白。
孟冬凌强压怒火,上前一步,简要说明在分野山发现伤者、施救并护送下山的过程。然而那军官充耳不闻,挥手间,兵士已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将孟冬凌与孟柯反剪双手,押往雾月城大牢。
阴湿的牢房里,孟冬凌靠着冰冷石壁,听着远处狱卒的吆喝与锁链声响,心中已然明了。这城中,必有那位季先生的人。此次下狱,既是对方在向他展示其在昭国的势力与掌控力,也是借此给他一个“不听话”的教训。
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自嘲的弧度:“也对,分野山深处藏着那样的秘密勾当,山脚下,又怎会无人看守?”
城主府内。
郑云简悠悠转醒,第一句便是急问父亲安好,紧接着,他想起分野山那抹紫色身影:“送我回来的人,有没有见到一位穿紫衣的姑娘,和一位公子?”
侍奉的丫鬟茫然摇头:“少城主,是黄通判手下的兵士送您回来的,奴婢并未见到什么公子姑娘。”
郑云简默然,心想那对师兄妹将他送至安全处便已悄然离去,倒真是施恩不望报的义士。他心中感念,却也无从寻起。
直到一日后,郑云简在府中听到了风声——黄通判抓到了两名疑似漓国细作的男女,正在严加审讯。
他心中一惊,立刻赶往府衙。
“黄伯伯!他们不是细作,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郑云简拦住黄晏清,急声道。
黄晏清停下脚步,目光深沉:“云简贤侄,是不是细作,本官自有判断。涉及国境安危、敌国探子,此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那我能否见他们一面?”郑云简恳求,“就当是确认恩人安危,我可以在您面前见他们!”
黄晏清沉吟片刻,终是点头:“罢了,念你一片报恩之心。随我来吧,但只此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