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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雾月城(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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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柯点了点头,笑容明媚,眼中却似有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云简是这般说的。这两日确是要紧时候,他也是一片体恤之心,怕我累着。倒是劳烦楚姑娘又白跑一趟了。”
“少夫人无恙便好,何谈劳烦。”楚玥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双手递了过去,“既然不便施针,这物件赠与少夫人,或可代我稍尽心意。”
孟柯接过,略带好奇地打开盒盖。只见一枚精致的锦缎药囊静静躺在盒中,凑近时,一股草药幽香便飘散出来。
“这是……?”孟柯抬眸。
“这是我昨日特意去城中药铺调配的安神药囊。”楚玥解释道,“这些安神药材以特殊手法炮制过,气味更易发散,有宁心安神、舒缓头疾之效。少夫人可随身佩戴,或置于枕边。”
孟柯拿起药囊,置于鼻尖深深一嗅。
“楚姑娘真是费心了。”她眼中流露出欢喜,将药囊轻轻握在掌心,“这药囊我一嗅便觉舒爽几分,心头的烦闷也散了些,比那苦汤药受用多了。”
楚玥浅浅一笑:“少夫人喜欢便好。愿它能助少夫人安然待嫁,顺遂圆满。”
下午。
玉珠从外面急匆匆推门而入,掩好门扉才低声道:“姑娘,刚得到的消息,郑云简下令,将大婚提前到明日!”
楚玥眉心微蹙:“明日?如此仓促……那孟柯呢?她今日佩戴药囊后,可有任何不适或异常反应?”
玉珠摇头,语带困惑:“这正是奇怪之处。孟柯一下午都平静如常,甚至还试了试明日要戴的凤冠,并无任何头痛发作或不适的迹象,与咱们离开时一样。”
“没有反应……”楚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陷入沉思。那药囊中她特意加入了“醒神藤”汁液和…绝不该毫无作用啊。除非……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她忽然低笑出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冷意,“原来是这样……我竟险些也被她骗过了。”
她抬眼,神色已恢复冷静:“玉珠,立刻请顾大人过来,要事相商。”
一个时辰后,楚玥房中。
烛影摇红,楚玥、顾淮昭、玉珠、榕月四人围坐。
榕月率先开口,将她潜伏在书房顶上所闻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待榕月说完,顾淮昭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文书,放在桌上展开:“这是我从府衙旧档中设法抄录的卷宗副本。”
楚玥接过,就着灯光快速翻阅。
顾淮昭简述道:“那具男尸身份已明,孟冬凌,漓国湘州人,确系药师。半年前,他在分野山采药时,救下了被血蛛咬伤、奄奄一息的郑云简。为救人,他冒险将郑云简带入昭国境内,原计划送至雾月城外便即刻返回。不料,入城后,通判黄晏清以其‘形迹可疑、擅越国境’为由,将其扣押,并以‘细作嫌疑’投入狱中。”
楚玥目光扫过卷宗记录:“后来呢?”
“后来,郑云简苏醒,亲自前往府衙澄清担保,强调孟冬凌是其救命恩人,绝非细作。黄晏清这才放人,并按其要求,‘护送’孟冬凌返回漓国。”顾淮昭顿了顿,“这便是卷宗上记载的始末。”
楚玥将卷宗从头到尾又仔细翻看一遍,眉头微蹙:“这上面……只字未提孟柯?”
顾淮昭摇头:“卷宗中确实未出现孟柯的名字。这也是疑点之一。按理说,若孟冬凌是与师妹同行采药,救人时孟柯也应在场,为何卷宗全无记载?”他看向楚玥,“话说回来,你之前何以断定那无名男尸与孟柯有关?”
楚玥放下卷宗,目光清明:“我第一次发现那尸体时,除了注意到那盘蛇利爪的图案外,还被他袖口一处特殊的绣纹吸引了目光,粗略看像是藤蔓缠绕残缺月牙,虽因污损难以辨认全貌,但针法走势独特。”
她语气微沉:“直到那日我在慕柯院,偶然瞥见郑云简的外衫袖口,竟然也有一个极为类似的、用同色丝线修补过的痕迹,形如藤蔓绕月。我心中生疑,便找院中一个年长侍女旁敲侧击打听。那侍女说,少夫人孟柯心地好,少城主有几件心爱的旧衣不慎勾破,不舍得扔,少夫人便自告奋勇修补,但她女红不算精湛,故而修补处的纹样也颇为‘独特’。”
顾淮昭颔首:“楚姑娘心细如发。那么,你让玉珠急着找我,是有何新发现?”
楚玥神色凝重起来:“孟冬凌死于头部遭受钝器重击,但验尸显示,在这之前,他已身中剧毒,命不久矣。按理说,若下毒者是郑云简,他既已下毒成功,确保孟冬凌必死,又何须再多此一举,冒着风险去补上那致命一击?这不合常理。”
顾淮昭略一思索:“孟冬凌毕竟是鸩羽堂出身,精通毒理。郑云简怕他自己有办法解毒,为了以防万一,趁他毒发虚弱时再补一刀,确保绝无后患,这倒也说得通。”
“这解释看似合理,”楚玥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但结合孟柯今日的异常,便有了另一种可能——下毒者,或许是孟柯。”
在顾淮昭专注的目光下,她将今日试探与发现和盘托出:“我送孟柯的那枚‘安神药囊’,内浸‘醒神藤’汁液与微量母毒催化剂。若她真如表现的那般中毒已深、神智受蚀,此囊香气应会与她体内毒素产生对抗,引其不适甚至诱发轻微毒发。但直到现在,她都毫无反应!”
她看向众人,声音压低却清晰:“这只有一种可能——她对自己‘所中之毒’拥有超乎我们想象的控制力,甚至可能那‘毒发’症状本就是她刻意表演。”
玉珠倒吸一口凉气:“姑娘是说孟柯可能根本没中那么深的毒,或者,她根本就是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楚玥缓缓点头:“至少,她绝非全然无助的受害者……”
顾淮昭指节轻叩桌面,梳理线索:“若孟柯是在演戏,她目的为何?又为何要配合郑云简完成这场婚事?”
“这正是谜题所在。”楚玥目光沉静,“或许,答案就在明日那场仓促的婚礼上……”
大婚当日,雾月城万人空巷,红绸从城主府正门一路铺陈至长街尽头,宴席流水般摆开,喧天的喜乐与百姓的欢呼将城池淹没。
郑云简一身喜服,牵着凤冠霞帔的孟柯,在漫天纷扬的花雨中缓缓步入喜堂。
楚玥与玉珠隐在观礼宾客中,目光与乔装混迹于人群的顾淮昭无声交汇。
礼成开席,喧嚣鼎沸。楚玥二人悄然尾随新人至新房外,隐于后窗廊柱阴影下。不过片刻,房内骤然传出杯盏碎裂之声!玉珠得楚玥示意,迅即转身奔向喜宴正厅。
不多时,郑若兴步履踉跄地被玉珠引来,未至门前已惶急拍门:“云简!云简你怎样了?!”
“爹……别进来……”郑云简嘶哑的回应自内传来。
话音未落,房门却猛地自内打开!孟柯出手如电,一把将郑若兴拽入房中,力道之大哪还有半分病弱之态。郑若兴猝不及防摔倒在郑云简身侧,只见儿子面色青白,唇已泛紫,冷汗涔涔。
“云简!”郑若兴肝胆俱裂,颤手去扶,“孟柯……你想起来了?你是要为冬凌报仇?”他猛然抬头,老泪纵横,“冬凌是我杀的!你的毒也是我下的!都是我造的孽……可云简他对你是真心的啊!你要索命便冲我来——”
“聒噪。”孟柯漠然打断,抽出一方帕子捂住郑若兴口鼻。不过数息,郑若兴便浑身剧颤,如遭万蚁噬骨,蜷缩在地几近昏厥。
“爹!”郑云简目眦欲裂,“孟柯!你对我爹做了什么?!”
孟柯垂眸看着手中帕子,竟轻轻笑了:“自然是送你们父子……一同上路。”
“是我对不起你……”郑云简呕出一口黑血,挣扎着向前爬了半步,“我杀了孟冬凌,对你下毒,篡你记忆,囚你在我身边……都是我的罪!我愿以命相抵,只求你……放过我爹……”
“恨你?”孟柯像是听见什么笑话,缓缓蹲下身,与郑云简平视,眼中竟漾开一片奇异的光彩,“云简,我为什么要恨你?你替我杀了孟冬凌,我该谢你才对啊。”
郑云简瞳孔骤缩,仿佛听不懂她的话:“你……你说什么?”
“我说——”孟柯凑近他耳畔,吐息温热,“当年分野山救你的,从来都不是我。是孟冬凌。”
“不可能……”郑云简浑身剧震,嘶声道,“你骗我!那时明明是你——”
“是吗?”孟柯笑的怪异,声音刺痛了郑云简的那份笃定…
半年前。
“多谢师兄陪我一起来这分野山。”孟柯跟在孟冬凌身后,语气感激。
孟冬凌挥刀利落地劈开拦路的荆棘:“分野山深处凶险,又临昭国边界,我怎能放心你一人前来。”
孟柯看着师兄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小声提起了那个名字:“师兄,关于季先生提议的事……”
孟冬凌脚步猛地一顿。孟柯收势不及,撞上他坚实的后背,不由抱怨:“师兄!”
孟冬凌转过身,眉头紧锁,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小柯,我的立场已经很明确了。鸩羽堂虽不复从前荣光,但也绝不能被一个不知来历的外人摆布!”
“师兄,季先生是上任圣女的儿子,他不是外人……”孟柯试图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