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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五章 归乡之人 “小镜,是 ...

  •   不过,纪楚一时半会没心思操心后宫之事了。

      康武三年夏,太后邱棠病重,卧床不起。

      纪楚整顿了太医院,又从民间寻良医入宫。最后证得太后却有隐疾,攀附于经络几十年。再加之用药膳不当,旧疾复发,一时冲撞。

      当下只能静养,绝不能动怒,也不能急躁,否则急火攻心,后果不堪设想。

      纪楚大怒,佳淑殿上下死了不少人。

      长华宫的消息传到北方。

      云平得知后,纪清并无感受,他与邱棠一共没说过几句话。而贺言想到,太后突然这般只有可能是宋双双所为。宋双双直指太后这么重要之事竟然对他只字不提,贺言心中烦闷,决定回城后亲自去问她。

      郕师得知后,纪辰也意识到,这是邱棠先前信件中提及过的疑似宋氏遗女所为。长华宫里没了行远的线人,宋氏女的身份和邱棠的病症也需要确认,纪辰不得不亲自去一次雁城。

      他向郕师宣布自己得风寒要养病,又暗暗向长华宫传了一封正式的请求,希望进京觐见。在得到允许之前,他就嘱咐了秋茶,换一身便衣,乘快马南去。
      ————
      是日,贺镜忙完公务,从三司回家吃饭。

      她忽见长廊的尽头站着一个男子,身形挺拔,一身白衣。穿堂风过,贺镜见他一只袖子随风而起,竟是独臂。他静立,望向堂里,似是在发呆。

      贺镜敛了步声,谨慎地踱过去,距其半步处停下,拔剑架于男人的颈侧。

      “来者何人?”贺镜冷声道。

      男人并不惊慌,缓缓回头:“小镜。”

      男人戴着白色面具,看不见面容。他的肩颈、腰身和形体她都无比熟悉,却又有些说不出的细微变化。此时有风再过,贺镜闻到一股熟悉的花香。香气并不浓郁,淡淡地拂过,像冬日里的熹光撒在身上,又像这人不着半分尘埃的白衣。

      贺镜愣住了。一个名字在嘴边呼之欲出。

      男人见她久不作声,再道:“小镜,是我,贺行贺辞渊。”

      “长兄、大哥。”贺镜难以置信地张开嘴,“......辞渊。”

      贺行在面具下轻笑一声:“小镜长高了,官也升了。”

      贺镜试探着伸向那空荡的袖子,一握,手中只有衣料。她的眼泪不自觉落下,打湿长兄的白衣。

      “小言和我讲过了。”她泪眼婆娑地望向面具里,“是纪辰做的......很疼吧。”

      贺行从怀里掏出手帕,擦净妹妹的眼泪:“都过去了。”

      贺镜狠狠吸鼻子,摇摇头:“纪辰......我会杀了他。他......”

      贺行只是把她轻轻抱进怀里:“好了,小镜,我又没死。只要没死就不是什么大事。”

      贺镜抬手,要摘他的面具。

      贺行罕见地惊慌了,忙抓住她的胳膊拦住她:“不要看。”

      贺镜咬牙切齿地问:“纪辰对你做了什么?”

      贺行声音沉沉地说:“投奔最初,他疑心太重,试探我。当时房中只我二人,大火忽起。我想他早就逃走了,却装作不知,在火中救他。房梁烧断,砸中我。等我再醒来,就……”

      贺镜趁他不备,一把甩开那面具。贺行下意识捂住,但她还是看见了那张狰狞的脸。

      他这话过于避轻就重。贺镜在看见他面容的这一刻想到。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纪辰赎罪。

      人尽皆知,贺家大公子貌若潘安,芝兰玉树、翩翩风雅,在好事者给雁城公子的排名中稳居魁首。贺言的风评变成“与天家争风吃醋的花花公子”之前,一直都是“完美大公子身边没长大的小子”。

      贺行是天才,是儒士,是一只着兰草以昭蕙质的白鹤,古今诸子万家风流集他一人身。

      贺行是他们的长兄,会提着他们买的零嘴默默跟在他们身后,会坐得板正刚好挡上睡觉的贺言。提到喜欢的姑娘他也会红着耳朵把脸捂上,见心上人时他也会挑很久很久衣服,只怕衣摆的花样和发冠不相称。

      然后沈煜的尸首被送回雁城。然后贺行的人生变得支离破碎。

      雁停学宫年年有新生,他们满怀着家国大义青史留名的憧憬走进去,经车马闹市,看柳生枝头。只是再无人知那个白衣少年,当年风华绝代。

      他毁容了。他残疾了。

      贺镜的喉咙里突然发出尖锐的哀嚎,她几近咆哮着把自己的脸埋进手心。

      贺行淡淡地把面具捡回来带好,扯出一个笑:“我习惯了,刚好不会被人认出来。”

      “你也是跟贺言学的,一说到自己的苦,就避轻就重满嘴玩笑......”贺镜哭号,“我一定会杀了他!他派人暗杀娘亲,在云平杀了爹,小言险些为其所害......还有你......”

      贺行吸一口气:“多行不义,他必死无疑。”

      贺镜剧烈地喘息,干呕,像当年她追着弟弟跑急了喘不上气。贺行顺她的背,和当年一样,只是贺言不会在一旁大笑了。

      良久,她抹了一把脸:“不能哭了。说正事吧。这个节骨眼,小言不在雁城,你怎么回来了?”

      贺行也平静下来:“除去之前送回的信件,能证明燕王是受其教唆逼迫之外,还有两件要事。”

      “第一,关乎长公主的下落。燕王与纪辰有约,纪城死后由纪辰照料长公主。纪辰守约,云平城破后将纪璇接至邮师,圈于定远王府。我亲眼所见,纪辰对她不薄。去年,纪璇想来雁城为燕王平反,逃走。纪辰发现后杀之。据我猜测,燕王与长公主的关系胜过手足,而这好像也是纪辰用来威胁燕王的筹码。燕王的自白信中不曾提及,或许是为了保护长公主。但纪辰自己,似乎也有一个极为宠爱的胞弟。”

      贺镜道:“我、小言和六皇子也对此事有猜测。楚定贾氏有一子弟名贾昀尧,几年前的状元。我们发现,纪辰那柄黑色折扇是贾氏的信物。所以,纪辰重视的那个弟弟,是昶王纪年么。”

      贺行颔首。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昶王都死了多少年了。”

      “我并没弄清楚。但定远王府中有一处只纪辰一人能进的院子,我想或许与昶王脱不了关系。”

      贺镜突然笑了笑,与眼中没擦净的泪光不大相称:“说到六皇子,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六皇子?小言怎么了?”

      贺镜深呼吸:“小言和他在一起了。”

      贺行僵住了,像当年被贺言拆穿他对沈煜的心思一样,木头般杵在原地。过了半刻才说:“是我想的那个,‘在一起’吗?”

      “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都做过了。”

      “让六皇子依恋他早就计划好了,可他们......也是计划的一环吗?”

      贺镜否认:“不是计划,他自言他是爱的。康武元年他们从云平回来后小言就不对劲了,只是我不知他是怎么爱上的。木槿刺杀过他们,朔宁王为他挡了一箭,险些死了。这之后他们便在一起了。朔宁王告诉我他要提亲,我说你想做便做吧,我不会阻拦。”

      贺行深呼吸几次,尝试接受了。“以身入局......他还真陷进去了......”

      “我劝他,木槿劝六皇子,都没劝住。”

      “木槿,我听说她死了?”

      “这就要说到关于盐漕失案的新进展了。”贺镜将宋氏为假和木牌相关一干事讲与贺行。

      贺行沉默了,若有所思。

      “纪辰做出这种事,我不奇怪。”贺行道,“六皇子知道吗?”

      “我们正为此发愁。朔宁王全心全意为宋家平反,小言怕他受不住,正瞒着呢。”

      “他总会知道的。这不是他的错,他也受纪辰所害。”

      贺镜见他情绪平和,犹豫几次,堪堪开口:“我和小言研读了姊姊留下的账册。姊姊也是纪辰......”

      贺行怔愣一刹,把头撒向别方,贺镜看不见他面具下的表情。他喉咙上下滚动几次,贺镜听见他吸气的声音。

      “我猜到了。”贺行的嗓音沙哑,像风吹过高树,木叶发出乱响。

      “我在定远王府五六年,燕王府也住过,甚至找不到她的尸身,没法给她收尸。”贺行藏在身后的手狠狠起拳头,“他会惨死,他所为一切都会昭告于世,他所珍视会毁于他眼前,他会遗臭万年。”

      他在哭呢。贺镜想。

      “因为姊姊太聪明了,聪明到让纪辰胆怯。若没有她的账册作辅,我们不可能猜出来宋家为假。”

      “若你所言宋家之事为真,那她的母亲也是纪辰的杀手......她不会知道了。”贺行顿了顿,调适好情绪,又说:“除燕王叛乱外,还有一件足以凌迟他的事,就是我要讲的第二件。”

      贺行环视四周,见无人:“先帝是纪辰所杀。”他的声音掷地有声,透露出毋庸置疑的肯定。

      贺镜道:“先帝是壮年溘然长逝,虽有流言蜚语,可长华宫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这事也淡却了,只道是急症。”

      贺行有些躲闪地说:“一切都是纪辰。而为先帝之死出谋划策的那条走狗,是我。”

      贺镜把他推搡拉扯到角落中,极小声地问:“太后?”

      “不只。”贺行点头又摇头,“还有陛下。”

      此时贺府院墙外有一黑袍闪过,如风静寂,无人察觉。

      “我尽快讲完,然后尽快回去,等不到小言回来了,避免纪辰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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