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第九十一章 再忆木槿 我名宋玦, ...
-
贺言醒来后回了贺府,贺镜刚好从三司回来。见是他,先咂咂嘴,想到纪清对她说的话又叹口气,男大当婚男大也当嫁,她弟弟马上要变成朔宁王妃了。
贺言问:“这是干嘛?”
“没事没事。”贺镜伸个懒腰,“早安早安。”
贺言莫名其妙:“有事?”
贺镜颔首:“你这么一问我想起来了。关于宋家的账册,上次我有话没说完。账册为假虽人证确凿,但怀嫔的真正身份不能公之于众。所以只能再去找新的物证。既然造假的财务来于燕王府,那你就要再去一次云平。”
“在燕王府找证据么......”贺言思索片刻,“你不去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给爹上坟?”
贺言点点头。
“奉命特查此案的是你不是我,我不能为了祭扫而破格。等到.…..等到雁北得还,我再去云平上坟,不迟的。”
贺言只得答应了。
“从去年冬到现在,你还没有过安生日子,和你家小王爷还没机会好好相处。燕王府的证据不急,你们正好歇一歇,你也趁机仔细想想,你要怎么告诉他宋家的事。而且,云平与郕师相近,你们在云平也好观察纪辰的动静。”
想到宋家那幢事贺言就不由自主头痛。“我这就去同他说,让他上请。”
————
午时后纪清从长华宫回来,贺言听闻后当做消食,又去了王府。他不见兰图哈木。
“怎么样?”贺言问。
纪清摇头:“小皇帝顾虑太多,先让他在长华宫住下了。我听他意思,何时出兵并没准信。”
“陛下的做法无可厚非。今年是雁北失守后二十八年,定宁大劫后十三年,燕王之乱后三年,战争确实太频繁了。况且拿下雁北可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小皇帝的意思和贺大人所说大差不差,他说兰图哈木是触底反弹,没有后顾之忧,但我朝不是。”
贺言突然说:“等我歇几日,咱们能不能再去一次云平?”
纪清不解。
“我这次从云平回来,发现燕王府的后院一直封着。你还记得长公主吗?北坞州牧告诉我,长公主失踪得不明不白。清理战场和城内重建都没有发现她,各关隘也没见过逃往的女人。他们之前也试探过纪辰,无果。我想,有必要查一遍燕王府。”
纪清眼神躲闪着颔首:“此言在理。不过阿言这舟车劳顿,不如在雁城多留些时日,再做打算。”
“好啊。”贺言见他神色有些僵硬,又问:“你不想去燕王府?”
“......有一点。一说到燕王我就想到纪辰,一说到纪辰我就......”
“木槿,是吗,你会想到木槿。”
纪清边点头边往他怀里蹭。
“可以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吗?”贺言安抚道,“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些的。”
“好。”
————
那日纪清在院中读书,墙外传来动静。
这声音太小,不是贺言。他一下警觉起来,拿起贺言送的铁剑,静步走到发出声响的地方,靠在墙上,警惕地凝视墙头。
很快,这人的脸露出来。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子,样貌绝丽却表情淡漠。两人四目相对,女子有些惊讶,停住了动作。
纪清握剑的手有些发抖,他死死攥住剑柄,喝道:“来者何人?”
“宋玦。”女子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好似冬日清晨结在房檐下的冰凌,“你听过我的名字吗?”
纪清没有回答,扬手去刺。女子神情依旧,只两指停住剑锋,一转手腕,卸下他的招式,简单得像是吐出一口气。
女子盯着他的眼睛:“听我说。”
纪清再出一招,又被她轻而易举挡下。纪清想,贺言一时来不了,而这人不是他孤身一人能打过的。
女子道:“我姓宋,与你母妃同姓。现在可以让我进来了么。”
纪清怒斥:“你若是被派来的杀手,要杀便是,何必提及我母家!”
“我并无他意。我名宋玦,是你的亲表姐,你母妃的亲侄女。你不信任我无可厚非,等我解释两句。”女子一转腰,面向他坐在墙头,“况且你这般堵着并无意义,你打不过我的,别让我动手。”
纪清谨慎地退了半步,宋玦跳下来。
看准了她落地的刹那,纪清迅速出手,剑刃对准她的喉咙。
“宋氏已灭门,你怎敢说自己是我表姐?!”
宋玦略一挑眉:“谁教你的武艺?”
纪清逼近了半寸,直至冰冷的剑尖贴上她的皮肤。“你再说不出来,我会让你血溅当场!”
“你的母妃,我的姑母,美人宋紫,不仅容貌绝色,在算学、医药、武艺等领域均有涉及。她会吹埙,也教过你。她最喜欢的曲子是《百花祈》。”宋玦顿了顿,“她说过,有埙声的地方就是家乡。”
见纪清神色缓和了些,宋玦继续道:“我的父亲是宋家家主宋冕,你母妃的长兄。因沈文、莫潮二人弹劾,他离开云平前往雁城时,已意识到此行凶多吉少,于是命我离家。”
她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悲哀一点点涌上眉间:“果不其然,陛下偏信谗言残害忠良,我宋氏遭灭顶之灾。全族上下几十余人,除去嫁往雁城的宋美人与沈家主母宋楠,只有我得以生还。这几年里我流亡北坞与雁停两州,官府也确信了我早夭。”
她虽然悲戚,但目光空洞无物,好像直直穿过了纪清,让他浑身上下发毛。“当下我在西六街经营一家名为拈花楼的歌楼,也算在雁城有了落脚之处,所以便来寻你。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纪清脸上还有狐疑:“你想做什么?丑话说在前,我现在什么都做不到。”
宋玦摇摇头:“我不想让你做什么。”
“为什么?”
“我只想接济你。”宋玦道,“你是我最后的亲人了。”
“我还是不信。”
宋玦眉头一皱:“你不信什么?”
他不信有人会没缘由对他好。哪怕是贺言,也是受他救命之恩后才留在他身边的。
纪清问:“我母妃死时你在哪里?”
“如方才所说,我在流亡。”宋玦轻轻叹气,“姑母是因何......”
“久病不治。”纪清发觉自己眼眶有些湿润,用收剑的动作甩去了。
宋玦观察到了他的失态,眼眸颤抖一瞬,又极快恢复原状。“对了,还有这个。”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纪清,“这是盐漕失案前姑母寄往云平的家书。”
纪清双手接过,颤颤巍巍地打开。
“长兄展信佳。”熟悉的字迹在信的开篇如是写道。
这是宋紫写给宋冕的信,是他刚出生不久后写的。信中写她可能染了风寒,不能前往儿子的百日宴。她的儿子乖巧可爱,有一双漂亮的赤色眼睛。
她很想家,想宋冕和宋冕的几个孩子。她还想找机会见宋楠一面,好在雁城有个照应。沈莺一直传她的不是,说她狐媚惑主,但皇上对她和孩子宠爱依旧。
纪清用指肚温柔地抚摸信上的“小清”两个字,像宋紫曾经抚摸他的头。
衣裙的清香似乎能穿越纸页,好像他还躺在母亲的膝上,宋紫低头看他,耳饰的链子垂下来,像悬在他眼前的一串风铃。他问,母妃母妃我们何时能去御花园啊。宋紫捏捏他的鼻尖,说,等你父皇来用过午膳。
忽然一滴水落下来,落在宋紫的笑脸上,打湿了署名的“妹宋紫”。
纪清抬头,只有宋玦一个人,背着光静立,看着他。
纪清想要对宋玦说些什么,可发现早已泣不成声。
他双手捧着墨痕被一圈圈晕开的信,缓缓跪倒在地。少年并不伟岸的肩膀耸动着,他蜷缩在信纸旁,像一座高山崩摧。
母妃......母妃!
纪清在哭声中呼唤道。
他只听见宋玦的叹息声,没有人回答。
眼前的宋玦在眼泪后成了模糊的光影,远处的坟头却清清楚楚映在他的双眼。
苍白的天和死人的肤色大差不差,枯木的枝条像女人死前形同枯稿的手臂,从被单下伸出来,惨黄色的。不合时宜的微风吹动周围的野草,草籽滚落在那土包上,带起了几粒微尘。
宋玦蹲在他身旁,一手捧起他的脸,另一只手拿着手帕擦他的脸。
“没事了。”宋玦的语气很温柔,如同枯木上开出了洁白的花,“姐姐来了。”
————
此后宋玦也开始按时来看他,但总是凑巧与贺言岔开。纪清告诉了她有关贺言的事,她并不反对贺言的支持,但并不赞同纪清的感情。
“你们没可能的。”她说,“无望的感情只会徒增痛苦,我不希望你吃这样的苦。”
纪清不可置否,但只是应下,对贺言还是一如既往。
宋玦还把他带到拈花楼里去。清最开始不愿,他的道德告诉他不能随便进这种地方。
宋玦冷冷瞟他一眼:拈花楼是歌楼不是妓/院。
纪清于是跟她走了。进了顶楼宋玦的屋子,纪清这才知道拈花楼暗地里所行之事。
“害怕吗?”宋玦问。
纪清摇摇头:“我杀过人。”
“这里作杀手的姑娘,无论是舞女还是荷官,都以花为名。而我则是木槿。”宋玦让一个红衣女子进来,指给他看,“这是桃夭,唯一一个知我身世的姑娘,可以信任。”
桃夭长相明艳,周身还有一种好闻的桃花甜香。她冲纪清略施一礼,笑了笑。
纪清有些腼腆地领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