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第八十九章 红豆相思 情窦初开的 ...
-
从君川回来之后贺言总是很忙。贺柏回城安顿下来,他逃一次课贺柏就追着他打一次,惹得他送饭都要小心翼翼。
独处其实很不好受,尤其因为纪清已经知道拥有玩伴是何感觉。他不得不干些什么打发吃饭睡觉和练武读书之外的时间。
纪清在学翻墙。可没了墙头上那只伸向他的手,他总是差一点才能爬上去。斑驳的朱红色宫墙似乎将他永远锁在这里了,陪着他的只有上次用来送饭的、被他吃完又洗干净的饭盒。
纪清有时也练字。他已写得不错了,于是开始写信,等到贺言来时再给他看。
这些信写得更像日记:某年某月某日树梢上有麻雀在叫吵的不行,现在是午时三刻我饿得啃树皮了但你还是没来,有下人踩到了母妃的坟头被我教训了一顿,诸如此类。
纪清会看贺言带来的那些五花八门的话本。他发现话本里的男主角通常会有几个跟班,什么侍卫啊副官啊医师啊。这些人既有助于男主的事业,又在男女主的爱恋中推波助澜。
看得纪清站起来绕着静宁殿转了三圈,不出意料就他一个活人。他确信自己不是这种故事的主角了。
还有,纪清一直在想贺言。十几年的人生中,他第一次深刻明自什么是思念。之前想见他是怕他失约,现在想见他只因为他是他如果贺言能再亲近他一些便好了,至少拿他当朋友看便好了。
情窦初开的年纪,哪怕只有半分悸动也会牵一发而动全身。纪清的日子在胡思幻想中接着往前,直到墙对面传来声音,熟悉的衣袖撑在墙头,再露出那张俊俏的脸。
十几岁的少年,年龄只差一两岁也差异极大。贺言脸颊的软肉终于退下去了,声音不再高挑,抽条时略显纤细的身体也结实起来,但他骨架小,身条生得恰到好处。
纪清看向洼地里浑浊积水倒映出的自己,白净的脸一看就是孩子,和贺言甚至不像是同龄人。
“在看什么?”贺言凑过来问。
纪清往一旁踱了两步:“看天。”
贺言抬头扫了一眼,蓝天白云,寻常得不值一提。“......没什么好看的啊。”
“我爱看,你管我。”纪清赌气一般说,又不由自主去看贺言。
贺言把手抱在胸前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纪清想到他的手也很漂亮,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不知道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那好吧。”贺言没办法,摊了摊手,“我下次来不知是几天之后,有什么要吩咐的,今天一次□□代吧。”
在贺言看不见的那面,纪清用手死死卷着衣服边,把下唇咬得发白:“你是想饿死我吗?”
贺言的声音明显有些愧疚:“我知道应该来得更频繁,但学宫里的先生,就是施南,前阵子见了我爹,狠狠参了我一本。我这段时候必须得老实点了......就这一次,我下次一定会更小心些......”
“爱来不来。”纪清喃喃道,“反正想见面的只有我一个。”
贺言没听清:“纪洵川?”
贺言已经习惯叫他的名字了,这给了纪清些许宽慰。
纪清没回头看他,闷闷道:“今夜留下来陪我,可以吗?”
“你又睡不着了?上次带的香囊没效用吗?”
贺言知道他的失眠症,找了雁城的名医开了方子,做成装有药材的香囊,让他放在枕下。可惜药材味只会让纪清头晕脑胀而不是进入梦乡,他只能束之高阁。
“这些东西对我而言没用。”纪清摇摇头,“我要你陪我。”
贺言好像有点为难,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说:“好。”
像是怕他反悔,纪清连忙补道:“从现在开始,你不许走。”
贺言顺着他说:“我不走我不走。”
纪清最讨厌贺言用这种哄孩子的语气和他说话,但若让他把“我就是想和你待在一起”“多在意我一点可以吗”和“阿言你是我最在意的人”直愣愣地挂在嘴上,他就算万死也会辞。
纪清哼了一声,然后听见贺言极小声地“啊”了一句,表示疑惑。
其实别说贺言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他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把事做得这么别扭。心中确有千万支想献给他的花,说出口的却是枯枝败柳随水逝。
这日是贺言第一次在静宁殿留宿。纪清心里清楚,失眠是他留下他的借口。可神奇的是,当贺言坐在他床边,轻轻为他盖好被褥时,困意真的从脑海深处泛上来。
纪清不由自主拉住那只手,放到自己的侧脸上。
这时他鼻腔里涌入一股花香。香气浓郁得恰到好处,像清风和鸟鸣一同拂过灵台。其间有温柔的细语,一声一声唤他,纪洵川,纪洵川。
是贺言的熏香。
纪清迷迷糊糊地问:“你身上是什么花香?”
贺言的回答融化在清风里:“茶蘼。”
谁说荼蘼花开春事休的。纪清在进入梦乡之前想到。他的春天明明才刚刚开始。
不过纪清此后再也不闹着让贺言留下来陪他过夜了。因为贺言再来的时候明显行动不便,一问才知道,贺柏以为他去西六街鬼混,拿剑柄鞭他,还让他在中堂跪了一天。
可能见纪清一脸愧疚吧,贺言调笑:“你知道跪的为什么不是祠堂吗?”
纪清没心思回答,越过他的胸膛盯着他的后背,好像能就此看见那上面青青紫紫的痕迹。
贺言自问自答:“因为贺家的祠堂在雁北,不在雁城。你夺权后命我收复雁北,就有祠堂可跪了。”
“别开玩笑了!”纪清怒喝,“你不知道疼吗?”
贺言被说的一愣:“是怪疼的,老头手劲还挺大。到底是武将么,我表哥挨打肯定没这么疼......”
纪清打断他:“我要你留下的时候,为什么不拒绝我?”
“你肯说出来的话,一定是极难受了。你有求于我,我不能拒绝。”
“为什么?”纪清冷笑,“你在可怜我吗?”
贺言像听到什么笑话:“怎么可能。我做这些,因为你是纪姓,是殿下是主公。君有命,臣虽万死犹未悔。”
这番措辞无疑是雪上加霜,纪清的懊恼不减反增。怜悯也好施舍也罢,谁成想贺言答出了他从未预料到的答案。
你在挨打时的那几刻钟里,想到的是君要臣死,还是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纪清不想和他说话了,往开走去,不经意来到那处水洼前。他往里扫了一眼,看见自己的脸。漂亮的五官拧巴着,和他的心一模一样。
纪清一脚踹浑水洼,小小的波浪漾开又跳起,小小的水声模糊了他的脸。
平静的白云卷过来舒过去,贺言的呼吸声在他身后起伏。他的心脏撕开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他听见太阳起落烫开天角的崩裂。
“阿言。”纪清深深呼出一口气,“阿言。”
贺言忙快步走过去,到他的眼前:“怎么哭了?”
纪清蹭了一把眼睛:“没哭。”
“都这样了还嘴硬啊。”贺言从怀里掏出手帕给他擦脸,“你在心疼我吗?我挨的打太多,早就习惯了。”
他们离得很近,荼蘼花香又盖过来,纪清不自觉向前凑去。他轻轻抱住贺言,却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贺言有些出乎意料,但还是回了这个拥抱,顺着他的发尾。
纪清有些难堪,他最烦别人见他失态的模样,更何况是在他喜欢的人面前。
贺言已然见过他这幅样子,纪清多少有些自暴自弃了。虽然很多年后纪清还是不能真正表达自己的感情,但他至少学会心口如一了。
不久之后的后来,纪清发现调笑话比偷着抹眼泪顶用多了。若把充满歧义的反驳改成夸张的咏叹,贺言就能暂时扔掉长幼序齿,边翻白眼边骂他滚。他可以在玩笑中肆意贴近,荼蘼花香随着那人的笑填满他心口的裂痕。
他乐此不疲地观察贺言的表情,或无奈或恼怒,像被踩了尾巴的气急败坏的猫。之后他就能摇着尾巴凑过去,讨一个笑。
他那张小姑娘一样的脸很快会长开,变成勾人心魄的美人面。他会长得比贺言还高,轻而易举把贺言揽进怀里。贺言会迈过那道君君臣臣的鸿沟,站在他身侧。他们会成为友人,再成为恋人。
————
此后不出两年,也就是定宁十八年,定宁帝病逝。安元帝纪然继位,接纪清出静宁殿,在雁城设府。
在静宁殿的最后一夜纪清不出意料地睡不着觉,他并没有烦闷,甚至有些兴奋,静静地数天上的星星。这时候墙外传来声响,贺言不请自来。
“阿言怎么来了?”纪清笑。
“住在王府之后,你我就不方便见面了。所以我来看你。”
贺言说的没错。新帝作太子时与燕王相争,素多疑,贺言没法随便翻王府的墙。
纪清示意他过来:“老将军不会打你吧?”
“明日新帝登基,他忙的很,顾不上我。”贺言坐在他身边。
“说到大典,能帮我一个忙吗?”
贺言颔首。
纪清回屋,拿出来一个精致的盒子,放到贺言眼前打开。里面是一件红玛瑙耳饰,是他送他的第一件生辰礼。
“帮我戴上,可以吗?”
贺言不作异议。拿起耳饰,凑到他的侧脸,一手摁住他的耳廓,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挂上去。
贺言的吐息惹得纪清心里发毛。他轻轻笑了笑,偷看面前人琥珀一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