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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白羽生栀 新汗王持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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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还未反应过这突然的变故,栀子迅速张弓搭箭,朝着方才起哄的人群射去。射箭难解心头之怒,她一把抓起桌上不知是谁的砍刀,朝人群中心砍去。
裸体的女人们尖叫起来朝外跑,半梦半醒的男人们行动迟缓,任由一柄容貌艳丽的闸刀发泄。他们大多没穿盔甲,栀子于是像春节前的屠夫,忙碌地劈砍一堆猪肉。
一时血肉横飞。
燕错见怪不怪,去拦栀子。
他扒开逃窜的人群向前,然后脖颈处一冷,有人拿剑抵住他的喉咙。他忙回头看去,是善他吾。
乌月全民皆兵,内斗死几个将领算不得什么大事,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武人扒着死人的尸体向上爬。燕错本以为善他吾不会在意的。
善他吾好像比其他人稍微清醒些,他朝着栀子背影笑道:“奴尔雅,好大本事。”
栀子应声停下来。
她慢慢转过脖子,像燕错曾见过的南边人的皮影戏。皮影的头和身子只有一处连接着,活动起来僵硬又诡谲。栀子笑了笑,笑容像精怪传闻里用血红色的长指甲索人命的女鬼。
“你叫我什么?”她问。
“本汗王说错了?”善他吾哼了一声,酒气让燕错也想吐了。“还是说,你不是奴尔雅,而是小奴尔雅?”
奴尔雅,乌月语中的“母//狗”,对军////妓的统称。
这是栀子学会的第一个乌月词语。士兵们对母亲呼来喝去,嘴里反复出现这个词。她以为这是母亲的名字,学着他们说话。女人潸然泪下,将她抱入怀中。
从雁北掠来的女人大多是名门闺秀,至少也是良家的未出阁女子。她们在城里望父兄归来,最终撞开家门的却是一群散着恶臭的蛮子。自此她们便失去自己的名字,只剩下奴尔雅们,大奴尔雅小奴尔雅,屁/股圆的奴尔雅和腰细的奴尔雅。
“奴尔雅只能生出来奴尔雅。”善他吾眯起眼睛,“奴尔雅能待在这个位子,只是因为杀兰图哈木那条疯狼时有功罢了。”
栀子转过身来。她的银铠甲上溅满了血,一双汉人的眉眼里只有冷漠,好像站在对面的是个死人。
对不住了。栀子对自己说。他必须死。必须死。
栀子大喝一声:“燕错!”
燕错听令,将头死死往后一撞。善他吾本就醉了,此时更是头痛发懵,吃痛后架在燕错颈上的剑偏移半分。燕错双臂抱住他一条胳膊,向后绞去。咔吧一声肩膀掉下来,善他吾身子偏向一侧。
栀子捡起弓,拉弓。她决定以白羽大帅的身份杀死他,所以要用白羽旗最擅长的弓箭。
弦一点一点张开,像月。
她无数次见过草原的月。
月挂长空,长空蔓延无尽,无尽长空下是无止的草野。草野上有入眠的牛羊,牛羊旁双色旌旗烈烈作响。旌旗插在军帐上,军帐里有男人们,男人们寻欢作乐,朝她大叫:
“女人女人,上战场的女人!烈马烈马,被驯服的烈马!奴尔雅奴尔雅,杀人不偿命的奴尔雅!”
栀子手一抖,只射中了善他吾的右胸。
善他吾被疼痛刺得清醒过来,他一掌拍上燕错的心口,像一座苏醒的山。又拔出箭,任由血流。
“安敢杀我?”善他吾也捡起一把刀,朝栀子踱步走来,“你想干什么,当汗王吗?奴尔雅。”
“汗王......我是汗王。”栀子愣了愣,随即对着大叫的人群狂笑起来:杀了他,我就是汗王!
一个善他吾眼中娇小又如花似玉的女人,绝色的脸因对权力极度欲望而扭曲,和猎场上最不要命的那条狼一样,用充血的眼睛凝视那只失血过多的兔子。
她狂笑着奔过来,直劈下。
善他吾一手用刀格挡下来,另一拳绕过砍刀直击她的胸口。栀子像不要命,正正接下这拳,身子摇也没摇,狞笑着撤后半步,从袖口甩出一柄匕首。
善他吾自恃身经百战,并不在意匕首,又朝她撞过去。栀子在他腋下滑步而过,绕到他背后。
善他吾感觉后背上有人踏过,正是栀子暴起跃上男人身,换作双手持刀,劈入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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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错从那一掌中缓过来起身时,栀子正在割什么东西。
他走近些看,割的是一具尸体的脖子。这人死相很惨,衣服上满是血迹,天灵盖被劈开了,脑浆像鼻涕一样从裂缝里流出来,看不清脸。
栀子的动作很优雅,她把脖子放到自己腿上,用一把钝刀一下一下隔开,像伊扎草原上最优秀的牧人拉马头琴。
马头琴弦颤抖着发出乐音,也有歌声从栀子的嘴里传出来:
“雁归雁归胡不归,雁北如意郎爱谁。云江淌过九州土,碎河此岸淑女美……”
这首雁北民歌是母亲教给她的。
“这是?”燕错问。
此时栀子把头刺下来了,用布拭其面部。这下燕错看清了,是死不瞑目的善他吾。
“大帅......你把......”
“好好想想,”栀子停了歌声,打断他,“现在该叫我什么?”
栀子没有等他回答,拎起头颅,持剑向外走。
善他吾的断头里还在流出什么东西,在她身后淅淅沥沥一道,像红毯边盛开的鲜花。她用剑挑开军帐,外面有侥幸得生的将领,混乱的士兵和恐慌的女人,有人在喊叫“大帅谋反”。
栀子闻声笑了笑:现在知道叫她大帅了,可惜晚了,她不再是大帅了。
不知谁的血顺着她的脸流下来,在下巴上汇成一滴,摔落在土地上。
应该是有人将帐中的混乱传了出去,本驻扎在外围的白羽旗已经到了。她扬起脸,面向众人,高举起手中的头颅。
一瞬间草场静下来。
栀子放肆地笑出了声:“既见新王,为何不拜?还是诸位,有胆与我一战?”
栀子从怀中取出金质军旗,和头颅一柄举起:“白羽旗,听令!”
有士卒反抗道:“区区一个女——”
话没说完,白羽旗的箭便封住了他的嘴。
燕错站在她身后,朗声高呼:“何人敢与白羽抗衡?何人敢与白羽之箭抗衡?”
善他吾将黑鹰、玄鹫与单翎三旗收于自己麾下,当下在场的任何一人都没有一整旗的兵权。除了白羽旗大帅,栀子。
白羽旗一如既往,恭敬地拜在她脚边。
从主帐里逃出的将领先跪下了,随后是他们各自的士兵。
再之后黑白四旗只顺着她的意志而挥舞,最后整个草原的骏马、牛羊和鹰隼都将头深深低了下去,叩见这片古老土地的新王。
太阳正向下落,鲜血般的赤色在天边铺展开。红云翻腾,有烈马于其间奔驰。翠色的草地也被照得血红,俯首的一切在她眼中只剩红色的光影。
她身上全是新鲜的血迹,阳光映在甲上灿烂夺目。
新汗王持利剑,提断头,宛如神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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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虽未察觉,但善他吾那一拳栀子缓了很久,她喘不过气,回忆压在心口,想吐,喉咙却堵塞着。
直至当夜,整个军营已安定下来。主帐里只有栀子与燕错两个人。
栀子换一身黑衣,对燕错说:“我有要事离开军营,不要让第三人知晓。无意闯入者,杀之。”
燕错领命。
栀子潜行出帐,乘一小舟,渡云江。她又换乘马车,一路向南。在一座城池前停下来,从小门入。进城后,马车直入城中心一处府邸。
栀子此时从马车上下来,展示一木牌,又从后门入,走进后院一殿。殿中只有一个身形伟岸的中年男人,坐在帘后,看不清脸。见栀子来,他合上手中的书,放在一旁。
栀子恭敬道:“栀子来见。”
男人声音平淡:“我听说了,善他吾死了。”
“是我。我……”
男人并不奇怪,声音中没有一丝波澜道:“杀便杀了,找人结果了兰图哈木便是。”
栀子很是惊愕:“我以为您会......”
“雁城派出的将领是贺言与沈文。贺言已然离开雁城,我的目的达到。我需要的只是一个任由我指手画脚的乌月,至于你们四旗究竟如何,并无影响。只是雁城做好了重来一次定宁大劫的准备,没想到这么快会结束。”男人顿了顿,“不过,虽然草原素以战功定高下,以杀人者为新主,但我还是没想到,一个国度君主的更迭居然能这么顺利。”
“善他吾一改四旗大帅制,独揽三旗大权,其下的将领兵权极小。而我这些年来苦心经营,已彻底控制白羽旗。再无第二人能与我的兵力抗衡。如您所言,善他吾已死,于情于理,这位子就该交由我。”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栀子不由开始怀疑自己说错话时,他突然道:“你退兵吧,伊扎的局势需要稳固。”
栀子清楚他说的没错。白日只是用武力震住了军营,可王位毕竟与领兵不同,涉及朝臣和诸多权力,她确实不能在碎河待了。她颔首。
“你回伊扎后,去找定宁年间努赤托尔王室与南边的所有信件,若无便好,若有则烧之。”男人吩咐,“还有,所有当年去过碎河的将领,全部杀之。”
栀子应声。
“退下吧。”
“是。”栀子行礼,拂身离去。